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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饥困疲劳时的愿求与情感…


  1969年3月8日(阴历正月20),生产队开始组织生产,也就是一年的劳作正式开始了,李洪陵夜拿着铁锨正式加入了辛勤劳作的社员队伍。

  加入这个队伍后,他的生存优势全没了。他与同龄人相比,力气小、无耐力、干活缺乏技巧。

  生产队长是忠厚老实且体贴人的人,他总想让刚刚毕业回队的李洪陵干点轻活、巧活。但是对于李洪陵来说,庄稼地里无轻活、巧活,他又是不甘示弱的人,于是就拼尽力气干活,即使这样,与普通社员仍存在明显差距,所幸,社员们都能体贴他,时常出手帮忙,没令他感到过于尴尬。

  整日累得筋骨酸痛,总感觉浑身的力气已经使尽,坐在地下就不想起来,只要躺下就能睡着。那时候什么远大理想也没有了,总感觉只要能有时间多睡会儿觉、劳动间休息时多坐一会儿,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告诫自己,坚持、努力,绝不能当怂种。

  那时他真正尝到了“磨其筋骨”的滋味,至今回味当时的感觉,还心有余悸。不过这样的情形仅有半年多,随着他的力气、个子、干活技巧的提高,逐渐锻炼成了强壮劳力,自我感觉就较为舒展了。

  1969年4月份,他发现自家的粮食只能再坚持用一个月,到麦季还差近两个月的粮食,当时他慌了手脚,怎么办?

  那时候他父亲已经在重伤病中,母亲身体也不好,平常在济南伺候父亲,只在农忙时回家待一段时间。奶奶年龄大了,一心想着有李洪陵父亲工资接济,不着急也操不得许多心。哥哥已经结婚,都在一块过日子,哥哥是一个不愿意操劳家务的人,嫂子在娘家长期过缺粮的日子,来到李家后,看到缸里有点粮食,全无危机感。弟弟正在上学,每星期需要回家拿粮食。

  李洪陵天生就有走一步看多步的习性,马上要断粮的危机时刻压在他的心头,忧虑、惆怅伴他不停的深思,迫他经常做噩梦,一家人挨饿的样子,常出现在梦中,1960年挨饿的情景也时常在他脑海里浮现。他想,三年人祸天灾时期,母亲、奶奶不停地纺线织布,每一集市(5天一次)都要去卖白布换粮食,一集不去家里就断粮。他们兄弟三个都十几岁左右,正在用饭量的时候,尽管这样还是没饿着,只是多吃了野菜而已。现在要缺粮了,要用什么办法解决?大春天向哪里去弄粮食?想起来就忧虑重重。

  正在他陷入愁闷时,父母来信让他去济南拿钱,他是百感交集,心想,我们都成大人了,还得靠病伤中的父亲工资维持生活,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过去?父亲的工资能保障我们全家的口粮吗?

  他骑自行车到了济南,看到父亲的伤病之态,尤其伤感,又听说母亲经常抽时间到山上砸石子挣点小钱,更加伤感,对于父母给的钱又不得不接,他的情绪百感惆怅,思虑万千无所适从。

  过午父亲出去有事,张阿姨拿着十斤粮票来看他,见他穿的衣衫褴褛,心痛地问他家里的情况,他如实作了回答,听后陷入深思中。张阿姨性情直爽大方,为人心善仗义,敢说、敢做、敢为。她丈夫也姓张,是李洪陵父亲的老战友,是残废军人,级别高、工资高。张阿姨孩子少,自己也有工资,在济南属于富裕户。她问:“你们那里还织白布吗?”

  李洪陵说:“家家织布,近处卖不出去,如果远了卖,查住要没收。”

  她说:“这里家家缺布,没有布票买,都等着换被里,你能不能送点白布来?”

  李连忙说:“能,能。”

  她说:“你上我这里送白布,按5角钱一尺,我给你处理,我认识的人家里都缺白布,你就敞开劲地送吧!”

  李说:“家里3.5角就能买一尺。”

  她说:“你别管了,这里人都有钱,先吃上饭再说。”

  母亲说:“这可叫投机倒把,老李、老张能同意吗?”

  张阿姨说:“管它什么把,也比瞪着眼挨饿强,先瞒着他们,老张不敢管,来了就往我那里送,老李知道了我对付他,还怕他反了不成。”李洪陵听后喜出望外,下定决心赌这把棋。

  晚上邱阿姨又来看李洪陵,手里提着大包裹,兴高采烈地说:“前几天我们医院搬家,打扫屋子,里面有些被人扔掉的衣服、鞋子,我捡起来一看都能穿,就包起来了,你看穿上合适吗?”李穿上一看,都正合适,也大半新,真是喜出望外,急忙收下。就是这些衣服帮了大忙。原来那时候,政府禁止人们私下买卖,凡私下买卖者统称为投机倒把。要道、路口及城乡结合部,检查人员遍布,有的借机敲诈勒索,看见农村模样的人身带包包就查,稍有怀疑的地方就没收你的东西。他们见城市模样的人不敢查,见骑新自行车又穿戴整洁城市服装的人就更不敢查了。当时索庄村经常有被查住没收财物者,李洪陵往返济南多次,总是昂首挺胸,一副悠然自在的旅行状态,又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穿着邱阿姨捡来的城市服装,出入要道,无人敢盘问,从来没被查住过。

  父亲极端反对家人经商,所赚的利钱基本解决了吃粮问题后,他怕父亲知道了会生气,就停止了贩卖白布生意。无论怎么样,麦季前的吃粮问题总算有了着落。

  在贩卖白布的过程中,张阿姨给他的十斤粮票也起了大作用,那时候农民手里没有粮票,市场上卖的吃食全部要粮票,没有粮票的人,在城市里是没法长期存活的。李洪陵除了自己带足干粮外,也常身带几斤粮票,以备急用。那个年代,限制农村人进城,更禁止农村人在外地住宿,所到之处,都要介绍信,农村户籍的人没有地方去开介绍信。所幸李洪陵天生胆子大、性刚斗志强,又会点擒拿打斗术,因此经常独自夜行于济南至老家农村的路上,以夜行代住宿,甚感自由自在,常以念诗词自娱:

  “夜深人静,穷生独自行。

  白昼八面官犬鹰,黑夜助胆称雄。

  穷困岂再愚忠,白身不信苍龙。

  谁敢挡路劫财,须偿铁拳腿功。”

  一天,李洪陵走进老奶奶家。想从她那里买土布,就是家织布。

  那一天,老奶奶站在一间盛放杂物的屋子里,对着一架旧式的织布机出神。那是老奶奶的母亲年轻时置下的,据说当时花了不少棉花,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因长年不用,放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有些零部件已经残缺不全。即使这样,也是全村仅存的一架织布机了。看着这件文物式的纺织工具,他问老奶奶打算做什么?老奶奶说:“我想织点土布。”李洪陵说:那太好了。我深知老奶奶的性格,她起心要办的事大多是一定要办的。于是,他帮她把织布机抬到院子里,把一些零部件找出来,扫去上面的灰尘,老奶奶拿来各种工具开始鼓捣。把机身修牢固,把那些踏脚板、机楼子、梭、纵、杼、卷布轴、“磕头虫儿”等等,一一修好、补全,安装停当,擦拭干净,然后抬放在两间宽敞明亮的正房里。

  吃过午饭,老奶奶到十几里外的镇上买回来一大包各色各样的棉线。说是线,其实都是纺织厂里剩余不用的下脚料,价格很便宜的。妻子就用这些便宜的棉线来织布。

  她开始按工序一步步操作下去:络线——牵机——镶机——掏头儿——戳杼——拴机。除了一个人实在办不了的“掏头儿”以外,其他活儿全是她自己一人干。她还把各种颜色的棉线巧妙搭配,准备织成图案不同的花布。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老奶奶迫不及待地上了机,开始织布。只见她两只脚上下踩动踏板,双手交替搬动蕄框,枣木梭左右来回穿飞,动作连贯而富于节奏。随着“嘭啪嘭啪”清脆的响声,老奶奶的头也随着梭儿一左一右地扭动着,那响声蛮好听;那动作蛮好看。

  李洪陵忽然产生了兴趣,缠着老奶奶一定要她讲述一下土布产生的全过程。她笑了笑,顺口说出一首民谣:

  “棉花籽,水里拌,耩到地里锄七遍。打棉花芯,落棉花盘,桃子结得一串串。两个姑娘去摘棉,一个小伙往家担。担家来,箔上摊,一晒晒得焦巴干。轧车轧,弓儿弹,搓成布挤好纺线。纺得穗子圆又圆,拐子拐来筒子缠。牵机好比跑线马,镶机就像拉旱船。脚蹬蹬,手搬搬,织出布来门扇宽。染房染,棒槌颠,剪子绞,钢针穿。做出衣裳谁先穿?做出衣裳我先穿——走亲戚油了多半边!”

  这首民谣,老奶奶说是跟她娘学的,她娘是跟她姥娘学的。民谣讲的是从种棉花到织成布、做出衣裳来的全过程。

  老奶奶织布织得兴致勃勃,下地回来,或茶余饭后,一有时间就上机织两尺儿。赶上雨雪天不能下地,或者农活不忙,她就在家一连织上一两天。进度快时一天能织一丈七八。

  不到半月的时间,一机子布就织完了。把一匹新布从织机上卸下来,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老奶奶笑在脸上,美在心里。她用这些崭新的土布来做做被褥,粘鞋底子裁包袱,用处还真不少。为了糊口,老奶奶织的这匹布也麦掉换了粮食。

  古老的织机,粗朴的土布,带着历史的印痕,带着老奶奶浓浓的乡情,挽救了我一家的饥渴。本文为书海小说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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