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吴忻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带伞，沿着有屋檐的地方走一走打个车，很快也就到家了，怎么也不至于把自己淋成落汤鸡。
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刚从咖啡馆出来，还没有从手机上约好车，抬眼便见到了顾慕阳。
他身边还有别人，都是西装笔挺的样子。其他的人吴忻不认识，但是顾慕阳，纵使时隔九年未见，纵使她的脸盲已经病入膏肓，她还是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那是深入骨血的人，能忘早忘了，既然记得，便是忘不掉了。
顾慕阳正侧着脸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笑，一边交谈着一边朝着她这边走来。
吴忻怔怔地看了几秒，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她仿佛看到顾慕阳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下了。
不过就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待吴忻反应过来，大雨已经浇着她的头皮顺着头发淌下了，秋雨缠绵，很快便透过衣服浸入了她的肌肤，没有扑鼻香，只有寒彻骨。
雨幕重重，雾雾蒙蒙，顾慕阳的步子慢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他脸上的笑淡了，神采不再了。
“顾总认识？”一边的张总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看着他问。
顾慕阳摇了摇头，“大概看错人了。”
张总笑了笑，“顾总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啊。”
顾慕阳回了个笑，客气道：“张总见笑了，我们上去谈……”
吴忻几乎是冒着雨跑回去的。她浑身湿漉漉的，没有车愿意载她。待她回到了家，才发觉手脚冰凉得厉害，麻木得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好在孟素兰和吴栋梁都不在，她进屋拿了睡衣，哆哆嗦嗦地钻进了卫生间。
水汽蒸腾，迷蒙了她的眼。恍惚中，吴忻仿佛看到了顾慕阳的脸。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就那样一瞬不瞬地将自己望着，一如往常一样。
他一定是看到她了。她想。
他也看到她冲进了滂沱的大雨里，衣着单薄，没有伞。
然而他就那样由着她走了。
是啊，他有什么理由拦她呢？他又何必要拦她呢？
他回来那么久了，不也没告诉她吗？
吴忻觉得有些头疼，随便冲了个热水澡便穿上了衣服，开始毁尸灭迹。
要是让孟素兰看到了她这一副狼藉的样子，指不定要怎么盘问责怪她呢，鞋子和衣服不能留，就算暂时不想洗，也得先泡着。
彼时的吴忻忘了，她回来的时候匆忙，随手就把电脑包放到了玄关处，电脑包上都是水，早已滴得遍地都是。
吴忻在卫生间里还没有出来，孟素兰和吴栋梁已经开门回来了，见卫生间的灯亮着，还以为是自己出门的时候忘记关灯了，正是嘀咕，低头放鞋的时候却发现地上湿漉漉的。
“屋里漏雨了？”孟素兰往头顶看。
墙纸干净如故，没有一丝水痕。她低下头来，吴栋梁已经沿着水迹看到了吴忻的电脑包，一边去拿一边开口道：“是吴忻回来了。”
孟素兰伸手去接电脑包，立即变了脸色，“怎么湿成这样？”
“这孩子，出门肯定又没记得带伞。”吴栋梁无奈地摇了摇头。
孟素兰正想抬手去敲卫生间的门，吴忻已经开门出来了，一见他们拿着自己的电脑包就心知不妙，却还是装傻充楞，笑着问候了句：“爸，妈，你们回来了呀。”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些微的鼻音，孟素兰眯着眼看她，“你说你是不是傻，没带伞不能在附近买一把吗？不能在手机打个的让他去接你？实在不行，你给我和你爸打个电话也行，怎么就淋成这样回来了？”
“也没怎么淋……”吴忻嘟囔。
“没怎么淋？”孟素兰双手环抱在胸前，斜着眼看她，“你平时不是最宝贝你的电脑吗？今天湿成这样，是拿它给你挡雨了？”
“你怎么知道？”吴忻佯装惊讶的样子看过去，宛如看着一个无所不知的天神。
孟素兰被她这小眼神给看没辙了，默默叹了口气，“本事不见长，戏倒是越演越像回事了。回屋好好穿个衣服，我给你煮晚姜汤去。”
“姜汤……”吴忻一听这两个字就有些发抖，她上辈子肯定是吃了太多的姜，所以这辈子才会闻姜色变。
孟素兰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不想喝？”
吴忻狂点头。
“有本事别淋雨啊。”孟素兰嗤笑。
吴忻撇了撇嘴，“我回屋换衣服了。”
人的脑子一进水，就容易犯蠢，而这电脑和手机若是进了水，就要黑着脸色给主人看，无论如何都不工作。
吴忻拿着吹风机吹好了头发，就开始吹手机。
手机干了，却是依旧黑着屏，怎么摆弄都没用。吴忻叹了口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挺尸。
头顶似乎还有一只命硬的蚊子在不甘地用生命歌唱，唱得她心烦意乱，她却也懒得抬手去扑，由着它在自己耳边嗡嗡作响。
直到孟素兰敲了敲门，在门外喊她出去喝姜汤。
吴忻拿着糖罐，恨不得把一罐子糖全部倒到姜汤里去，孟素兰好笑地看着她，“行了行了，我已经放过很多糖了。过犹不及，太齁了腻着了，小心你一辈子再不想吃糖。”
吴忻撇了撇嘴，硬着头皮去喝姜汤，一口气便见了底。姜味扑鼻，吴忻浑浑噩噩的脑袋里突然闪现出了一道白光。
晚饭随便扒拉了两口，她便回了房。手机和电脑都罢了工，她百无聊赖，从书柜里拿了本《金刚经》出来，倚在床头看了起来。
念起即断，念起不随，念起即觉，觉之及无。
吴忻的目光依旧落在书上，眼前的世界却再也没有白纸黑字了。她将句子噙在口边沉思许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她仿佛梦到了自己初中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不知怎么就长了一身的水痘，因怕这东西会传染，索性请了假，一直在家里窝着等着水痘褪去。
那一窝，便是一个周。
在这一个周里，每天下午放学吃过了饭，顾慕阳便会背着书包来她家里看她，给她划重点，补习功课。
这是多么好的竹马啊，连传染都不怕。
奈何彼时的吴忻并不领情。
她的水痘无孔不入，不光身上长，脸上也是密密匝匝的。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不拘小节，但是毕竟是女孩子，又是在那样的年龄，自己照镜子都觉得不忍直视，又怎么有脸去面对别人？
更何况还是一别三年之后脱胎换骨、好看得让她见了一眼就封了“班草”的顾慕阳……见他，那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顾慕阳第一次来看她的时候，是孟素兰开的门，一见是他，立即就笑着请他进来了。吴忻不情不愿地出去见他，一看见他就没有好气，“你来干什么？”
她不悦的表情分明足够明显，顾慕阳却仿佛没看出来似的，笑着跟她解释：“老师说课上的内容很重要，让我回来给你讲讲。”
顾慕阳越是谦和有礼，便越显得吴忻刁蛮任性，孟素兰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冷声呵斥：“慕阳特地过来给你补习功课，你这是什么态度？！”
吴忻才刚撇了撇嘴，顾慕阳已经笑着解了围，“没事儿，孟阿姨您忙您的吧，我跟她说。”
孟素兰神色微霁，笑着看向顾慕阳，温声道：“那好，阿姨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待孟素兰走后，顾慕阳一瞬不瞬地看着吴忻，笑道：“你是不是不想学习？你放心，我只把课上听到的精华说给你，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掌握了，不会用很长时间的。”
吴忻不自在地别过脸去，问他：“老师让你来的？”
顾慕阳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那你回去记得代我向老师道个谢。”
顾慕阳继续点头，“好。”
吴忻的声音依旧别扭，“也谢谢你了。”
顾慕阳正想点头，仿佛突然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些什么，涨红了脸看她，“你不用跟我客气……”
他俩坐在一起学习，顾慕阳讲得很认真，一边在纸上勾勾画画，一边给吴忻讲解，每讲过一个点还转过脸来去看吴忻的表情，询问她是否听懂了。
吴忻一直态度敷衍，“嗯嗯，懂了懂了，你快转过脸去，看下一题。”
顾慕阳狐疑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洞悉她是否在说谎，吴忻却“噌”地一下拿起书扑到了自己脸上，气急败坏地开口：“你干嘛老看我脸？”
“我总感觉你心不在焉的……”顾慕阳老实回答。
“谁让你老是看我脸？”吴忻依旧语气不善。
“咳咳……”顾慕阳尴尬地别过脸去，轻道，“你把书放下，我们接着讲，我不看你就是了。”
吴忻把书放下，顾慕阳又讲了个知识点，下意识地又看向吴忻，吴忻恼羞成怒，抬眼瞪他，“好看吗？”
“什么？”顾慕阳没有反应过来。
吴忻依旧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的脸。”
顾慕阳脸色一红，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语速飞快，“听懂了我们就继续下一题……”
是什么时候开始，吴忻不再在意顾慕阳的视线了呢？吴忻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时候正是隆冬腊月里，顾慕阳天天到她家里给她补习。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雪，她想打雪仗，不被应允，想吃雪糕，也被严词拒绝。
顾慕阳进来的时候，黑亮的发梢上白茫茫的一片，带着一股子寒气。
孟素兰在厨房里忙活，他便趁他们不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丁雪糕来，以自己的身影为遮挡，掩护她将它全部吃进肚里。
吴忻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雪糕，冷得冰牙，却甜得要命。
那才是冬天应有的味道。或者说，青春应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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