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死亡抗争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只鸟，飞越永恒，没有迷途的苦恼。
东方有火红的希望，南方有温暖的巢床，向西逐退残阳，向北唤醒芬芳。
如果有来生，希望每次相遇，都能化为永恒。
——三毛
筋疲力尽的我，瘫坐在滚烫的沙子上，仿佛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怀中的林屿安，面色几近于惨白。
刚醒来的他，状态很不好。
一双干裂的薄唇，微微地张合，像条脱水的鱼，正竭力地呼吸着。
我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俯下身。
让我的左耳，凑近林屿安张合的嘴唇。
在风中，我仔细地聆听着，他在我耳边说出的话语。
林屿安实在太虚弱了，以至于他发出的声音，都微弱得细不可闻。
他的话，一半钻进我的左耳，另一半则在风中消散。
我的喉咙阵阵的痛。
低沉陌生的声音，从我沙哑的嗓子眼里发出。
我问林屿安：“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林屿安的嘴唇继续张合，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似有似无的声音，但这次，却清晰地传入了我耳朵。
他不停说着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字，那就是“水”！
就在那一个瞬间，我忍不住的泪如泉涌。
我该怎么办啊！
太过绝望的悲伤，让我喘不过气。
怀中的林屿安，还在有气无力地喘息，他的脸色惨白得渗人。
水，他说他想要喝水！
我最爱的人，遍体鳞伤地躺在我怀里，口口声声地对我说，他想要喝水啊……
可我要到哪里给他找水？
我远望这没有边界的荒漠。
灰色的沙丘绵延千里，无边无际。
那是死亡与生还之间，最短暂，却又最遥远的距离！
滚烫的阳光是明亮的灾难，带着星火的温度，开水一样倾泄在地面上，倾泻进每一个阴暗角落！
而我俩，却无处可逃。
我的脸颊火热，咸味的汗水，流进我皮肤的每一条缝隙里。
给那些伤口，带来了一阵阵的刺痛。
浮动的滚烫空气使我昏昏欲睡，我该怎么办？
遍地干燥的沙，清楚明白的告诉我：水，是这里最稀缺的资源！
如果我的眼泪可以一直流淌，流成绵延的溪涧。
那么我愿意流尽最后一滴眼泪，盲着目，用滚烫的手心，捧着泪水喂给他喝！
林屿安仍断断续续地说着，他需要水。
他嘴唇上的干裂处，有血液干涸的痕迹。
那是我心爱的林屿安啊！是我心心念念、日日夜夜都思念着的人啊！
可现在我最爱的林屿安，他的身上到处是伤，正脸色苍白地躺在我怀中！
而我……却只能忍受着心痛，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虚弱下去！
就连喝水，都成了他的奢望……
他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啊！
我口口声声地说爱他，却只能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地消逝！
我跪在滚烫的沙丘上，怀里紧紧地抱着我的林屿安。我仰望着悲哀的蓝色天空，失控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以为我可以镇定，我以为我还可以再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点……
可就在我看到林屿安惨白的脸，还有干裂流血的嘴唇时，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汹涌的眼泪流淌在我脸庞，我紧紧抓住怀里的林屿安。
我能感觉到他孱弱的呼吸，是那么那么的无力。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消逝而去……
我哭着，将他紧紧地抱着。
忽然，林屿安的右手抚过我脸庞！他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
我用流泪的眼睛，看着怀里的林屿安。
虽然他的眼睛上缠着纱布，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得到，在那一圈圈纱布的背后，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那双曾深深凝视过我的眼睛，此时，也一定隔着纱布看着我。
他的眼神，也一定像以往似的。
深邃、睿智、明亮。明明智者般洞若观火，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别哭……”林屿安微弱的声音说。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可眼泪却像刻意示威似的，一颗颗地掉下来。
我答应着他：“我不哭，我不哭……”
“这就好。”林屿安无力地说。
然后，他又昏睡了过去。
我苦笑，轻轻地抚摸他干裂的唇。
然后我低下头，在林屿安的耳侧轻轻说：“林屿安，我不哭。”
我大口地呼吸着滚烫的空气。
我的头更加昏沉了，像有一团粘稠的浆糊，在我的脑袋里，一圈圈地旋转着。
像生与死之间的交替，生生不息。
我努力让自己清醒，然后背起林屿安，用一种跪着的屈辱姿势，继续往前走。
如果可以，我愿意永远背着他走下去！
我不记得我走了有多久。
我也不记得，天上挂着的是太阳还是月亮！
仿佛，整个世界没有了时间。
我和后背上的林屿安，似乎停留在不变的宇宙黑洞。
没有了时间、没有了大地和天空、没有了看不完的风景、更没了苍老的年轮。
只剩下我们两个，孤孤单单的生命。
一直，一直，在黑暗里往前走……
当我的上下眼皮再也撑不住，贴合到一起时，我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了。这让我绝望。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我听到后背上的林屿安，滑下的声音。
然后。我们一同重重地，摔在了滚烫的沙丘上。
我真的很想坐起来，我真的好想把林屿安抱回我怀里。可是，我的躯体却像枯萎了的植物一般，不受我控制。
你体会得到那种无力的感觉吗？你，也曾像我一样绝望过吗？
当时的我没有丝毫力气，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我强忍着困倦，逼迫自己的意识不要模糊，不要陷入永恒的黑暗里。
我的意识与我的躯体斗争着，我后背的皮肤，因为滚烫的沙而疼痛。
我幻想着，自己变成了一块新鲜的牛排，躺在滚烫的沙子上，被慢慢的加热。
意志越来越涣散，就算是因为滚烫所带来的疼痛，也无法让我集中精力。
在我混乱的意识里，总有一个身影，无法让我走入黑暗的梦境。
我看见黑暗里，有闪亮的火球滚落。
晴一如既往的对我微笑，然后牵着我的手一直走。
走着走着，晴突然消失了。
林屿安站在我面前，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然后是一间昏暗的房子，门口，有一帘泪水似的珠帘。
有个好看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他温柔的眼底，似乎有水光波澜，那是多么温暖的一双眼睛啊！
我从那里看见了另一个我，她躺在无人的荒漠，如同死了一样。
像一只翅膀收拢着的死蝴蝶。
我想起了沐阳人送给我的画。
画里，有一只和我相似的黑色蝴蝶。
寞蝶，一只寂寞的蝴蝶，可以随时离去。
一切的回想，都像前生的故事般陌生。
我在幻想世界里流连忘返。我多想就这样安逸的死去啊！
没有痛苦，也不会恐惧。
可是，如果我就这样死了的话，林屿安该怎么办？
他是我最爱的人啊！
我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却决不能让他，就此离开这个世界！
林屿安和我不同，他有家人有事业。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生命，对生活有无限美好的期望。
而我却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生命。
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其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所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重要。
可我却遇到了晴和林屿安，还有沐阳人。
他们像一抹温暖的斜阳，照亮了我阴暗的心。
是他们让我知晓，这个世界的各种美好，让我相信人与人之间有真的感情。
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我还有我爱的人需要我保护。为了林屿安，同样也是为了我必须守护的感情！
我用尽全力，放手一搏，逼迫自己无力的身躯有所动作。
可是，我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昏沉晕眩到了极点，那是一种连呼吸都费力的感受。
我在黑暗的“泥潭”里不断挣扎。
我渴望，在心悸的颤抖中无力逃脱。
黑暗的深潭，是一潭软塌塌的死水，一味地下沉，会得到窒息前的舒适安逸。
可如果挣扎的话，却要拼尽全力！
不！我不能贪图一时的安逸，我必须要醒来！
我要背着林屿安，穿过这片死寂的荒漠，我要带他去医院！我要救我最爱的人！
我一遍遍的鼓舞着自己。
仿佛是走过了黑暗的尽头，我看到有明亮的光晕，柔和地铺洒我满眼。
那是阳光、是明媚、是生命的源泉！
我在其中一步步前行，终于走出了无尽的黑暗！
混沌的意识开始凝聚，不再像之前那么的涣散。我干燥的嘴唇和□□的皮肤，都因为受伤后，而留下的裂缝而疼痛。
后背的沙子滚烫，我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个巨大的平底锅上！
我踉跄地站了起来，眼前刺眼的黄沙上，浮动着像星星一样的小点。
原来眼冒金星不是修辞，而是真实的。
我费力地背起林屿安，脚踩到滚烫的沙子上时，望着无边的荒漠，在心中叹息。
可恶的沙子，钻进了我的帆布鞋里。
这是一双普通的平底帆布鞋，我之前在沐阳人的店里买的。
当我在滚烫的沙子上行走时，我感觉薄薄的塑胶鞋底，随时可能被烤化！我的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机械地前进着，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火海。
这一路走来，林屿安不知道从我的背后，摔下来多少次！
最最令我担心害怕的是，他一次也没醒来过！
我背着他一直一直向前走。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恰好，与那条神圣的沙漠公路擦肩而过？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还没等走到那条公路上，就已经昏死在这片沙漠？
许是上天眷顾。
总之，背着林屿安一路走来的我，终于在日落前，走到了那条沙漠公路上！
宽阔的公路两旁。种植着不知名的绿色树木，那是我所见过最富有生机的绿色！
那一刻，我瘫倒在路边，再一次止不住的泪如泉涌。
“到了，终于到了！”我哭喊着，对我怀里昏迷不醒的林屿安说。
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昏睡着！
我没来由的恐惧起来！
用手试探他的鼻息。还好，还好，他还呼吸着。
“林屿安、林屿安、林屿安……”我一遍遍的大声叫他名字。
我一直叫他，直到沙哑剧痛的嗓子，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他……却从没被我唤醒过。
渐没的血色夕阳下，是死寂空旷的沙漠公路。
看着林屿安惨白的脸，我无比绝望。
意识再次昏沉，我尽力用指尖碰触林屿安。
沙哑的嗓子因为干燥疼痛，已经发不出声音。
我紧紧拥抱着林屿安，颤抖着，嘴里发出兽一样的呜咽。
我说：“林屿安，醒来，我害怕……”
眼睛闭上的一刻，有冰凉的泪水无声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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