第750章 我不签

翌日清晨，这消息便传进了宫里。

夏沐辰将陈穗的事说给夏明昭听的时候，夏明昭正在喝粥。听完之后，他动作停了一下。

"才一天就有人来了？"

"是。"夏沐辰说，"礼部那边说，这姑娘家世清白，只是家中境况不大好。他们已派了人上门去问过了，那姑娘自己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勉强。倒是一听说宫里要去人，她继母当场就变了脸色——大约是没想到自家闺女真有这等胆气。"

夏明昭将粥碗搁在膝上，目光微微沉了沉。

"那她家里人呢？可曾阻拦？"

"继母拦了，不过是为了银子，说家里养她这么大不能白养，要宫里出银子才肯放人。"

夏沐辰说到这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礼部的人当场回了她一句——奉的是圣旨，不是买卖。"

夏明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粥碗里浮着的那几粒红枣，过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让礼部给陈家一百两银子，给她备几身像样的衣裳，跟你姑姑说一声，接到她府上去先住着，一应妆奁、用度，按郡主的例制来办，不必省。另外……她那个家，日后若是有人仗着她去攀扯什么，一概挡回去。"

夏沐辰应了一声："儿臣明白。"

与此同时，京城南城根底下一座灰瓦小院里，正笼着一层与宫中截然不同的阴云。

陈穗跪在堂屋冰冷的地上，膝盖硌得生疼。面前站着的是她继母云氏，一张圆脸绷得铁紧，三角眼里淬着刀子似的光，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陈穗，你胆子倒是肥了，连和亲都敢去应？我和你爹辛辛苦苦养你这些年，莫不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如今翅膀还没硬呢，就想着往外飞了？"

陈穗低着头，双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没有吭声。

云氏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火气更往上窜了三寸。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啪地一声摔在陈穗面前。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趁着宫里还没来人，你把这份卖身契签了——人家张员外说了，出五十两银子，抬你回去做续弦。你嫁过去吃香喝辣，家里也好过，两头都不亏？"

陈穗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喉头滚了一下："我不签，那张员外都六十多岁了，我不嫁。”

云氏眼睛一横："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陈穗抬起头来，对上继母那张已经气得发青的脸，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

"我已经答应了礼部的人，要去云国和亲。母亲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我养你一场，我还做不得你的主了？"云氏怒极反笑，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

"这事还没成呢，你就摆起郡主架子来了？我告诉你陈穗，只要你一天没踏出这个门，你就还是我陈家的女儿！我说你该嫁谁，你就得嫁谁！"

陈穗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母亲昨日也听见了，礼部的人说了，奉的是圣旨，不是买卖。母亲若要拿我去换银子，那就是抗旨。"

云氏的动作猛地一僵，拽着她胳膊的手悬在半空，她的嘴角抽了抽："你、你少拿圣旨来压我！圣旨还没下到你头上呢！"

“皇上又怎么样，老娘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总不能白送给他们吧，今天这字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老娘上罚酒了。”

云氏见陈穗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冷笑一声，索性也不再与她费口舌，扭头朝院门方向扬声喊了一句："张管家，你们进来吧！"

院门"吱呀"一声从外头被推开。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腰圆膀阔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走了进来。

张管家手里捏着一只鼓囊囊的钱袋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堂屋里跪着的陈穗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云嫂子，这就是你闺女？模样倒是周正。"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银子我带来了，签了字画了押，人我就领走了。"

云氏见银子到了跟前，眼睛一亮："听见没有？张员外是个厚道人家，你嫁过去亏不了你！快把字签了！"

陈穗将双手猛地缩到身后："我不签！"

"你——"云氏被她这一躲，火气蹭地窜上脑门。

“张管事，既然这丫头不听话，那让你的人帮帮忙”

张管家闻言，朝身后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两个家丁得了令，二话不说便朝陈穗走去。

陈穗跪在地上，见那两双粗粝的大手朝自己伸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供桌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别碰我！"

一个家丁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另一个绕到她身后，要按住她的肩膀。

陈穗拼了命地挣，可她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姑娘，哪里敌得过两个常年干粗活的壮汉？胳膊被死死攥住，肩头也被压得动弹不得。

云氏见状，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得意地哼了一声："早乖乖签了多好，非逼得娘亲动粗。"

她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拉着陈穗的右手就要往上面按。

"我不签！我不签！"陈穗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手被死死攥着指头被云氏一根一根掰开。

指腹已经触到了纸面，陈穗闭上了眼睛。

她不挣扎了，软软地跪在那里，任由云氏牵着她的手往纸上按。

她想，算了。

去哪儿都是一样的，这或许就是她的命。

云氏见她忽然不动了，脸上浮起一丝得逞的笑："这才乖嘛，早听话多好，省得受这些皮肉苦……"

她的拇指正要发力往下压——一道女声传来。

"住手。"

云氏的手猛地一顿，陈穗闭着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院门不知何时大敞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槛内，月白色的裙摆被风微微掀起，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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