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赵子弈虽然看起来憨实,其实粗中有细,他跟殷正喝了一次酒之后,俨然把他当成情场老手,误会解除后也不急着回去,忙着向殷正取经。这样一来,赵子弈,殷正,殷玄便经常在书房讨论。卫渊曾想加入,后因辈分小被赶出来了。他不忿地想:两个中年不娶,一本烂账的人居然给别人出主意!他至少还有绾绾呢!
殷绾绾拒绝被“至少”,一开始她觉得赵子弈挺奇怪的,后来在他不厌其烦地说起他和盛红衣的相识相知,同生共死后,殷绾绾开始感动了。赵子弈喜欢盛红衣足足七年,七年间他有无数次机会向她表明心意,都被他完美地错过了。
赵子弈大龄未娶,性格豪爽,大大咧咧不在乎规矩,能跟殷绾绾他们同辈相交。卫渊严词拒绝的时候,他还挺遗憾。他很喜欢新绾绾,经常拉着她问姑娘家喜欢什么,怎么跟小孩相处之类的。
“一般来说,像我婶婶喜欢字帖,五姐姐喜欢花,我呢喜欢画,各人有各人的不同,但是玉石珠宝,漂亮衣裳,我就没见过哪个姑娘不喜欢的。还有就是,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爱吃!”殷绾绾总结得很到位。
赵子弈听了,立刻兴冲冲叫人准备了一箱子刀枪剑戟,都缠着红稠扎着红花,殷绾绾的眼睛都被刀光亮瞎了:“这,这是什么……”这是送给姑娘的吗?什么鬼东西哦。
赵子弈得意地说:“红衣武艺高强,最喜欢兵器。名剑配美人,她一定喜欢!”
是啊,不止喜欢,说不定还得跟你切磋一番呢……“赵叔叔,投其所好没错,可你是要求亲,不是招揽宾客,怎么能送这些东西?”
“不行啊?那这些……”赵子弈一脸遗憾。
殷绾绾想了想,道:“留着以后当聘礼吧。”
赵子弈颇为羞涩:“还早呢……”
“……”不早啦大叔!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年过了花甲啦!
以殷绾绾对盛红衣的了解,她应该喜欢睿智,儒雅的男人,赵子弈生得高高壮壮,看着比她三叔还要魁梧,也总是嘻嘻哈哈,还把心上人当同袍相处,怪不得盛红衣没发觉。
赵子弈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殷正一个翩翩老君子,殷玄也是端正严肃的儒将,两个人浑身散发着世家的内涵修养。赵子弈出身雍州赵家,早年也标榜自己是隐世家族,可稍微有底蕴的家族都知道赵家先祖不过是个马奴,因战场上立功,后来一家子走军功才把家业立起来。后来世家衰落,赵家人索性连这层遮羞布也不要了。修得富丽堂皇的祠堂年节也没人去拜了,用赵太守的话说,赵家老祖宗都不知道埋哪个犄角旮旯,拜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有啥用?
当年赵太守也十分钦慕世家,幽州赵家出了个皇后,后来又生了太子,一跃成了顶级世族,赵太守想上门攀个亲,受了好大一个没脸,一时沦为笑柄。殷盟也奚落过赵家,赵太守记仇的很,从此就和殷家别上了苗头。赵家男儿个个英武,舞刀弄枪不在话下,习文作赋那是一窍不通,赵太守也想通了,武夫又怎么样,这乱世拼的就是拳头。
赵子弈先天条件不行,一看书就瞌睡,换上了儒士穿的宽袍深衣也显得不伦不类。殷正一看得了,还是走朴实深情路线回归自我吧。
赵子弈闹了这么一场,暂时没脸回去见盛红衣。他对殷正倒没有敌意,他觉得盛红衣喜欢的就是他这样的男人,她在军中太久,偶尔看到殷正这样风度翩翩的,一时被迷惑了而已。他对自己很有自信,殷正欣赏他的自信,拍着他的肩膀道:“贤弟要有信心,我看你和盛将军乃是天作之合!若你不嫌弃,此事交由我来办,来日心想事成,你可别忘了我这个媒人!”
赵子弈大喜:“太守此话当真?若真能娶得佳人,子弈感激不尽!”
殷正很有想法,他先叫人回雍州告诉盛红衣赵子弈为他争风吃醋已被打伤,正在太守府卧床养伤。
赵子弈一听,果然出其不意,便问:“接下来呢?”
殷正笑了笑,“接下来嘛,就是苦肉计了。卫渊,上手!”
卫渊把赵子弈打了,趁他不注意一拳打得眼眶青紫。
“哎哟!怎么来真的?!”赵子弈捂着眼睛。
殷正拿了瓶金创药,道:“盛将军征战沙场这么多年,真伤假伤一眼就看出来了,咱们虽是做戏,也得有真东西。要不然露了陷,她一定会认为你是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怎堪良配?”
“我没有,我不是。”你才是。
赵子弈怀疑这一拳是殷正报复他带人闯府,但是看他一本正经的,这点犹疑就打消了。
殷正笑,你个莽夫,叫你闯我太守府!殷玄听着屋里的哀嚎,对殷正道:“这么一下你开心了?”
殷正笑而不语,确实挺开心的。
“你说赵子弈这次来是真想你做个媒人,还是别有所图?”
“想我做媒人是真的,我看他也确实着急,两个榆木疙瘩,再耽误下去可就蹉跎了年华。至于其他……”殷正道:“前些天子都来信,西北战事将了,蜀兵与我军多有摩擦,肃毅侯有联盟之意。如今蜀王势大,雍州直面西北,西南的压力,恐怕也有求于我们。赵子弈只身前来,我看重他的诚意,雍州,豫州是豫章郡的天然屏障,两地不破,豫章郡就安全了。”
“你确定能帮他娶到盛红衣?”
“当然,也是我拿出诚意的时候了,别的不说,这点我还是有信心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赵家人粗中有细,看着糊涂实则精明,你别搞砸了。”
“万事俱备,只待佳人。”
殷绾绾听说赵子弈被打了,让云岚给他做了几个精致的菜肴送了过去。赵子弈叫人拿了一整碗辣椒面,把白色的羊汤混成红色然后一口气喝了,云岚默默地把珍珠鱼丸和翡翠豆腐撤了。
没过几天,容丽云回来了,殷绾绾亲自去了容府一趟。容丽云精神不太好“我就知道你今儿要来。”
“云姐姐这次顺利吗?”
“算顺利了,这次深入蜀中,许是边关战事的缘故,少了很多人,生意一般。”她道:“昨天我姐姐也来了,她说了江公子的事。”
殷绾绾看着她,她面上浮起一丝尴尬,“绾绾,这次多亏你,不然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别的话来。”
“云姐姐,你跟我客气什么,你问出什么来了吗?”
“那两个掌柜只说是家里婆娘嚼舌头,自己不知情。”
殷绾绾道:“就算再长舌的妇人,也不敢说家主的闲话吧?”
“可不是嘛!”容丽云冷笑:“怕是把我当傻子耍呢!”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殷绾绾想不明白,她查出流言是容府传出来的时候很是惊讶,照理说这件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我刚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想坏了我跟江公子的交情,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他们想得多深。”容丽云道:“我姐姐怀了双胎你知道了吧?”
殷绾绾点点头。
容丽云语气平淡:“江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也是我平时太热络了,才让人有可乘之机。昨儿姐姐来劝我,说我要想嫁进江家,再不应抛头露面。等江公子来提亲,让我带上容家一半的家财,以期人家能高看我一眼。”
“姐姐也真是着急,一个没影儿的传言,她倒是什么都想好了,怕是我真的年纪大了,再耽误下去可不是没人要了。”她自嘲道,神色间有些落寞。
殷绾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丽君姐姐也是为你好……”
“是啊,就是为我好,人家才把主意打到身上来了。姐姐说等我嫁了,她就说服姐夫把未出世的外甥过继容家,以后容家也不会后继无人。他们就是猜到姐姐的心思,才传出这样的话,等我真的嫁人了,外甥还没长大,姐姐又不会管事,这些管家就能牢牢把着容家了……”
“这……”殷绾绾惊讶极了,“他们怎么知道你和江公子……”
“没有江公子也会有别人,我多年不嫁,他们比姐姐还急,江公子只不过正好出现,给了他们一个由头罢了,偏偏姐姐还信了。”容丽云眼里有些伤心,语带委屈:“难道我就不能一辈子不嫁,学着南边那些女人自梳吗?姐姐何必着急,容家就不能由女人掌家吗?拼着让姐夫生气的后果也要这样做!”
“云姐姐,别生气,”容丽云把头埋在她肩上,发出压抑的呜咽,殷绾绾轻轻地安抚她,心里发酸。院子里玉兰花静静盛开,蔚蓝的天空渐渐泛起云雾,小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容丽云很久没有这样哭了,容老爷过世的时候她哭得几乎昏死过去,陆宴清入狱的时候她也红了眼眶,那之后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她比男人都能忍,比男人都坚强,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叫苦。恐怕她自己都忘了,曾经她也是个娇气任性的小姑娘。
殷绾绾不知道她是为容丽君的不理解,世道的不宽容而哭,还是为她与江岚还未开始已经结束的缘分而哭。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出了这样的事,江岚会和她保持距离,她也不会再把他当一般朋友自在相处了。
殷绾绾没有出言安慰,她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肩膀。
窗外,玉兰花在风中摇曳,这场雨,不知何时才会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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