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抢来的摩托,有牌照。
即便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她也没忘记取走证据。
不是不可以报警,但就这么走程序,她觉得便宜了那群狗东西。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的不是能力不足无法报复,而是时机未到,没那致命一击,让对方苟延残喘,多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陈熙彤哪里是省油的灯,从不会因为怕人报复就心慈手软,像狼窝里长大的一样,搏杀是为了捕猎,不是送命,必有后招。
受了这么重的伤,陈熙彤安分了两天,没谋划着跟刘汉三算账,也没跟小刺头来往,在班群里问了这两天的作业,心态平和地温故知新。
叶盛昀出机场后直接来的医院,火急火燎赶过来,弄得汗流浃背,衬衫后头湿了一片,紧紧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
他突然出现,可把陈熙彤吓着了。
她整整两天没有洗澡,蓬头垢面坐着,头发油得像萝卜丝,皮肤干燥暗哑,浑身都是结的痂,不注意干净的地方感染了,流血脓。
那么拙劣的谎言,他回来就能拆穿,说谎就是不想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样,还是失策了。
看到他来的一瞬,除了惊讶,还有那么点儿委屈。
在父母那碰了钉子,回来的路上又让人打成这样,心底除了阴戾的怨气,还有渴望关怀的情绪,隐隐约约关在心口,呼之欲出。
叶盛昀不疾不徐地伸手,给了她躲的机会。
他也不说话,把她脑袋一扒,看到她高肿的半张脸,眸光如刀,眉毛挑得老高:“谁干的?”
“我爸。”
谁干的,不是谁打了。
她偷奸耍滑这么一说,压根没打算让他伸张正义。
她双眸乌黑发亮,眼神里带着纯真,还有那么一丝平静淡然,这样的陈熙彤,让他心疼。
结婚这么久,他从没见过她哭过。
有时候他觉得她有些无伤大雅的毛病,懒惰、散漫,狡辩撒谎的习惯改不了,白璧微瑕童心未泯。有时候又觉得她心思沉重,一半小聪明,一半大智慧,是很多中年人都不能及的。
你骂她,她会轻易表现出那些委屈都是你给的。而当你觉得那都是伎俩,其实她刀枪不入,只是死不悔改的时候,又会发现,她是多么的独立坚强。
别人写毛笔字,求的是心静,表的是心境,她却为了发泄情绪。
摘的是千古名篇,却是里面无关紧要的句子。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心酸哪。
时至今日,叶盛昀必须承认,他是喜欢这姑娘的。
以前在部队常年见不到女人,能接触到的都是女兵,平时插科打诨说混账话讲荤段子,可干什么事都分场合。跟战友说起姑娘们,都是带着几分敬意的。
再加上常年照顾叶西宁,女性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格外的高。许缨玲跟他在一起六年,也就到牵手的阶段。
那天陈熙彤问他为什么不要了她,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时不够喜欢,怕将来出岔子,毁了女孩子的清誉。
他不在乎这个,总有人在乎。
所以压根不是因为旧情难忘,不是因为年纪太小,纯粹是一个喜不喜欢的问题。
他生气的时候反而喜欢笑,板着脸倒基本是唬人的,图个震慑力。陈熙彤也吃他这套,但她怕的不是他板起脸的样子。他毫不怀疑除了杀人放火她什么都敢,但有一点,她在乎他。
在乎他,所以可以低声下气道歉,在乎他,所以可以耐心解释,久而久之,他也对感情有了回馈。
他是个怕麻烦的人,也是个作风严谨的人。喜欢她才会管她抽烟,喜欢她才会教她学习,喜欢她才会看着她慢慢变好而感到由衷高兴。
和她耳鬓厮磨的那晚,他想的是许她未来,是永永远远不分开。
陈涣章把她交到他手上现在又叫回去作践,欺负她没人撑腰吗?
想到这里,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弯腰吻了吻她的额头,陈熙彤却觉得别扭,推推就就:“我身上一股馊味,又脏又臭……”
医院病菌多,空调开一会儿就得把窗户口打开换气,盛夏的风顶起窗帘,一阵一阵地吹进来,不但没有凉意,还吹得人心浮气躁。
叶盛昀左手撑在床上,右手装在兜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心猿意马。
陈熙彤一躲牵着了伤口,叫了一声,眼里蓄了一层水汽,楚楚动人。
她刚把眼睛闭上,贺弛的声音突然像雷一样劈下来,大大咧咧的:“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看见!”
两人倒不尴尬,但却没了卿卿我我的心思。
叶盛昀抽了床底下的凳子坐了下来,坐姿很随意,聊的也轻松:“你都跟贺弛说什么了?他这两天精神抖擞的。”
“我把西宁卖给他了,叫他发起猛烈攻势,我给他提供补给。”她说得倒大方,没有一点儿出卖朋友的愧疚。
叶盛昀正经道:“你不要插手西宁的私人感情。”
陈熙彤的立场很明确:“我懂你老父亲一样的心情,但你不能不让她出嫁吧?贺弛是你发小,知根知底,有什么不好的?他是真心渴望和西宁过一辈子。不能因为他说的多就觉得他做少了,这样不公平。再者,我跟西宁是朋友,你不是也娶了我吗?”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哪有你这么举一反三的。贺弛追了西宁十年,你跟西宁也做这么多年朋友了,听她提过这号人吗?”
还真没有。
“贺弛家世很好,对西宁也真,是多少女孩盼着嫁的,但感情讲求你情我愿,没法勉强。十年太久,要是不成,令人惋惜,要是成了,将来被议论的一定是西宁。”
陈熙彤听了不说话。
的确是她欠考虑。
叶盛昀话音刚落,有人敲门。
这么热的天,许缨玲的白大褂里还穿着军衬,制服把整个人的气质都拔起来了。
首长的女儿,眉宇间带着英武的神气,眉梢一挑,笑盈盈地叫叶盛昀“昀哥儿”,陈熙彤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刺去的少年闰土。
叫的可真亲。
叶盛昀站了起来,没有不耐烦,没有赶她走,语气再平常不过:“你来干什么?”
按理说她应该躲着他的,这么正大光明地迎上来,出乎他的意料。
许缨玲脸不红心不跳,看神色蛮坦然的:“我听贺弛说你在这,还以为你生病了。”
这句话说的妙。一来表示自己认识贺弛,叶盛昀把朋友圈子都介绍给她了,二来表达了她殷切的关心,没拿自己当外人。
三当然是无视了陈熙彤这个病号,是真的目中无人。
陈熙彤觉得有意思极了,这个被许多出色男人包围的巾帼英雄谁都没看上眼,偏偏就爱没什么背景的叶盛昀。
恬不知耻,阴魂不散!
不等叶盛昀表态,她就跟许缨玲杠上了,怒火中烧却笑得诡异:“许小姐不用避嫌吗?”
许缨玲不了解她,吃定了她为不在叶盛昀印象里减分得装大度,故意恶心她呢。可惜她并不是吃素的,这么一针见血地挑开,作用力加倍。
许缨玲知道她身世以后是发自内心地瞧不上她,讽刺地勾起唇角,指着陈熙彤问前男友:“就为了这么个女人放弃前途?我当你会娶什么好人,没想到是自降身价玩救赎,叶盛昀,你好样的。”
叶盛昀忽然抬眼,眼神凌厉:“你调查她?”
许缨玲说的理直气壮:“我调查她怎么了?不就是个混混头子,改天我找个时间,马上可以一窝端了。像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怎么比得上我们六年的感情,你说分手就分手,有没有考虑过对我多残忍?”
说得太难听了,叶盛昀捂了陈熙彤一只耳朵,淡淡道:“我们出去说,影响不好。”
许缨玲也觉得自己刚才冲动了,一心让他看看陈熙彤的真面目,竟然忘了自己在岗,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大喜过望,觉得他还是关心自己的。
他抽手要走,陈熙彤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角,一瞬的功夫,眼里充满了血丝,抬头望着他,似嗫嚅:“你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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