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重阳日间

　　未晞在回往的途中经过兰溪楼，那是窦洛的卧房，往日修炼时她曾无意闯进过一次。如今再次探望，感受颇深。她想起窦洛独自一仙闯入人间后，每时每刻都不曾停歇的向行人打探消息。窦落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的。

　　她终究会回到仙界。

　　二百七十年之后，窦落被派下的侍兵强制押回仙界，天君为她赐罪，将她关押在东海牢狱。那时，据未晞被派往人间完成任务，刚好相距一百年。

　　南门灵柩山

　　离南顾去通天山已过了二十一日，未晞又回到了旧时的清闲日子。实则对她而言，清闲这个词并不为个褒义词。此后，她的日子又该变成终日浇花，赏花，最有趣的，也不过是听偶尔飞过来的灵鸟唱几支谈不上悦耳的歌声。她也时常感叹，为何自己要这般的活着，如今有了自由还好，真不知以往没有自由是如何活过来的。

　　有了自由，便有了乐趣。她想了想，今日是仙界最热闹的一天——阳重节。

　　这个节日源于古书上的记载。传说亿万年前，世间的太阳曾被异化的神兽饕鬄吞噬，五界皆被黑暗笼罩，直至最后都无一人能够拯救太阳。神界中有一人名为辞海，他一心想要团结族人打败异种饕鬄，可惜无人响应与他。直至最后，他愤然剔去神籍，来到五界中最西边的土地上寻找与他同理想之人。

　　只可惜，这片土地并无人生存，只有些修行几万年的仙草和野兽。辞海心中一念，随即将自己的灵术与气息散落在整片西大陆。尔后，仙草和野兽化为人形，掌握了灵术的运用方法，最终同辞海一同打败了饕鬄，迎回百年不见的太阳。

　　实则这也是仙界起源的传说，在阳重节这一天，所有的仙神都需身着白衣，食须猿肉（须猿；一种类似饕鬄的常见仙兽），以此来感谢辞海与祖先重赋予世间阳光。

　　未晞三百年不曾出世，自是有些忘怀了节日的热闹，如今好容易的获得这自由，委实需得好生玩乐一番才是。她随即跑入房中，悻悻的换了套素白色的妆容，想了一道，又将自己的头发束起。

　　好歹给她增添些精神，这些时间里她常常在入梦之时醒来。

　　每每梦到那双眼睛，她便再不能安睡，彻夜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打滚。

　　想到这一层，她捻起桌上尚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因为南顾的缘故，她已习惯了每日三餐。前几日没事便随着书中记载的方法学着做菜，花了三四个时辰才做出桌上的桂花糕，她尝了尝，太甜了。

　　中央云巅之上的山峰，原本只是仙君设立让路过仙神歇息的场所，没个什么正经的名。但随着来往仙人的喜好和方便，就叫了‘百仙居’这个名字。

　　从南夷往这百仙居的路途上佳木葱茏，奇花异灼。远处的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泄于石隙之下。越往近处，便能清楚的察觉到两侧插空的楼阁，雕甍绣栏，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可穿云而视，石桥三港，兽面衔吐。

　　寻到这中央之地，便来到了阳重节最热闹的一处地方。人流如织，犹如置身于一副色彩斑斓的丰富画卷之中。

　　未晞抬头将这副景色入眼，见到这三百年未见的景色，竟第一次清楚的感受到触景生情是个什么滋味。

　　今日的仙界果真热闹，她看着远处四处飘散的祥云，东南西北四门都已打开，众仙可随意前往所向之地。在她身前不远处正是贩卖仙丹仙药的仙友。对于所需要的稀有丹药，仙人们平日都用神物或者坐骑与之交换，达到各得所需的目的。不过此活动仅限于今日，平日不允许此等交易的。

　　“哟，未晞上仙。听闻你今日已被放足，真是可喜可贺，正巧碰见阳重节，不如换我这仙丹好生保养保养身子？”

　　那声音如清风惊吟，从容淡然，又仿若碧玉轻叩，矜贵优雅。

　　一书生模样的仙友挡住了她的去路，未晞惊了一惊，开始打探站在自己身前这个人的真实性。

　　此人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洗的发白的绸缎已看不出原有的花色。见他莫名将目光刺来，未晞不禁收回方才对他的注目，静对着他乌木般的瞳孔，也不说话。

　　在她之前的所有印象中，竟然没有一次他开口的画面。而他今日一开口说出的这些，委实让人大跌眼镜。

　　他难不成是个倒卖仙丹的？

　　这想法本是想想就行了，只无奈于刚才她没将口中语言管理的妥当，顺其自然便是一句：“你这药倒卖的是不是正品哦？”

　　苏言：“……”

　　“仙界传消息的速度我也是领悟过的，如此一来定是那天君已经下过指令了。”她试探性的说了一说，其实她并不知道南宫瑶是如何处理她已经获得自由这条信息的。但既然是为了自己能在仙界随意出行，自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

　　苏言即刻将头转过，颇为平静的看着她，用举止和语言吸引她注意的一瞬，将一颗药抛至她的掌心，露出纯良一笑：“是啊，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双喜你个大头啊双喜。

　　此人是她在天通山拜师时的同门师兄，说来也是怪人一个。他本身天资聪慧，破凌之日却故意缺席。后来天君破天荒的直接将他提官到东府门委任正职，这显然是桩不必测试审核便能高枕无忧的差事。于此厚礼，他却一口回绝，一心用在炼制丹药一事上

　　哎，他这行为委实怪哉，却也无形的在未晞这类迟迟破凌未果的神仙心里添堵。

　　她混了千把年，至今不曾谋得半官半职。

　　“仙友未晞在此谢过苏言师兄了，只是今日时不凑巧，我还有许多要紧事要做了，在此就不奉陪了。”　她正想减少些麻烦，拍拍屁股就此告辞，却不料手中怎的多了颗药丸。看着周围也没个熟识的人，两眼朦胧的盯着苏言，问了句：“刚才我错过了一场药丸雨？”

　　“这是颗残血丹。若不嫌弃，就当你重获自由的礼物，如何？”

　　未晞这会算是直直愣在原地了。她授业的千年中，有一次因为灵术所实施对象有偏差，她怯懦的向着离她最近的苏言请教。那个时候苏言置身事外，不理世事的态度，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个凡间什么可以轻易赐死的蝼蚁。

　　未晞想来，她这一辈子也无法忘却那个神情。他只轻轻凭借眉目间挤出的一点蔑视，便可捣毁像她这般人仅剩的全部自尊。

　　那种高傲，比关慈的桀骜少一分，比叶穆的平淡多一分。

　　那时他只有于修炼时会偶尔讨教幽兰，由此才从幽兰口中知晓他不是个哑巴。

　　“苏言师兄的这幅皮囊是被你劫走了吗？”

　　未晞干干笑了两声，将心思从卖仙药中转了回来。装足了疯，也该是到了想问题的时候。苏言会在此刻送药来，势必有这颗药存在的价值。

　　至于是好是坏，她暂时也不得而知。可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可是要什么来交换的么？”她找了个不算推脱的推脱。

　　“你以前戒心就这么重？”他一时紧盯着未晞，眼角沉稳道：“你大可放心，它只是颗普通的回升灵术的丹药，并无过多用处。”

　　未晞勉强回他一笑，接过时同他讲了些客套话。他见她收下，神情也同方才好了些许。

　　她又再度向他拜了礼，握着仙丹转身欲走，心里却仍在继续念叨着，他究竟源于什么目的送来一颗仙丹。而对于这颗仙丹，又有些什么用？

　　她走动了几步，骤然间仿佛想到何事一般，转个身向前探去。只是这一探，面前哪还有什么苏言？

　　未晞无奈的抬抬眉眼，最终得出此人是中了邪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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