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魂 三
问完这个问题的夏清百只想抽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嘴贱……他向来是嘴贱作死，那么久了依然改不过来。
夏清百的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乐灵珑的什么回忆，她一直沉思着。许久没有说话，在夏清百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却听见她轻和的声音宛若一道风穿过寂静的屋子。
“没有，我单身。以前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他死了。”
WTF？这是什么鬼？简直画风突变，快得让人措不及手。
但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悲伤从那快速结束的尾音中流露了出来。
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好像对方与他也不是特别熟悉，问得太多说得太多似乎都不行……于是夏清百挠了挠头发，说：“那，成绩表还没出来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乐灵珑点点头：“要不你晚自习上课前来这里一趟，那个时候成绩表大概就出来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上课铃声响了。乐灵珑正要送夏清百出门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整个教学楼都嘈杂起来了。
这些嘈杂声中有学生的大声喊叫，还有学生涌出教室的推搡脚步声，似乎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让整个高三年级都沸腾了。
“怎么回事？”乐灵珑也听见了外面的巨大动静。
“出去看看。”夏清百凑热闹的心思上来了，拉着乐灵珑走出办公室。
刚走出办公室的门，夏清百突然听见嘈杂声中，有人在大喊着什么“跳楼了”。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但已经晚了。两人走出办公室，因为办公室在一楼的缘故，正好可以看见办公室门外的左方，教学楼一楼的地上，一大摊暗红色的血，中间躺着一个姿势扭曲的人。
夏清百的大脑轰地一声炸了，嗡嗡的声音在脑海中乱转，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上前一步挡在乐灵珑面前。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地上那个骨骼错位、血肉模糊的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句僵硬、颤抖的话：“别看。”
在头脑一片空白，几乎丧失自我意识的情况下，夏清百潜意识中要遮挡住身后这个人，不让她看到这可怖的一幕。
乐灵珑一愣，然后伸手拍了拍夏清百的肩膀，示意他放松：“我近视看不清——是有人跳楼了么？”
这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倒是让夏清百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抬起头仰望教学楼，看见五层高的教学楼走廊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再之上，就是教学楼的天台，仔细看去，那里的护栏似乎有些破损，人应该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这么大的动静，全校人都惊动了，学校领导自然也察觉到了。几个年轻点的领导先跑到了一楼，一边拿着手机报警，一边围在现场，把周围的学生撵走不让靠近。有几个领导拿出口哨，用尖锐的哨声警告楼道上的学生回到教室。
在这一片混乱吵闹中，夏清百回头看向身旁的乐灵珑。她只到夏清百的肩膀处高，刘海与眼镜遮去了大半张脸，又低着头，所以夏清百只看见她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一抖。
所有的混乱中，只剩下她一个人还能够淡然自若。不知为何，夏清百看着她，心中也逐渐平静下来了。
——仿佛只要这样看着她，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就能够远离那些喧嚣，心中的恐惧也不复存在。
她的脸色有些不健康的发白，下巴瘦削，让人没由来地生出一种怜悯之意。夏清百不禁将声音放轻柔，微微低下头在乐灵珑耳边道：“是有人跳楼了，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乐灵珑点点头，两人正打算转身离开，夏清百忽然注意到那边现场的旁边地上，画着几条不规则的线。
那些线呈现黑色，分布并不紧密，如果不是脑中存在一定图式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几个校领导在周围晃着，还不时踩到那些线条，但都没人注意。
夏清百眯起眼打量了一阵，觉得这些线条，似乎构成了一个法阵。就是那种古代道士、驱妖捉鬼师用的那种，在现在看来有些迷信的法阵。
据传，法阵有两种功用，一为封印，封住一些污秽之物；二为通灵，与死去的鬼魂建立联系。
夏清百看这法阵，不像是正道道士在此设下的，不是为了上面两种功用，倒像是……为了把灵魂镇压在里面，然后摄取什么东西出来为施法者所用。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一个人影从那个法阵缓缓地爬了出来。人影低着头，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的是学校校服，口中呜呜咽咽的，挣扎着向外爬，很奇怪的，有人从它身边踩过，居然都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一个人。
只有夏清百看得到这个东西。他也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可以看到这些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他记不清楚了。但一直到现在，夏清百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些东西了。
因为大多数时候，这些本属于阴间的东西，是无法干扰到阳间，除非是有心人为了某些不正当的目的，使用一些邪术之类的，才可能导致变故。
阳间的人怕阴气伤害到自己，阴间的也一样，怕阳气伤害到自己。
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个法阵里爬出来的人，外观几乎与地上死去的那个学生一模一样。
夏清百拉住乐灵珑的胳臂，将她向后带。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跳楼的学生不是自甘情愿的，应该是有人为因素惨杂在里面。然后死去学生的鬼魂被封在了这阵中，有人似乎想用它做什么。
如果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要做出点出格的事，夏清百发现自己没有办法阻止。
那透明的魂魄一边向外挣扎着，法阵中冒出几条黑色的蛇一般的条带，分别束缚在它的四肢、脖子上，似乎要将它往法阵中更深处拖，拖入一个未知却又十分可怕的地方。但那魂魄像是完全不在意，一直努力着挣扎。
它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可怕的血肉模糊的脸，直勾勾地望向了夏清百和乐灵珑的方向。夏清百倒吸了一口冷气，三伏天的没由来感到一阵寒意，他有些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它向他们这个方向挣扎着爬来，骨骼错位的手臂抓向了乐灵珑。
但乐灵珑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就和那些来来往往的普通人一般，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夏清百暗暗着急，乐灵珑看不见一只魂魄就在她的脚下，但它的目标分明是她。
他上前一步，挡在乐灵珑面前，高大的身材几乎将乐灵珑完全挡在身后。那魂魄似乎愣了一下，就在它怔愣的这一瞬间，那些缠住它的黑色条带暴起，将它拖进法阵，一眨眼的功夫吞噬得一干二净。
它在消失前，任然不甘心地盯着乐灵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夏清百被这一声吵得耳膜生疼，抬手揉了揉耳朵，他忘了自己不但看得到这些非人类，还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那魂魄消失后，地上的法阵恢复了平静，远远看去，只像几条画在地上的线条。它从出现开始，一直到消失，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
至始至终，乐灵珑的神色都没有一丝变化，一点也不知道曾经危险离她如此近。
只是在两人一同离开时，乐灵珑开口轻声问旁边的夏清百：“你说……帮过一个人一次，我还需要一直帮到底吗？”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缘由，夏清百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说：“我觉得，应该要帮人帮到底吧？”
乐灵珑顺着夏清百说话的声音看向他脸所在的方向，微笑道：“你倒是善良。”
她继续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也是这样。他不但自己这样，他还教我做人要如此。但我不觉得，我认为我救过那个人一次，我就不会再出手救他一次。一次的教训不足以让他记住，那么他是生是死、还是下地狱，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帮他，更不会代替他下地狱。”
夏清百有些懵，不知道为什么由一个问题引出如此深沉的话题，于是干笑着道：“那要看什么人了，不熟的人确实不值得，但如果是你深爱的人，嗯，如果是我的话……我是甘愿为她下地狱的……别说是下地狱，哪怕是万劫不复，我也甘之若饴。”
乐灵珑盯住他的脸，许久不说话，像是想要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出点什么。夏清百被盯得有些尴尬，心想她这样闭着眼能看见自己的脸吗？
半晌，她才从喉咙中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百……”
“嗯？”夏清百愣住，没太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字。
乐灵珑像是反应过来了，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们以前……认识么？夏清百盯着乐灵珑有些脆弱的背影，皱眉思考。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记忆中没有这样一个人。
虽然十多年来他遇到过的女孩不少，但真的是从未见过乐灵珑。不存在失去记忆或者说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性失忆什么的，那种情况下大脑经不得验证，一旦再次出现熟悉感，一些记忆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于脑中，或者人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行为。
人的大脑机制，都是有一套完整的体系的，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最常见的方法就是催眠，可以改变记忆，但是被隐藏的记忆会被唤醒，被植入的虚假记忆经不起推敲。
他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乐灵珑那一瞬流露出来的情绪……有些缱倦的、怀念的，让他有一种错觉，乐灵珑是把他当做了什么人，但也仅仅是“当做”，是那个人的替身。
或者说，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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