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经年留影
如果,我从没有品尝过温暖的感觉;也许我不会这样的寒冷。
如果,我从没有感受过爱情的甜美;也许就不会这样的痛苦。
如果,我从来不曾离开过我的房间;就不会知道,我原来是这样的孤独。
——《剪刀手爱德华》影评
黎明咬破夜的唇,将那抹新鲜的血迹留在云端,于是,就化作了艳红色的朝霞。
新的一天,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开始了。
地平线上升的第一缕晨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窗,照射到我的脸上。
睡梦中的我,感觉到脸上暖洋洋的,慵懒的感觉。
久违的惬意。
我忍住继续睡下去的想法,努力地睁开眼睛。
床的另一边没人。
看来睡在我身边的晴,已经起床了。
在那边,只剩下空空的被窝,仍旧固执地撑在床上。
有点迷糊的我下床穿拖鞋,然后又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卫生间。
刚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我就看到了晴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正对着墙上的镜子,很仔细的化妆。
晴从镜子里看到我,说了一声“早”。
“早!”
我说着,拧开水龙头。
匆遽的水流瞬间倾泻而出,从我的指缝间流走个不停。
指缝间漏走的水,像极了流走的光阴。
这我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段沉寂已久了的时光啊。
捧着水,淹没我脸庞。
我任由冰冷的水,刺激我每一个不加防备的毛孔,刺痛我还未完全清醒的眼睛。
我回想以前,过往的一幕幕,就在我被冷水刺痛的一瞬间,仿佛刚从人生这场梦境中苏醒。
这苟延残喘的人生啊!
我抬起头,审视镜子里的自己。
是你吗?
镜子里的人说假话。
看她苍白陌生的脸,多无力,多孱弱。
“我上班去了。”晴这时在我身后说。
我的视线转向晴,她刚化好妆的脸,看起来十分精致。
“去吧。”
我含糊不清地说,却不知道再和她说些什么。
晴同样看着我。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我会帮你找林屿安的,你就在公寓里等我下班回来吧!”
说完,晴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突然叫住快要走出门口的晴。
晴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我:“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拽着衣角,面无表情的说:“我已经租好了房子,到时你打我的电话吧!还有……我换了新号码,把你手机给我。”
晴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消失。
可我却又不知道到底消失了什么。
她有些僵硬地掏出包里的手机,然后走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她的手机,利落的将我的新号码,输入进了晴的手机里。
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直到我把手机递回晴手里的候,我都没敢抬头,再看她的眼睛。
好在,晴一声不吭地接过手机,然后离开了。
其实……我根本就没租什么房子。
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谎言。
可就在晴说,让我等她回来的时候,我突然就产生了不想等她的想法!
这次回来,我和晴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有种一触即发的危机感!
我俩在初中时,就是形影不离的好友,多年的友情,让晴对我有种依赖的惯性。
可我之前任性的不辞而别,偏偏打破了这种惯性!
多年的友情,反而更容易产生厌恶!
虽然晴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里对我已经有了隔阂。
我想,我俩都需要给彼此一个空间去释然。
我和晴之间最大的不同在于:她依赖别人的陪伴,而我却偏爱孤独。
一番梳洗打扮后,我就离开了公寓。
我先去了一家小吃部,吃了顿还算丰盛的早餐。
然后,我又去了风景很好的公园散步。
阳光灿烂。
光,穿透无数翠绿色的柳叶,点点斑驳的疏影,投射在白色的石子路上。
调皮的小光圈跳动着,伴着人们笑声的节拍。
太过明媚的光彩,让不见阳光的我思绪万千。
世界……其实很美好。
乳白色长椅上,有一对老夫妇相互依偎着。
阳光穿透他们银白色的头发,散发出淡淡的金色。两个人依偎的身影,沐浴在暖暖的晨光里。
那对老夫妻,用已经混浊的眼睛,看着浅蓝色的天空。
他们对视,然后微笑。
不知道,多年以后容颜枯萎的我,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时的我,会和林屿安在一起,度过最后的生命吗?
或许是我想得太远……
我们会结婚吗?会有小孩儿吗?会一直相爱吗?
会不会有永远?会不会……
我一路幻想下去,为了幻想里的幸福而幸福,一路傻笑着离开。
——
我去了一家大酒店。
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我闭上眼睛,逼迫着自己,快快进入梦境。
这次我终于梦到了他。
我心心念念的少年,还有一个疯狂的帅气学长。
这是一个拼凑的时光梦境。
在梦里,我像是个旁观者似地,看我过往的人生。
如同是在看一场真切的电影。
这场“电影”,从初中时期的贺寞开始。
拉开序幕。
阳光刺眼的夏天,人潮汹涌的街。
十三岁的贺寞,留着齐肩短发、穿松垮垮的蓝白色校服、背着黑色的大书包。
她留着很厚很厚的斜刘海,走路时垂着头,很卑微的弧度。
因为贺寞一路都低着头,所以没法看清楚她的五官。
但透过头发的间隙,还是隐约能看到她白皙的脸,还有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大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有水波流转,带着些许不安的羞怯,黑白分明着。
漂亮的眼,隐匿在墨色的发丝里,透过黑暗窥视着这个世界。
脚下的这条石板路,贺寞每天至少走两次。
一来一回。
从贺寞养父母狭小的家,到学校。然后,再原路返回。
每次走到校门口的拐角时,贺寞总会朝街角张望,似乎已经养成了习惯。
不远处的街角,有棵长了许多年的梧桐树。
每天放学,梧桐树下,都会有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那里。
贺寞静静地望着榕树下的一切。
接着又垂下头,形成一个完美的卑微弧度,脚步匆忙地逃离。
六七岁就搬进福利院生活的贺寞,早就忘记了自己的故乡在哪儿。
直到十一岁时,她现在的养父母,把她带到了温暖的G市生活,她才有了故乡。
贺寞的养父母,住在一栋年久失修的居民楼里。
十三岁那年,贺寞升初中。
她被分到G市某中学二班。
而贺寞就是这样,和她唯一好友的张雨晴,互相相识的。
在班里,贺寞是个极度孤僻的姑娘。
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贺寞从来不开口说话,就算是最严厉的数学老师,也没法让她开口,回答课堂上的问题。
除了张雨晴,班里的其他同学们都说,“贺哑巴”有“神经病”!
其实,贺寞只不过是个孤独患者。
贺寞患有极轻度的Autism(孤独症)。
伴随着言语发育的障碍,导致她无法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轻松的同别人交谈。
这并不是与生俱来的缺陷。
只是她心里不愿意,面对这个赤|裸|裸的世界而已。
班里的坏小子们很喜欢欺负贺寞。
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她,叫她“贺哑巴”。
贺寞当然听见过,可她却从来没有生气。就像没听见似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坏小子们又说:“看呀,贺哑巴其实是个聋子!你看我这么骂她,她都像没听见一样!”
其实,贺寞是听见了的……
贺寞很害怕玫瑰花。尤其是鲜血颜色的红玫瑰!
很不幸,贺寞的恐惧,被坏小子们知道了。
他们决定捉弄一下贺寞。
其中一个坏小子,甚至为此学了半个月油画!
他画了一朵,并不算栩栩如生的红玫瑰。
当贺寞被眼前出现的“玫瑰花”吓到,然后抓着头发,控制不住的大声哭嚎时。
坏小子们已经笑得肚子疼了。
接着张雨晴出现了。
在贺寞眼里,张雨晴就像个发光的巨人般,她大声呵斥着坏小子们的“卑鄙”行径,维护着自己。
再后来,两个人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是开朗的张雨晴给了贺寞温暖,让她体会到朋友的意义。
贺寞在张雨晴的带动下,改掉了孤僻,偶尔也会主动开口和人交谈。
有时开心时,贺寞也会轻轻的微笑。
时光流逝得飞快,转眼初中三年就要过去了。
这年夏天一过,十六岁的贺寞,就要读高中了。
还是那条放学的石板路,贺寞从十三岁,走到了十六岁。
这三年,路上的风景变了又变,不知又多出了几条分岔口。
可唯一不变的,是贺寞望向街角的目光。
巨大的榕树下,仍旧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停驻着。
十六岁的贺寞,并不认识那车,到底是什么名贵的牌子。
她只知道,那辆近在咫尺的昂贵汽车,与她相隔的距离,不仅仅是一米两米,而是两个世界!
这两个世界截然相反。
一个世界叫贫穷,另一个世界叫富庶。
从而衍生的低贱与高贵,就成了每个人的身上,无法磨灭的烙印。
就如那汽车上,载着的白衬衫少年。
高贵倨傲如他,成了贺寞无法触及的奢望。
是她……永远都不会实现的一个梦!
所以,贺寞只能静静地仰望着这一切。
她把头低垂成一个卑微的弧度,带着虔诚的敬意,像个信徒。
和贺寞在一起仰望的,还有那个叫张雨晴的女孩儿。
那天,校门口拐角的墙外。
梧桐树盛开了无数的梧桐花。
像极了精彩的诗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树上的梧桐花开得突然,美得惊艳。
梧桐树下,照旧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贺寞也照旧朝那里望了一眼。
一阵微风拂过她面颊,吹开了她浓密的刘海。
贺寞的大眼睛,从头发里露了出来,正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
风,吹落了树上的梧桐花。
片片花瓣飘零成花雨,树下的白衬衫少年,就沐浴在花雨里。
那高贵的少年突然回头,粲然一笑!
少年好看温柔的笑脸,让贺寞神情恍惚,心中宛若花开!
他,站在高高的梧桐树下,透过明媚的阳光看向她。
整个世界,都仿佛回到了春天,春暖花开、鸟语花香!
少年的白衬衫,在阳光下发出纯白的光晕。
他踏着一地落花,向她信步走来,贺寞觉得心脏在狂跳。
然而,下一秒,他们却擦肩而过!
仿佛,刚刚的相遇,只是场平行世界的罕见交错。
贺寞蓦然回首,看着少年牵起了,另一个女孩儿的手。
她看着少年挽着那女孩儿,他们一起坐进价值不菲的汽车里。
车子,驶离开花的梧桐树。
自那以后,贺寞再没看向校门口的拐角,也再没看过梧桐树下站着的少年……
中考过后,贺寞和张雨晴一起,考入了著名的G市一中。
就这样。
两个姑娘相互陪伴,又走过了三年。
高中三年里,贺寞看起来越来越开朗,就像初中时候的张雨晴一样。
只是,在贺寞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句奇怪的话。
“一辈子,怎么可以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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