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镇魂冰晶
化烟坐在阁楼窗前,垂着颈子,认真地琢磨宛柔绣的那祥云纹图样,她玩弄烈火于手掌之上,带数万兵将上阵杀敌,厨艺精巧过人,偏偏就是拿绣花缝衣这样的事情没有办法,也不是她笨,主要是她实在耐不下性子做这些事,绣两针,就抬头望望栏杆下她修整的园子,湖水清碧,楼阁轩昂,仙雾氤氲,发一会儿呆,再低头绣两针,诶?针呢?
宛柔端着熬好的红枣参汤上了阁楼的时候,就看见她家夫人,绛紫华衣,一头乌发黑亮,迤逦在身侧,美得不可方物,这个尤物正趴伏在身下那块雪白狐绒毯上,左摸摸右看看,不知在寻什么。
“夫人,找什么?”
化烟抬头,“唔……针不见了,你且帮我找找。”
宛柔把汤碗放在小几上,脱了鞋踩上了那软毯,自从她家夫人回了天界,神君就给屋子里夫人常卧的地方都放了毯子小几,盖因她家夫人是个任性的,特别不爱穿鞋,屋子里虽铺了暖玉,神君还是怕凉到她,索性任着她的性子,上好的狐绒油亮油亮的,铺了一屋子。
“那,找到了。”宛柔递给她。
那针细细小小一根,不知何时滚到了毯子底下,怪不得她找不到。针是找到了,线已经脱落了,她好不容易绣好的半朵祥云也废了。
宛柔看着她家夫人,少有的一筹莫展模样,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她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个夸张的说法,今日一见,才知道是她见识太少。
“夫人,衣服不如给绣房做好了,或者,宛芝的绣工也很好的……”宛芝是宫里另一个仙娥。
“唔……还是我自己来吧……”她还没有给玄燏做过衣服呢。抬眼间,瞅见桌上血红的参汤,眉头又蹙紧了,自从她怀了娃娃,玄燏就不停地喂她吃这吃那,她的娃娃才怀了几个月而已呀,哪里那么娇贵了?“……不是说今日就不要做这汤了么……?”
宛柔一脸为难,“神君嘱咐说,夫人必须要喝的……”
化烟支着下颐,无奈道:“……明日不要做了,神君那里我来说,你去吧。”
宛柔毕恭毕敬地下去了,化烟皱着眉,一勺一勺地抿着,汤水微甜夹着酸苦,汤盅见底的时候,玄燏从天宫回来了,一进府门就上来寻她。
“……天帝老儿又召你去做什么?”化烟俯过身子,缠在他身上,仰面看着他。
玄燏倚着栏杆,把她抱好,不知是不是因为怀了孩子的缘故,她最近越来越粘人,“召我去商议你的事。”
“我的事?”她能有什么事?
“嗯,你的仙籍重新录好了,天帝的意思是,既然赤炎山复燃,如今你又是上仙,不如就封你做赤炎山仙子。”
化烟轻笑,“他不给我,赤炎山也是我的,给我,还是我的。”
玄燏抱臂,挑眉道:“怎么就是你的?赤炎山可是我点燃的,要论起来,它只听我的。”
他的目光透着少有的挑衅之意,颇有天神气势,化烟玩味地看着他,片刻,支起身子跨坐他身上,凤眼微挑,笑意轻傲,探身在他唇边低声道:“你也是我的,玄燏神君当初宁死不从,最后还不是我的?”说着,垂眼看着他微合的唇瓣,粉嫩的舌尖探出来,轻轻滑过他的薄唇,唇锋染了水光。
玄燏眸色一暗,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压低她的身子,“宁死不从?”
“不是吗?”又舔了一下,他的下唇湿润,舔完小舌头就缩了回去,不让他亲。
当初她又是讨好,又是谄媚的,玄燏像块坚冰,她用尽了了招数,他都不肯回应一二。
玄燏不以为然,佯装思忖道:“我记得明明是烟儿以死相逼,本君才委曲求全的从了你吧?”
分明不是这样,他又在耍赖。化烟轻笑,舌尖舔着嫣红的唇瓣,在他唇瓣喃喃低语,好似娇喘,“那也是我的,怎样都是我的。”
红唇若即若离,他的气息染到了唇瓣上,不啻亲吻。
玄燏垂眼看着她妖媚的眉眼,忍无可忍,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掐着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双唇。“不好好收拾你,你就不老实。”
完事的时候,化烟羞得埋头在他怀里,一旁宛柔把那湿嗒嗒的狐绒毯子拿走了,她绣了一半的祥云刺绣,皱巴巴黏乎乎的卷在里面。
玄燏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低头在她耳边低语,“躲什么?不是你的?”
化烟瞪他,如娇似嗔。
她修好的园子,玄燏用彩色琉璃装了灯烛挂在房檐屋角,入了夜,华灯溢彩,碧湖流光。皓月高悬,月影凝白,清湖如翠玉含珠,整个园子很是绮丽幽静。
她卧在新换的狐绒毯上,倚在栏杆边,“这园子还没名字,叫什么好?”
玄燏抬头看了看,道:“玉烟。”
水色清碧似翠玉,仙气缭绕如软烟。或者,燏烟。
化烟侧着头看他,目光温柔如水。
“你再这么看我,今日这毯子该换第三块了。”玄燏沉声道。
化烟垂首莞尔。
“那肚子里这个,叫什么好??”
玄燏揉捏着掌心里她娇嫩的手,思索片刻,“烨霖,取盛火连绵之意。”
化烟赞许地点点头,“乳名呢?我在人间的时候,小孩子都有乳名……说到这个,你的乳名是什么?”
玄燏掩笑不答,只道:“男孩子就不要取乳名了,养得太娇惯了不好。”
化烟才不信,歪着头,像只小狐狸,“我猜猜……是不是叫火石头?”又烫又硬啊。
玄燏挑眉,“你这是当着本君的面给本君起外号?”
他这个样子,倒是有些像魔界那时,威严吓人,化烟侧身卧在他怀里,“小仙不敢,玄燏神君威武……”
正说着,宛柔又端着汤盅进来了,安静地走过来摆着小几上,欠了欠身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化烟看见了,话说到一半眉毛就凝结在一起,娇声对玄燏道:“嗯……烨霖很乖,我没有什么不舒服,这汤可以不喝了吗?”
玄燏没答声,端着汤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听话,过阵子就不喝了。”虽然她法力修为高了许多,可这胎怀得突然,之前也没有准备,往后日子还久,孩子耗尽她的身子不好了,现在当然要紧着给她补一补。
他哄她的时候最温柔,化烟瘪瘪嘴,就着他的手,无奈地又把汤水咽了下去。
她怀着烨霖一年多的时候胃口才变得好起来,玄燏以前做的最多的是刻个笔洗,雕个玉美人,画画春宫看看兵书,现在最爱做的是琢磨着怎么把甜的仙果变酸,怎么变着花样得给她做汤汁饭菜。结果,她的小腹还没怎么隆起,人先胖了一圈,尤其上围那个地方,原来的围胸全部穿不上了。
“……里面放了什么?”她把新做好的衣服挂在巾架上,边上玄燏尝着她吃了剩下半碗的酥酪,酸得眉毛都攥到一起了。
化烟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失笑,“放了些酸枣汁……不好吃吗?”
这个酸味恐怕放了不止一些吧?玄燏挑眉看着她,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化烟笑得更肆意了,过去圈着他的身子,“我尝尝是不是真的那么酸啊……”说着,踮起脚尖去亲他。
玄燏亲了她一下,就躲开了,她的嘴巴里更酸,抬眼间瞥到桌上那一碟碧绿碧绿的青梅就明白了,又是酸枣又是青梅的,能不酸吗?
化烟嘻嘻笑着,一副小人得逞样子,拿起新做好的衣服,“穿上试试看我的手艺好不好?”
玄燏肩宽身阔,又十分伟岸,平日又爱穿黑色,更显得他威严慑人,她这月灰锦缎靛青压边的外衣衬得他多了几分矜贵少了锐气,倒是适合今夜那个神仙盛筵。
化烟把衣服给他穿好,拉着他去看铜镜,“怎么样?”她虽然不善女红,最后还是把这衣服做好了,锦缎上绣祥云暗纹,又华贵又清雅。
玄燏圈着她的腰,“烟儿手艺一直很好。”
今日天帝寿辰,于天宫里那天潭映月的园子里办寿宴,她在天上这么久,除了当初救他那一遭,还从未在一众神仙面前露过面,玄燏本想依着她清净的性子不让她去,但她毕竟也是这天界火神夫人、赤炎山仙子,少不了要和其他神仙来往应酬,便应了帖子,打算去露个脸。
她和玄燏到天宫的时候,落霞绚烂,映得天宫更加金碧辉煌,晃眼的很,天宫门前站了两个守卫,穿着一身银甲,站得笔直,她走在玄燏身侧,刚刚踏进大门,步子就停了。转过身细细瞧着那守卫,“哟,这不是……晋蓬神君么?”
晋蓬面色尴尬,又红又青,眼睛直视前方,不敢看她,也不答话。
化烟打量着他,讥讽一笑,当初这个晋蓬可是一表人才,连小跑起来都不失威仪,一个天界下神,如今倒做了个大门守卫,天帝还真是给她脸,“怎么,神君哑巴了?”
玄燏不知他们二人发生了何事,但是依着烟儿的性子,必然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惜动怒的事,站在她身后没有吭声。
晋蓬讪讪道:“不知化烟仙子有何贵干?”
“你虽为神君,但是这个官位低了些,合着礼制,该对本仙子行礼。”当初在地牢门口那一遭,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晋蓬抬眼,目露狠光,还是没有答话。
化烟轻蔑一笑,“上一次你没守好宫门,让我闯了进去,天帝这么罚你,本仙子理解,”说着,身子探到他耳边,轻声道,“可是你擅自攻入地牢的事,本仙子还没告诉天帝,今日见他,你猜我会不会说?”
晋蓬身子一滞,怒声道:“本君何时擅闯地牢!?”
一声既出,仙鸟惊飞,一旁路过的神仙都停下脚步看他。晋蓬一时又尴尬又恼怒,脸色通红,可是玄燏站在她身后,目色凛然,他憋在胸口那股气一泄而出,不甘心道:“是在下的错,给化烟仙子赔个不是。”
化烟轻笑,又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杀了你。”
晋蓬看到她的目光,不禁打了个寒战,凤目生威,狠厉阴骘,加上惊人的美貌 ,十分瘆人。
化烟见他被吓得差不多了,收回目光,弹了弹他衣襟,手中几乎不可见的火刀不经意滑过他的脖颈,“还望晋蓬神君勉励勤恳,不要让什么人再擅闯这天宫,否则,你是失去的可就不仅仅是你的主子了。”言罢,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玄燏走了。
晋蓬见她走远了,若无其事地看看周围,退回去站得笔直,默默吞咽了口津液,头上滚下豆大的一颗汗珠。
“他不过就是听皓磊的话办事,你跟他做什么一般见识?”玄燏牵着她,踏进了园子,才对她道。
化烟不以为然,“谁让他当初对你用刑?还想把我捉起来灭口,要不是因为他是个神君,我早弄死他了。”当初,天帝根本不晓得天上有化烟这么个人,晋蓬借着皓磊的胆子,以天帝的名头逮她,无非是想杀了她断玄燏的后路。后来皓磊事情了了,她一直没见到这个晋蓬,可不代表她把这个仇给忘了。
天宫这后花园天潭映月建在一片清湖上,湖水岸边一座白玉高台,高台上设雅座,神阶高一些的神仙坐高台,仙君仙子则落座在湖边。化烟沾了玄燏的光,坐在他身边,一旁坐着漪霜仙子和她的煦尧神君。夜幕降临的时候,金凤宫灯荧光绽放,湖边整整齐齐摆了黄寿菊、金佛手、红牡丹,一片雍容华贵。皎月初升,从水中升起数十个柔美的仙女,笙乐声响起,应着歌声水上起舞,这盛筵应该算是开始了。
化烟一开始还有些兴趣,后来就兴致缺缺了。那些仙女美则美矣,太中规中矩了,还是她身边的漪霜仙子清婉动人,虽然看不见,但是双瞳剪水,清澈盈亮,肌肤胜雪,泛着桃粉,说起话来那就别提了,声音简直酥到骨子里,天籁都没法比,偏偏对煦尧说话的时候,又柔又软,她不经意间听到了,心都化成水了。化烟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心道怪不得煦尧这么爱她,这么个美人儿看都看不够,更别提声音这么好听了。
“烟儿妹妹,”正想着,美人儿就对她开口了,“我谱了新曲子,你若是闲了,来承乾宫听啊。”
她的声音这么好听,化烟自然应了,抬眼间就看见临皋冲她走过来了。
“我还想着你会不会上天呢。”说着,往玄燏身边靠了靠,给她个位子,临皋坐下了,她才瞅见她身后跟着谢子昂身边那个小侍女橘又。
“怎么你一个人来了,子昂呢?”
橘又对他们诸位欠了欠身,“公子在北海……”
“谢老龙王身子不太行了,眼看要历天劫,估计这次过不去,谢子昂怕出事就没来。”临皋解释道。
化烟看了看临皋,又看了看橘又,心下就了然了,想不到当初北海那一遭还成了一段姻缘,挑着眉对临皋道:“你倒是藏得挺深?”
临皋面色一红,讪笑道:“咳……那什么……谢子昂听说你怀了娃娃,让我给你带了点海鲜……”
“唔谢谢他了……既然他来不了,我得空了去看看他好了……北海那地方我待了两千多年,可是就只亲眼看过一次,还是匆匆看了一眼……”
“哦,说到这个,谢子昂还跟我讲起过困住你魂魄的那个玩意,叫……镇魂冰晶,是个专门囚禁魂魄的法器,天上地下就那么一根,只能放在水里养着,上了岸就化了,魂魄就关不住,一千多年前北海内乱过一次,老龙王一直把这事儿压着没禀报天上,刚好,那冰晶乱中出过一次海,裂开了一道缝,才让你趁机逃了出来……”
“谢子贤没有发现?”
“谢子贤领兵对敌受伤了呀,等他醒来,都是五十多年后的事儿了……”
化烟轻笑,原来如此,转而打趣她道:“看来,你去北海去的挺勤?”
橘又听到了,面上飞红,临皋摸摸鼻子,“你就别取笑我了!”
天帝自从失去了一个小儿子和天后,精神一直有些郁郁,只露了一会儿面就起身回去了,剩下的一众神仙喝酒聊天,她和玄燏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这些日子她一直懒懒的,有些嗜睡,今日见了临皋和漪霜聊了一会儿来了精神,这会儿还睡不着,倚在玄燏怀里,任他给洗着身子。
“……在北海的时候,时睡时醒,有时可以感受到清无,可是她听不见我……后来她的法力越来越强,我才能有些力气反抗那镇魂冰晶……”
玄燏听着她的话,低头亲了亲她,“是我不好,没有早一点想起你……”
化烟转过身去看他,剑眉星眸,浓眉似峻山,黑眸如沧海,仍然是英朗模样,却又比两千多年前多了几分刚毅沉着,不说话的时候,甚至更加疏离冷漠,在凛山上时,那般沉郁孤独,后来找到她面上才有了笑容。
“好好的,哭什么?”玄燏抹掉她眼角的泪珠子。
化烟又破涕为笑,倚在他怀里,“孕妇就是多愁善感嘛……”
玄燏无奈一笑,低下头去亲她,在她唇边沉声喃语,“要不要?”
化烟仰起头去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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