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贝壳睡着后,两个成年人就三餐问题展开了讨论。
起因是冰箱里一点食物都没有了,除了门上塞着几盒牛奶,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往胃里填。
叶盛昀扶着冰箱的门问:“你不会做饭?”
陈熙彤理所当然地摇头,点头,再摇头,反正都是不会的意思。
叶盛昀纳闷了:“那你平时都怎么吃的?”
陈熙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白天睡觉,一觉醒来就到了晚上,有夜市,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你见过凌晨三点的夜市吗?”
叶盛昀听了直皱眉:“你属蝙蝠的,要修仙了。”
陈熙彤哪里听不出来他的弦外之音,可她不在乎,当蝙蝠侠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文绉绉地搬出《周易》里的话,非把他说服气了不可:“正所谓约圣学者,天君为主,百骸听命,耳目口腹之欲不能为乱也,凑合过呗,活着就行。”
别的,不奢求。
叶盛昀看她可怜,也不忍心说重话,可不吃饭怎么行,不容置喙地说:“以后我做饭给你吃,要是在外面回不来也给你点外卖,多少吃点。人家都是一顿不吃饿得慌,怎么到你这吃个饭还要人看着。”
送外卖,好让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了家,她疯了吗?
陈熙彤果断拒绝:“不要。”
叶盛昀知道她叛逆,却没想到简直说一句顶一句,白天加下午算领教了,周旋不过,直勾勾望着她,眼里像藏着一汪幽深的潭水:“你确定要因为吃饭的事再跟我闹脾气?”
陈熙彤面露桀骜,倨傲地抬着下巴威胁他:“你再摆在部队的谱,信不信我离家出走?”
叶盛昀真不信邪,伸出仨手指,虚张声势吓唬她:“你知道你后妈跟我说什么了吗?要是你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一顿解决不了,一天打三顿。”
没想到歪打正着戳中软肋,陈熙彤听了,虎视眈眈望着他,像是信了他的话,对峙良久,沉默了。
那种屈服,那种放弃,看在他眼里非常难受,他皱眉,忍不住问:“为什么怕她?”
她低头掰着手指:“我不怕她,我只怕法。”
叶盛昀扬着尾音不明白地“嗯”了一声。
陈熙彤笑得凄凉,貌似自嘲:“你见过凌晨三点的看守所吗?我见过。”
她十八岁的成人礼,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牢狱之灾。
法律制定得再完善也不过是工具,在他们这种豪门里,手段都不太干净,要想对付她这种染了一身泥的人,只需在水源前布置好陷阱,这辈子都别想洗干净。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叶盛昀沉着气,气定神闲地说:“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说,今天你要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人不能因为受了委屈就排斥别人,更不能因为受了委屈就委屈自己。”
可还是头也不回地关上门。
**
陈熙彤出门直接去了三中门口的网吧,和小刺头碰头。
他最近沉迷游戏,天天扎在网吧里,立志成为一名优秀的职业代练,出门的行头是一套款式新潮的休闲西装。
小伙子精神抖擞地问:“彤姐,你看我这身打扮,有没有上一个档次?我觉得完全能表达我对这份事业的尊重。”
陈熙彤将他打量一遭,扯了扯他的领带:“自己打的吧?”
小刺头骄傲点头,等待赞美。
“打反了。”
她今天心情不好,说的话深奥又沉重,“总想一出是一出怎么行,理想有十来个,无非是看着别人心里羡慕。人家有天赋有耳濡目染的环境,坚持了很久,你时不时会自暴自弃的努力注定和别人比不了。能窥前景的眼光比投机的决断要重要。我见过你打游戏的,你不是这块料。”
小刺头尴尬叫她:“彤姐……”
陈熙彤自己的未来都没有着落,不想跟他谈人生谈理想,岔开话题:“有烟没?”
小刺头马上摸兜:“有。”
“给我来一支,我带了火。”她边说边用拇指推了一下火柴盒,抽了根火柴出来。
小刺头疑惑:“你烟呢?”
提起这事她就沮丧:“被王八蛋扔了。”
小刺头深表同情,跟个戏精似的:“你这婚结的,你可还是个孩子啊,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陈熙彤擦火点烟:“过分吧。”
小刺头知道她开玩笑,傻笑。
许久,她吐了个烟圈,认真道:“将来你要是娶老婆,不要担心配不上正经姑娘,既然是你情我愿,就没有耽误不耽误一说,但姑娘的父母不同意,千万不能搞大人家的肚子知道吗?”
小刺头抢着说:“我知道,女孩子家的清誉比命都重要。”
“不是的。”陈熙彤看向他,“因为你不知道,在这些父母眼里,是女儿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流言蜚语固然可怕,可只要家庭和睦,生活几乎不会受影响,万一是另一种情况,这个女孩一生都得在至亲的责骂下活着,永远记得自己爱了不该爱的人,既不能和深爱的人在一起,也无法堂堂正正地爱别人。
小刺头观察她几秒,迅速做出判断:“你最近过得不好吧?”
陈熙彤并不豁达,也不想把自己的不良状态归咎于婚姻,更不想说叶盛昀哪里不好,避重就轻地问:“我什么时候过得好了?”
小刺头觉得她悲观:“你想想那些被人砍了手脚沿街乞讨的就会觉得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至少你有钱还四肢健全。”
陈熙彤灭了剩下半支烟:“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能在别人身上用。如果能看见自己的福气并且感到满足,不一定比别人过得好,但一定万事顺利,一直得到别人想要的才难过。不是我太贪心,是苍天不懂我。
基调压抑,她舒了口气看向他,欲盖弥彰地打比方,“祝断脚的人能行走没毛病,但说你有手有脚多幸福,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小刺头突然反应过来:“你在骂我吧?”
陈熙彤笑了,笑得眉眼弯。
小刺头佯装挥拳,被她一个擒拿手拿下。“我上学的事,你帮我问好没有?”
小刺头疼得吸气:“才半天。”
陈熙彤松了手。
小刺头又笑眯眯地说:“放心吧,托朋友办好了,八月三号上课,没问题的。”
陈熙彤笑得一点都不像在笑,过了一会儿说:“如果考上大学,我就不跟着你混日子了。”
小刺头一愣,旋即弯起嘴角:“那你可别回来了。”
陈熙彤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小刺头一家都是混混,是个混二代,早结了世仇,就算他不招惹别人,也免不了遭报复,也许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这辈子不得安宁。
小混混们需要一个地方做落脚点,可无论盘下哪块地,只要落他的名字就会被踢馆砸招牌,作为小刺头的朋友,她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出资开了店,收留这些亡命徒。
街头乱战,小刺头从来不准她参加,回回都嘱咐她守好“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怕眼睁睁看着他在门口被砍也不许上去帮忙。
陈熙彤曾觉得这样不仗义,跟他争辩,一向嬉皮笑脸的小刺头竟然不顾形象地冲她吼:我他妈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让那群狗杂种糟蹋!
她闻言错愕,偃旗息鼓。
像她这种反派,天生就是为了让人相信正义而赴汤蹈火的。
人会因为恐惧毫不吝惜他人的生命,殊不知她是如何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如何悔恨和挣扎,反倒是日日刀头舔血的小刺头给了她这种找不到生存价值的人些许关爱。
男女力量悬殊,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这是与生俱来的,小刺头不过比她小三个月,却叫她彤姐,对她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这是人性温暖。
对她来说,小刺头是她的朋友、家人,更是贵人。
倘若对方真的在“家”门口砍了他,出于尊重,她不会没有理智地跑去挡刀,但一定想方设法让对方血债血偿。
**
到底不是真想和叶盛昀闹僵,她请小刺头吃了顿便饭就回了家,碰巧撞见叶盛昀送小贝壳回去。
他看到她,没有升起窗户,也没有和她打招呼,在擦肩而过的一瞬绝尘而去。
陈熙彤回想着他生气时漠然的眼神,心情糟糕。
所谓男性思维,就是默认他们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一旦问题发生,总是自作宽容赦免对方的过错,直到达到某个底线,从来不会打心眼里体谅。
谁还没点脾气,可当她推开门,却陡然怔住。
早上找了半天没找到的那袋子烟原封不动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欣喜一瞬又陷入惆怅。
看来他是懒得再管她了。
烟瘾痒痒地抠着四肢百骸,她心动地伸手,忍了又忍,终究放了回去。
忧心恐疚。
怕他一心想改造她,又怕他觉得,她真的不能被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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