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③章
上海市黄浦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院,梁栋领着一众兄弟依次验枪、登记、交还入库,自己倚着门框想心事。
他哪是要去赴什么相亲宴,不过就是正巧赶上今年的大学校友聚会罢了,一年就这么一次,往年不是赶上加班就是得值班或者备勤,今年可说什么都不能错过了。
越到年关越忙,这阵子更是脚不沾宿舍,还是因为这趟出任务才回去随便拿的套换洗衣服。自己这身虽说是早上才换的,可就是有股挥之不去的烟味,跟群大老爷们儿在一块儿不觉得,可往门口一站,凉风这么一吹,挥之不去得都让他怀疑是自己天生带来的体香……
梁栋摸着新长出来的胡茬琢磨,一会儿是不是先回宿舍洗把澡、刮个胡子?嗯……最帅那套衣服洗没洗来着?
正想着,忽然瞥见瓷砖壁上隐隐绰绰映出一段灰黑色的身影,侧耳一听,制式皮鞋的踢踏声,脚步轻快,步幅…不大,女人?
梁栋探头一看,来人居然是和苗兵同期招进来的舒靖容,真是少见。
女同志,面试会上一番立志从警、无私奉献的剖白在警队传得有鼻子有眼,政委老顾一感动就留在了办公室当内勤。
可人家比起那个一天到晚只知道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捡经验的苗兵,脑子活络得不止一点半点。
眼瞧着刚满一年就已经换上了见习肩章,相当于有了正经编制。
衬得自己身后的小协警苗成彬跟个二傻子似的。
人家要路过,四目相对的,梁栋也不好视若无睹,扯出一个笑脸算是打招呼。
谁料,她却在自己面前站定:“梁支,市局治安总队的王副队长来了,政委请您过去。”
梁栋没由来地心头一跳“什么事?”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中午就来了,本来是直接找您的,政委是知道你们出任务没在家的,所以就主动接待了。”
无法,梁栋只能站直了亲自走一遭,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擂起了小鼓。
上海市,四大直辖市里最东方的一颗明珠。
地虽小,可人多事儿杂,地却小,面积虽然比不上隔壁省随便一个地级市,但省级政府的职能部门却一个不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那是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就拿公安部门来说,尽管上海警方遵循统一、精简、高效的原则,机构设置还是不少,市公安局下面18个区公安分局,1个县公安局,总计有372个派出所。
另外,公安系统按照业务范围还可以详细划分为,刑事、治安、交管、消防、出入境、人口管理、国内安保各个部门,根据所属公安局的级别,有总队、支队、大队、中队的称呼之分,实行政府和上级公安双重领导。
上级市局来人要见自己这黄浦区分局刑侦支队的队长,没毛病。
可治安、刑侦各管一片,治安总队来人是几个意思?来的还是个队长?虽然是个副的……
真要是黄浦区的地界儿出了大案得报到刑侦支队来,怎么也是下面刑侦大队的同志领着派出所的出警民警来啊。
他王大队长来串什么门?
一本正经的!
是不是见不得人闲?
紧赶慢赶,只是想去大学聚会上蹭顿饭而已,怎么就这么坎坷呢……
呵,你个王大头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那真是白瞎了平时一起喝的恁多好酒!
正想着,舒靖容踮脚小跑着跟上来。
梁栋似有所觉,放慢脚步,等她靠近,只听她小声说道:“梁哥,我出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好像起因还是那两个民警刑讯逼供害死人的事儿。”
明明是娇娇柔柔的声音,却听得梁栋心里一刺,偏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他们没有刑讯逼供,你少人云亦云!”
说罢,也不管后面那个被他冲得两包泪眼的小姑娘,径直下了楼。
出事的是禁毒支队的兄弟,起因是个在逃的毒贩因为抢劫被捕了。
贩毒案早判了,在逃又被捕的是个外围的马仔,“生产线”被一锅端了之后,没人罩又没经济来源,担惊受怕地躲了没几个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躲不下去了,居然来城区闹市抢劫金店,可不就栽了嘛。
稀奇的是人刚扣下就撂了个干净,配合得恨不得就地画押。
后面自然也是出奇得听话,问什么答什么,讯问笔录乖乖签字,几场审讯下来都培养出了镜头感,总之是一帆风顺。
只等分开押去辨认完现场,就能盖棺定论啦!
但谁知道就在最后一道程序这儿出了岔子,两个负责预审的民警栽了!
那小子辨认贩毒的几处现场倒是配合,辨认抢劫现场的时候,反而耍起了流氓,怎么问、问什么,回答都是“哎呀,头突然好疼,记不清了”,总之就是死活不配合。
他耍的什么花腔,俩警察心知肚明,可又能怎么办呢?按规矩只能押回看守所,指望看守所的稀粥、窝窝头能再进行一番深刻的教育,让他幡然悔悟呗——早配合早进监狱,那监狱的伙食和看守所比起来,真算得上是满汉全席了,三菜一汤,有荤有素,营养均衡,还配当季水果!
果不其然,车刚拐了个弯上了主道,那小子一看路牌,就认出了是回看守所的路,当即就说头不疼了,坚决要求去辨认现场。
预审民警也是有脾气的好么!
理都不理他,就想送他回看守所吃糠咽菜。
最后那小子急了,承认是抢劫了,但是那是因为他没有勇气投案,所以也没做什么准备就去抢金店了,万一抢成了,就能富裕一段时间,抢不成,抢不成那也是遂了他的愿。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极力恳求警察放他一马,认定他抢金店是自首行为,不另外定罪。
俩民警一听乐了,你老大还真不挑,就这智商?换成老子,都TMD不想带你玩!
抱侥幸心理犯罪就不定罪了,那惯犯是不是只要说是奔着投案才再犯罪的,就能免罪啦?
敢情怪我们警察咯,怪我们没在千里之外接收到你想投案的脑电波,没早去八抬大轿迎你呗。
俩人对了个眼神:往冬天过了,天暗得快,车轱辘滚几圈,两边路灯都默默亮起来了,提审前也没有向队里事先申请照明设备,总不能就着警车大灯去搞辨认吧,不合规矩啊。
于是一拍即合:要是把人送回看守所的话,明天还得再去看守所重走一遍程序,浪费时间,不如押回队里,在讯问室关一晚,等明天天一亮去辨认完现场,早早地送回看守所就行了,反正有组长和队长的签字就行了。
于是方向盘这么一转,三个人的命运也随之天翻地覆。
就在这天夜里,这个犯罪嫌疑人莫名其妙地死了。
事发于凌晨,消息逐级上报,分局各级领导亲至现场的时候已经天际透光,梁栋作为局里的刑侦骨干自然也在。
他永远记得那个日子,月25号,圣诞节,本该传唱“s”的节庆日。
满面青紫,嘴角泛沫的死者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僵硬地靠坐在讯问椅上,融在微曦的晨光里有种瘆人的诡异。
俩民警磕磕巴巴地说完事发经过,对着满屋子不发一言的领导二脸懵圈,又顿时惊惶,一通指天发誓地喊冤。
眼见日光渐亮,分管刑侦、缉毒等工作的蒋副局长按捺不住,沉声发问:“你们有没有动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室内除了他俩一迭声的否认,鸦雀无声。
死无对证,是生者最大的困境,任你声泪俱下得怎么情深意切,都不会有人轻易相信,同事、领导尚且有掩饰不住的顾虑,传出去,旁的人只怕会嗤笑着看戏。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保不齐检察院反渎局的人已经在路上。
蒋副局长急不可耐地跨前一步,再三确认:“真的没有吗?现在你们一定要说实话!不管轻重,到底有没有动过手?现在瞒得住一时,到时候尸体可不会替你们撒谎!”
“真的没有哇!真的是他半夜突然就不行了,这是猝死啊!真的不关我们的事。”
蒋副局长沉吟不语,尔后看了眼梁栋。
他记得自己招了招手,带来的队里的侦查好手各自忙开:为了初步验证两人言辞的真伪,也为了防止尸表发生变化,他们对尸表等情况做了记录和证据固定。
毕竟领导们人多势众地亲临了事故现场,不做记录,万一再出点意外,对上对外,恐怕都不好交代。
半晌后,梁栋亲自复勘了一遍,给了领导们一句准话:“没有可见的体表外伤。”
好!
屋子里各人的松气声“吁”成一片。
涉案的二人深吸一口气重新活了过来——只等检察院派法医来验真正死因了,只要尸检报告一出,就能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可当他们欣然接受停职决定,并积极配合检察院反渎局问话调查的时候,各路媒体已经闻讯蜂拥而至。
虽说下午进驻的黄浦检察院作为主办单位,当即就作出l对外封锁了消息的决定,但到底晚了半天。
记者们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自媒体时代,民众们凭着零星的散碎小道消息脑补出不知怎样的惨烈死状,一时间“刑讯逼供打死人”的消息甚嚣尘上,茶余饭后里的谈资里何止十大酷刑。
当晚到底是见了报,隔天清晨就随着数份邸报一并送到了市委市政府头把交椅的案头。
尽管按照法定程序,黄浦区检察院的介入不可谓不迅速,可再迅速的扫尾也不能抹干净大领导履历上的那抹屎黄,于是雷霆一怒,指定全案由隔壁的徐汇区检察院跟进,与之相对应地,日后肯定是移送徐汇区法院审判。
黄浦区的公检两条线,整个都被以“依法回避”之名按在了冷板凳上,这真是瞎子看书——闻所未闻。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警察刑讯逼供是归口检察院的渎职案件,要说王大头这个专管市级治安大案的副队长因为这件事儿特地跑一趟,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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