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结婚过程远比陈熙彤想象得繁冗。
申请报到团政治处,再上交到师政治部,一级级审批,等叶盛昀的证明材料开出来,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叶盛昀填完函调表,叼着自己的身份证翻她的户口本,半晌把嘴里的东西拿下来,一笑,问:“二十岁?”
她疑惑:“怎么了?”
叶盛昀合上户口本,云淡风轻地说:“没事。”
就是年龄再大点儿还能虚报,谁也不知道多少岁开始谈的,可以假装私相授受很久了,有模有样地说,建立多年恋爱关系,感情成熟,恳请党组织批准,组建家庭。
这么小,不好交代。
但交给他办,妥帖。
接下来又是十天半月,女方婚检。
尿检、验血、胸透、妇科,一样不能少,所有项目都是陈熙彤独自完成的。
从她待字闺中到升级为少妇,陈涣章一直没露过面,她昼夜不分地睡懒觉,赖床赖到十点也没人管,醒来赤着脚在偌大的别墅里晃一圈,阒无一人。
阿姨在厨房炖排骨汤,她走过去,佯装毫不在意地问:“赵阿姨,我爸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啊。”阿姨放下汤勺,双手在围裙上蹭两下,面对着她,“陈老板忙,这个国家呆两天,那个国家呆两天的,哪能知道。”
她忍着心酸问:“他知道我嫁人了吗?”
说不知道也不是,说知道也不是,阿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微笑,意思够明显了。
陈熙彤终究没有沉住气,回房给陈涣章打了电话。
一个没接,两个没接,便较劲似的轮番轰炸。
最后陈涣章接是接了,可还不如不接,疾言呵斥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这样打电话,没有教养。”
陈熙彤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轻声说:“爸,我结婚了。”
陈涣章沉默两秒:“嫁妆会给你准备好的,我在开会,不要再打了。”
陈熙彤绝望地闭上眼。
他这么说无疑让身边所有人知道她是一无是处的蛀虫。
她还在期盼什么?
当天叶盛昀给她打电话,尽述自己的家庭状况职业历程,商量筹办婚礼的事宜,她颓丧地箕踞在地板上,只说了四个字:一切从简。
他似是想说什么,一时半刻也没法亲近,欲言又止,沉默半晌,说:“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她听见了,但没做声。
四周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们那边规矩多,对通话时间要求苛刻,就三分钟,经不起她这么磨。
叶盛昀看表掐着时间,还剩五秒的时候说:“听你的,就这样吧。”
刚好挂断。
最后两人婚礼是经特批后在他们食堂举行的,朴素但热闹,叶盛昀陪她在招待所过夜,半夜突遇紧急军情,拿了衣服就走,走前什么也没对她干。
陈熙彤就那样盯着手上的钻戒看了半宿。
干他们那行的身上干净不了,可叶盛昀每次见他都收拾得很清爽。
他的脊背永远挺阔而可靠,发茬短而硬,在一片起哄声中气息滚烫地吻下来。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天。
叶盛昀对女人的认识比他的头发还短,买了那么贵的戒指,听她说什么稀罕玩意在她这都不稀罕就真不打算给她了,到头还是她踮着脚夺来的。
但在给她造家这方面,叶盛昀从没马虎过,三个月前下血本置办了一套房产。
原本按照他的职别,部队是给分房的,但想着马上要退了,不肯浪费资源,就把指标让给了同事,用攒了八年的工资在市区弄了一套。
繁华地段,地金贵,土地证上的面积不大,想是豪宅住惯了,她骨子里是个豌豆公主,眉头一皱不满就显现出来了。
两个人刚一结婚就产生了矛盾,叶盛昀跟她沉默对峙,半晌发了话:“先住着,住腻了换个大的。”
陈熙彤看他的眼神更深了点。
没多久周围片区的混混都知道她嫁出去了。
话是她自己放出去的,心甘情愿。
东街的小刺头闻讯问她:“彤姐,真嫁了啊?”
陈熙彤徐徐燃了一支烟,侧坐在巷尾铁梯的扶手上:“嫁了。”
小刺头仰着头乐:“对方什么来头啊?”
她弹弹烟灰,转过脸来轻松道:“蹲号子的,马上刑满释放了。”
小刺头连连拱手:“恭喜恭喜。”
她难掩笑意,偷偷弯起唇角。
可惜好景不长。
叶盛昀的复员前接受了职业生涯中最后一次作战任务,返程途中遇上狼群,抓伤横贯背部,自肩部拉到后腰。
她坐在手术室外等候结果。
周身围满他的战友,皆是一身绿军装,高大笔挺,挨个过来说宽心的话,说得她心乱如麻。
“嫂子,咱兄弟那么多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不差这回。”
“嫂子,等这手术灯灭了人就出来了,别着急。”
“嫂子,昀哥命大着呢。”
一个个平均比她大两三岁,都喊她“嫂子”。
同时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播放着叶西宁轻快的声音。
“我哥要是知道你的处境肯定愿意娶你,当初我爸妈闹离婚,问我俩跟谁,我哥说啊,他谁也不跟,要带着我搬出去住,累死都养活我。”
“我哥比我大三岁,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比我大十岁?”
“我哥什么兵种都当过,最爱摸着我的头说,穿上军装他是军人,就算脱了,也是男人。撩不撩人?做不做作?”
“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
全世界都在告诉她他是好人,她也不希望他出事。
心力交瘁时,一个身穿大白褂的女军医突然出现,伴她左右的战士都围过去了。
除了询问情况,似乎还很熟悉。
她站起来到外围,拉着其中一个小战士问对方是谁。
“叶盛昀的女朋友。”
女军医突然开口,自我介绍,声音干脆清亮,答得很快。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她梨颊微涡,语笑嫣然地补充,“前的,我们谈了六年,去年和平分手。”
眼神挑衅。
陈熙彤和对方平静对视。
她肤色白,锁骨纤细,脖子又长,颇有些凌人的气质,不逊于对方的骄矜,但她眼里有人。
比起轻蔑敌视,她更善于观察。
永远是阴沉的,警惕的,不露声色的。
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足够危险与胆寒。
小战士眼见苗头不对急忙把她拦下来,显然更向着对方:“干什么啊嫂子!”
陈熙彤可不是好欺负的:“去找你们领导谈,换个主治医生。”
许缨玲在她背后婉转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她的主治医生。”
陈熙彤步履未停。
小战士又叫:“嫂子,你还去哪啊?”
“付医药费。”
叶盛昀还在手术室里,她没心情应付对方的好胜心。
披着无辜的外表有意冒犯?
女人和女人,就别比谁清高了,比谁更难侵犯就够了。
这次手术,叶盛昀背上缝了得有几十针,刚送进病房就被众星捧月地围了起来,后来来了一个大领导,肩上扛着了不起的军衔,威严又关切。
那女人不知什么来头,竟能在首长面前说上话,但恭敬还是有的。
陈熙彤对这种一身正气八面威风的人物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那人一现身她就躲得远远的。
等一干人背对着她在病房里军姿标准地站成一排,她才敢扒在玻璃窗前偷偷地看。
叶盛昀时而严肃时而笑得开怀,应该没大碍了,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去给这个病患买水果。
家里的水果通常是保姆定期从批发市场拿三轮车运回来的,她不了解行情,利索地叫老板给她称二十块的。
老板拿塑料袋一兜,往称上放:“哎呀,三十二了,我把零头给你抹了,就给三十吧。”
她没纠缠,递出一百,跟老板闲聊:“您这生意好吗?”
老板精明笑笑:“小本买卖,风里雨里都在这里,这军区医院来看病的都是当兵的,有点毛病都是上午出来下午赶回去,真生了大病,探望的人都是一伙一伙的,凑钱买个果篮,送人拿得出手,我这,怕城管哟。”
她笑得眼睛里都有星星了:“巧了,我也怕城管。”
老板瞧她细胳膊细腿于心不忍:“哎,提得动吗?我再给你套个袋子?”
“不用了。”
她轻而易举地从摊子上拎下来,留下老板在原地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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