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夏天
“思雨？”宋琪琦喊了一声坐在她身旁正在洗试管的刘思雨。
刘思雨把试管用水洗干净，放回原位，听到这话偏过头看宋琪琦：“怎么啦？”
“今天我们是第一个用这个实验室的班级吗？”宋琪琦把一张纸小心地夹进自己的书里，问刘思雨。
“啊？”刘思雨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很明白宋琪琦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答了，“没啊，上两节3班也在这上。”
“哎，问这些做什么，走起去食堂啊，好不容易轮到实验课早放几分钟。”刘思雨说着就拉着宋琪琦往外走，“嘿朋友我们冲啊，今天周五啊周五，应该有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宋琪琦被拉着往外走。
小跑着下楼梯。
宋琪琦抬头看窗外的天空。
9月中旬，天气还有些热。
天空如洗练过一般清透，阳光有些刺眼，能听到不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喊声。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瞬间变得吵闹起来，楼梯上的人变多了。
宋琪琦抱紧了自己手里的课本，免得因为人多而不慎丢失。
方才在实验室里夹进去的纸露出一角来。
纸张有折痕。
或许是字迹的主人一时兴起写完本来就揉乱了想当垃圾处理，结果落在了实验室里。
被宋琪琦捡到了。
上面的字苍劲有力，但是有些潦草，明显是乱涂乱画的产物。
字迹不属于宋琪琦。
但她知道这是谁的字体。
因为字的主人常常因为作文逼近满分而出现在公告栏里。
那些字属于一个人——祁星耀。
就读于高二（3）班。
*****
“啊啊啊啊，琪琦琪琦，那家奶茶店终于又开业了，老板原来还记得他还有家店在这啊，感动到暴风雨哭泣。”宋琪琦突然被刘思雨抱着使劲晃了两下。
宋琪琦赶忙把刘思雨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看了一眼食堂右边的叫《Lemon》的奶茶店，队伍已经挺长了。
她哼了一声：“有话直说，你想干啥？”
“嘿嘿嘿。”刘思雨眯着眼笑了两下，“琪琦你能不能帮我顺带也打份饭，我想去奶茶店排队买东西喝。”
宋琪琦觉得刘思雨的眼睛里全是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她嫌弃地挥挥手：“去去去。”
接着说后半句：“哎，你要什么……”菜啊。
刘思雨已经跑得没影了。
？？？？
那她就乱点了啊。
宋琪琦像只猫，狡黠地弯起了眼睛。
嘻嘻嘻，要一份思雨最讨厌的鱼香茄子好了。
结果宋琪琦发觉今天根本就没有鱼香茄子，她也没看到糖醋排骨。
阿姨看到她失望的眼神说了声：“同学，你下次记得早点来啊，糖醋排骨卖完了啊。”
看看看看，她因为每次来只要有糖醋排骨就点两份糖醋排骨，其他什么也不点。
大概是因为她特立独行，阿姨都记住她了。
宋琪琦垂头丧气地看了一眼剩下的菜。
最终给自己要了一份炒花菜，给思雨要了一份水煮豆腐和红烧肉，加两份饭，打在了一个盘子里。
*****
奶茶店的队伍越来越长了。
宋琪琦小心地端着手里的餐盘嘴里喊着让一下谢谢，挤过排得歪歪扭扭的队伍，总算在差不多正数第六个的位置看到了刘思雨。
她端着餐盘坐在了奶茶店里设置的小桌子边上，准备就在这等一等思雨。
太无聊了。
电风扇“嗡嗡”地一直响。
烦人。
下午有两节连着的数学课，不太想上。
宋琪琦从夹在臂弯里的书里拿出那一张被她抚平的纸，再次看了起来。
一张普通的16K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整整一页是歌词。
字太潦草了些。
她眯起了眼。
慢慢地念了出来。
这大概是一首日文歌。
宋琪琦因为今年暑假无聊自学过五十音和标准日本语的初级，虽然很烂，但是至少能知道这是日文，能念出来。
“ねぇ、もしも全（すべ）て投（な）げ舍（す）てられたら
笑（わら）って生（い）きることが楽（らく）になるの？
また胸（むね）が痛（いた）くなるから
もう何（なに）も言（い）わないでよ。”
念出来了。
看不懂。
他好像是把好几个句子重复地写了。
有一句话一直出现。
也只有这句一直出现的歌词边上写着中文翻译。
“酷（ひど）いよ酷（ひど）いよ もういっそ仆（ぼく）の体（からだ）を
壊（こわ）して 引（ひ）き裂（さ）いて 好（す）きなようにしてよ”
“太残酷了啊 太残酷了啊 干脆将我的身体
破坏吧 撕裂吧 随你喜欢地处置吧。”
撕裂吧三个字的力道把这张纸都划破了。
“什么撕裂了呢？”她不解。
*****
祁星耀在这所市重点一中里非常有名。
这点指的不是他成绩非常好，作文天天挂公告栏里供人阅读。
在这所以重点升学率非常高的学校里，能考进来的人无一不是佼佼者，他不过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罢了。
他出名的原因不是令人艳羡的成绩。
而是。
留级。
原本今年他应该是念高三的。
这就是宋琪琦所知道的关于祁星耀的一切了。
关于留级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因为在外面跟人打架闹出了人命，有人说学霸的思维凡人岂能懂，他是因为开心就想多读一年，还有人说他抢了别人女朋友，对方把他打个半死不活的，他在医院待了大半年，所以留级了。
宋琪琦听思雨在这学期开学时讲这些的时候差点没笑死。
她是一点也不信的。
因为她觉得祁星耀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什么呢？
应试作文里，议论文比较吃香。
因为条条框框规定好了，不容易出错，虽然相对的写得出彩也很难。
曾经她都只是听闻祁星耀是个厉害的人物，不论是什么主题，都常年写散文，但她从没在公告栏下停下脚步过。
然而这学期开学时，她因为等思雨从洗手间出来，闲来无事就绕到了公告栏下。
于是那天，她在公告栏下站了整整半小时，一点点把上学期期末考的祁星耀的作文完完整整，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已经过去半个月多一点了。
那篇《在冬日》仍然被她完整地记在脑子里。
她对祁星耀很感兴趣，或者说，她想见一见能写出这种文的人。
因为她觉得，在应试作文里写出“到了冬天，他会把整个夏天的阳光寄给他，但愿他知道，又但愿他不知道。”的人一定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而且是个非常有勇气的人。
宋琪琦羡慕这类敢在考场里写非议论文体的人，也崇拜这类人，因为她也想在考场里写不是议论文的文体，但是奈何驾驭不住。
这才是大神啊啊啊啊。
大佬受我一拜，大佬你还缺腿部挂件吗？
会写字读书的那种。
但是。
也只是崇拜罢了。
离她拥有跑去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班，站在门外喊祁星耀我超喜欢你那篇文啊啊啊的勇气，还少了那么些。
仅仅是感兴趣。
对一个只知其文字，只闻其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而没见过的人。
“突然想认识一下他了。”宋琪琦举起了那张纸，喃喃。
*****
“琪琦琪琦，啊，久等了。”
宋琪琦听到呼喊伸手向刘思雨招了招手，嘴里喊着：“这里这里，帮你买好饭了，我们去找个位置吃吧……”
手臂撞到了人。
然后突然手臂凉凉的。
她腾地站起了身。
郑哲文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里已经只剩半点的柠檬水，似是不敢置信自己才喝了两口的刚买来的饮料就这么横尸别人的手臂上了。
宋琪琦赶紧连声说了对不起。
心里暗想糟糕啊啊啊，刚刚光顾着想祁星耀了，看到思雨就挥手，没注意到这里人很多。
“那个同学，我赔你一杯吧。”宋琪琦尴尬地在口袋里找纸巾。
她的手臂上还好，擦擦就行，有一半的饮料倒回到男生身上去了。
郑哲文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也是我不小心。”
他看着女生手臂上一直往下滴的水，又说：“你先擦一下这水吧，真不好意思啊。我没带纸巾。”
刚说完后半句，郑哲文看到那边走来一个人，忙挥手喊了声：“阿耀阿耀，这里这里，你有带纸巾吗？”
*****
宋琪琦正在口袋里使劲翻找有没有纸巾。
“怎么了？”
有些凉的声线。
很好听的声音。
她抬起了头。
瞳孔不是纯正的黑色，带点琥珀色，看人的时候眼里有光华流转。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是《Lemon》的一款饮品，她听思雨经常提起，说是这款看上去绿白绿白的柠檬薄荷苏打水不太好喝，很多人嫌它太酸。
思雨还说：“喜欢这一款的绝对是个找虐的，一口下去，透心凉，心飞扬，可能头发也连着没了。”
她问过为啥。
思雨笑眯眯：“因为酸到牙根子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这是什么冷笑话，牙根子跟头发有什么关系。
但这一刻宋琪琦想对思雨说她错了，是她没见识。
人的感官绝对都是共通的。
来人大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包纸巾，递给她。
嘴唇微抿。
“抱歉，我朋友不小心把水倒到你身上了。”
大脑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现在看上去大概特傻不拉几。
接过纸巾的时候手指尖碰到了。
一阵酥麻，从手指尖开始，传递到手臂上，通过神经，逐渐向上。
眼睛慢慢地酸涩了起来。
她真没想过。
想也没有想过。
“祁星耀，来来，也给小爷我几张纸巾啦，我身上也被倒起来了。”方才杯子被她撞到的男生搭上了来人的肩膀。
宋琪琦的视线定格在递给她纸巾的人的脸上。
他的右眼角下方斜贴着一张创口贴。
此时他的眼角一抽，眼睛就不自觉眯了起来，眯起眼睛来的时候看上去莫名让人有了压力。
他抬手把另一个男生的手挥下去，启唇：“滚。”
其实已经是秋天了。
秋分已经过去，即将迎来寒露，可是因为气温不降下来。
仍然被他们称作夏天。
宋琪琦脑子里冒出了他写的那句。
“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寄给他。”
而夏天，实际上给她带来了什么啊。
这是什么啊。
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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