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八章
殷正破了相，待在书房里三天没见人。赵子弈来赔罪，他摆摆手让他跟盛红衣好好培养感情，别来烦他。雍州来的那些人，便都夸殷太守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殷正默默地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让你得意片刻。
这天他把殷绾绾叫来，很直接地问：“绾绾，你就快及笄了，有什么想要的？”
殷绾绾想了一会儿，殷正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说出要去找她亲娘这种话。
“没什么想要的，大家平平安安就好。”殷绾绾生性懒散，被殷正娇养着，又有卫渊青梅竹马陪着长大，没什么烦恼也没多少欲望。
殷正笑了笑：“那这样，我正要去北边一趟，也带上你。咱们去游览北国风光，就当阿爹送你的及笄礼了。”
“真的！？”殷绾绾被着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她虽然一直享受安逸的生活，但是有时候也会幻想一下宅门外的广阔山河，尤其是听说了卫珊的事迹，见识了盛红衣的风采，她才知道世上真有这般肆意洒脱的女子。
殷正从小教她，女子也可以像男儿一样自在，她听得多，也记下了，却始终没有机会体验。容丽君外出行商，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她心里不是不羡慕，但她是殷家女儿，殷正再宠她，她也不能随心所欲。
殷正摸了摸她的长发，笑着点头。殷绾绾喜不自胜，提着裙子就往外冲：“那我去收拾行李啦！”
“唉，着什么急呀……”
她没走一会儿，殷玄和卫渊联袂而来，一个面色沉凝，一个又惊又喜。
“你要带绾绾去北地？”
殷正点点头，对激动的卫渊说：“我说了有好事儿吧。”
卫渊稍稍冷静：“太守为何北上，是不相信我能夺回并州？”
“西北战事将了，子都来信，北境诸族战败，内部有乱，并州靠近西北，我怕生乱，正好与你同行，等边关稳定再回来，正好亲自看看北边的形势。”殷正叹了口气：“外患未除，内忧不断，蜀军一旦撤离西北就要东行与卫宽汇合，洛阳寡助，只怕这回要败了……”
殷玄道：“那也不一定，卫珊善战，幽州兵马最强，硬碰硬，卫世钊不一定能赢。”
“不管怎么样，我们也要早做准备了。我们在北边没有盟友，并州必须拿到。”殷正看卫渊。
卫渊坚定地说道：“父王留给我的，谁也别想染指！”
“我这一趟主要是为了西北，等你掌握了并州，我就把绾绾留在并州。如果西北停战之前你没有夺回并州，绾绾就跟我一块儿去西北。你可清楚了？”
卫渊深受激励：“我一定速战速决！”
殷正撩了撩眼皮：“我可不会帮你，有多少本事都使出来。教世人都瞧瞧临川王的后代也是卫家子孙，武帝嫡系。”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卫渊眼里燃起两簇火苗：“卫渊谨记，定不负太守所望！”
殷玄看着卫渊的背影，道：“局势未定前，你也别太乐观。卫渊还年轻，若是野心太大，容易受挫折。”
殷正道：“就是年轻才有精力，越挫越勇。我只能推他一把，能走多远还要看他自己，反正我还要多留绾绾几年。”
“那并州你真不管了？”
殷玄落下最后一笔：“他要是连并州都不能拿下，我怎么放心把绾绾交给他。孩子大了，也该断奶了。”
殷玄被他这形容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在多年下来也习惯了，便道：“你放心去吧，豫章郡有我。我知道劝不住你，但绾绾还小，这一路你可警醒着。”
“大哥放心，绾绾是我亲闺女，我更心疼。”
殷玄不满：“你要真心疼，就不该带她去，太乱了总有你看顾不到的地方。”
“绾绾大了，也该出去走走了，以后更没机会。我希望她平安顺遂一世，也希望她能多见识见识。大哥，你也不是迂腐的人，当初伊兰要走，你不该阻拦，若不是我们找到他，他都不知道流落到哪里。”
殷玄低声道：“他太脆弱了，我是为了保护他。”
“大哥，你把狮子关在笼子里，久了他也变成猫了。你还不明白吗，自由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难道当初伊兰真的是害怕被人发现不伦之恋，不敢面对徐氏的死才离开的吗？殷正看得清楚，他只是受不了殷玄令人窒息的控制欲罢了。他也是个男人，也想去闯一闯，哪怕最后变成瞎子聋子，至少曾经见过山河壮阔，世情百态，这才不妄此生。
“伊兰跟绾绾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是你看得太紧了，没人喜欢被束缚。”殷正心里一叹，人呐，总爱为自己的私心找一切冠冕堂皇的借口。
殷玄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书房。他拐过游廊，往竹林走去。一踏进竹林就听到飒飒箫声，如泣如诉，沉郁难解。殷玄脚步一停，静静地听完了。
他本想离开，却听身后有人唤：“将军。”
盛伊兰道：“太守要离开了？”
殷玄坐在他对面，问：“绾绾来过了？”
盛伊兰露出微笑：“她快活地像只小鸟，看来平时真是闷坏了。太守能带她出去看看也好。”
殷玄沉默片刻，问：“伊兰，你是不是想离开？”
“将军何出此言？”
“你是否觉得我对你束缚太过？”
盛伊兰忽然笑了一下：“是太守对你说了什么？”
“你当年为什么离开？”
面对他的目光，盛伊兰不闪不避，他一贯带笑，面容沉凝下来显出几分冷漠，“是姐姐叫我走的。”
殷正震惊又疑惑，盛伊兰讽笑一声，目光落在棋枰上：“姐姐早就看出了你的心思。是她让我搬进竹林，她想看看你有几分真心。”
盛伊兰现在还记得徐氏温和的眼眸，永远包容，永远淡漠，仿佛能一眼洞悉人心，即使看出了殷玄的心思，也不动声色。
“伊兰，我从来当你是亲弟弟。将军这番，我也没想到。”
少年的盛伊兰脸色煞白，不只是因为无法面对姐夫异样的感情，还为自己不可遏制的心虚和慌乱。自我厌恶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面对亲近的姐姐，他羞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徐氏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温声道：“老实说，我没想到将军会这样喜欢一个人。”
盛伊兰声音都在颤抖：“姐姐不生气？”
徐氏笑了一下：“我为将军高兴。”
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神情，她道：“伊兰，并不是所有夫妻都有缘份。我与将军虽有夫妻之缘，却无夫妻之情。有了子都后，我们便未同室相处了。”
盛伊兰震惊不已，他眼中殷玄和徐氏一直琴瑟和谐，虽然殷玄常年宿在外院，他也以为是公务繁忙的缘故。
“我和将军是同一种人，我以为将军一辈子都遇不到令他心悦之人。伊兰，有你，将军这一生总算不至于无趣了。”徐氏的话语中有些欣慰，她是真为殷玄感到高兴，从嫁给殷玄开始，她就视他为知己。
“这对将军是好事，对你却不一样。伊兰，若你再年长些，我一定劝你接受将军。你孑然一身，我在后院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将军为人冷漠，阿正太跳脱，我一直不放心。现在将军在意你，你以后也好过些。但是伊兰，你太年少，将军太霸道，你们之间受伤的一定会是你。”
徐氏怎么会看不出来，盛伊兰心思敏感，自尊心强，外表温和，内里倔强。他有许多想法还没实现，他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他怎么甘愿像女人一样被困在内宅，承受世人的冷眼谩骂？而殷玄一贯说一不二，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放手？他们针尖对麦芒，盛伊兰是怎么也敌不过的。
“伊兰，如果你还没想清楚，没有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就先离开吧。你一直想到处走走，多看看外面的风景，等你想好了，没有遗憾了再回来。我和将军都会等你的。”
盛伊兰心乱如麻，却没想到不过几天徐氏就暴毙了，他游魂一般参加了葬礼，拖着病体离开了豫章郡。直到六年后，他再回来却成了瞎子。黑暗中的那些年，他常常想起徐氏和他说的那些话。时至今日，他可以了无遗憾地说一声不后悔，即使针灸汤药，喝得伤了身子才治好眼病，他也可以说一声，看过天高地广才不妄光明一场。
殷玄神情复杂：“她……是最明白不过的。”
“是啊，姐姐睿智清明，举世无双。”盛伊兰看着他：“将军，当年离开，我不后悔，如今留下，心甘情愿。”
他叹了一声：“姐姐走了，我会陪着将军。这是我欠姐姐的，也是我欠将军的。以后，不必再纠结过往了……”
他温和的眼眸如水一般，能轻易扫去那些不安，沉闷的情绪，殷玄深吸了口气，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盛伊兰一惊，殷玄迅速收回手咳了一下，端起茶杯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盛伊兰莞尔，也抿了口茶。茶香袅袅，清风正好。
皎月阁里，殷绾绾指挥着丫鬟们收拾东西，她太兴奋了，卫渊站了好半天她都没理。卫渊不高兴了，揽过她的肩膀：“这些事让她们做就是了，咱们出去坐坐。”
殷绾绾扳着手指数这一路会路过哪些地方，哪里的风景好，哪里有美食……
“绾绾，我们可以一起走了，我好高兴。”
“嗯嗯，我也高兴。”相当敷衍。
“那你是高兴我们可以在一起，还是高兴可以到处玩？”
殷绾绾笑眯眯地说：“当然是高兴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玩儿呀！”
卫渊说不出话了，眼神一下一下地瞅她。
殷绾绾忽然严肃，伸手扯着他的腮帮子两边一拉。
“……”绾绾你怎么了？！
“我很高兴，卫渊。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高兴，期待。”卫渊看到她眼神发亮，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绾绾，总有一天，你想去哪我都会带你去，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我会让你每天都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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