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奢望

　　耳边传来一阵水浪声，凤惊鸿猛地睁开眼。偌大船舱里一盏琉璃灯光彩耀目，照在精致木地板上，让人有些恍惚。

　　恍惚的不只是灯光，还有凤惊鸿的心。

　　就在刚才，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火光冲天，将整个王宫都烧着，鲜血流了一地，到处都是尸骸。玉长清、冷月声、司空彧倒在血泊里，面容狰狞恐怖。月光洒下，云恨也站在血泊中，双眼似被鲜血染红，看不见里面感情。

　　明明只是梦，偏偏那么真实。

　　可这样的真实，凤惊鸿宁可它是假得。回过神，她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离开玉国，正在前往风都的路上。

　　风都是华国帝城，位于沧海东南岸，距离朔月城只有五六天的水路。沧海是地中海，夹在苍云大陆中间，西南连通外海。华国占据沧海南岸、东岸，清国占据北岸，澜国占据西岸。玉国领土狭小，在华、清两国之间，流经朔月城的桃川，最后便注入沧海。

　　那日和云恨在山下遭遇，他身后士兵的旗子上印着“华”字，想来他和华国脱不了关系。玉长清已死，对凤惊鸿来说，继续留在玉国也没有意义。她无法原谅云恨，想要报仇，自然要前往华国。

　　说来也是可笑，风都的名字，是当初她和云恨同游桃川时，云恨亲口告诉她的。那时云恨还说，可以带她前去游览，如今自己真得为了云恨而去，可目的却是杀他。

　　人生变幻莫测，到底叫人难以预料。

　　凤惊鸿心中轻叹，再也没有睡意，时间将近破晓，索性穿好衣服来到舱外。夜风吹着水汽，冰冷湿润，远远望去，看不到任何光亮。天上寥落星辰，也和人一样孤单。

　　不过短短十来天时间，她的人生几乎彻底改变。

　　如果她不曾穿越到这个世界，现在应该还在演艺圈的底层摸爬滚打，辛苦奔波。那样的人生，她曾一度觉得太过平凡，太过无味。

　　如今回想，比起生命的残酷，也许平凡简单，才是真滴。

　　平凡虽是无味，可终究安然。人生越是精彩，背后就往往需要承受更多痛苦。

　　莫名一阵心痛，失神瞬间，海浪忽然打来，船身立刻摇晃起来。凤惊鸿身子失去平衡，朝后跌去，恰好落入一个人的怀里。

　　“这个季节沧海的风浪最大，姑娘小心。”

　　依旧轻淡的语气，让人难以捉摸。凤惊鸿回身望去，翊公子也正在看她。心中燥乱，她忙从翊公子怀里挣脱。

　　“多谢公子关心。”

　　“若真谢我，就不必如此拘礼。”

　　“公子起得很早。”

　　“姑娘不也一样。”

　　“我只是想出来看看景色罢了。”

　　“我没有问，姑娘不需要解释。”

　　仿佛每说一句话，都会被看穿。凤惊鸿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平静，转而将视线从翊公子身上移开。自从那天当着翊公子的面落泪后，她面对翊公子时，就一直感觉不自在。她向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感情，那般失态，如今只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没有再说下去，翊公子也没有再开口，气氛一时沉默。

　　翊公子抬头凝视着水天空濛的远方，那双本就幽深的眼，变得更加深邃。他武功高超，风华绝世，身份必定不简单。可一路走来，又十分低调，仿佛生怕被人注意。

　　他眉宇清淡孤冷，不经意时，总会流露出几分叹息。

　　这一切，凤惊鸿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问。她本就不习惯探究别人的秘密，况且她现在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握，就算探究出来，也没有用。

　　两人都不说话，便只剩下海风海浪的声音。

　　“如果我没有算错，再过半天，我们应该就能到风都。”不知过了多久，翊公子方才开口，突兀一句话，最终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是吗，想不到这么快。”凤惊鸿轻轻喃喃。和云恨见过面后，她虽已冷静下来，决心慢慢报仇，可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仍十分迷茫。

　　“听姑娘的语气，好像并不是很想去风都。”翊公子察觉到了她的心情，“风都繁华胜景，堪称苍云第一，文采风流，更是令人嗟叹。姑娘莫非不喜欢？”

　　“繁华又如何？文采风流，若非心中所想，纵使雕梁画栋，也未必好过荒村野店。”

　　繁华背后，总是少不了龌龊肮脏。无论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凤惊鸿都无心于任何人争斗。她不想卷入名利场，再繁华的地方，对她来说，也没有意义。

　　“既然心不在此，姑娘又何必要去？”翊公子皱了皱眉。

　　“流水贪恋岸边红花，岂非也还是要日日东去？”凤惊鸿没有正面回答。

　　“姑娘说得好生无奈。”翊公子不置可否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像是轻叹，像是感慨。不过只是一瞬，很快他眼中的异样便消失。

　　凤惊鸿自然没有察觉，只是兀自发呆。想起以前读诗词时，她也常常感叹那些诗人、词人的“无奈”。少年不知愁滋味，如今知道了，才明白这两字的份量，远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但真说是无奈，也不太对。

　　“我只是无法认同。”凤惊鸿的手用力握紧，目光逐渐凝聚。

　　“无法认同什么？”翊公子一脸诧异。

　　“善良的人枉死，恶毒的人仍逍遥法外，这样的事未免太可笑。”凤惊鸿一字一字说着。玉长清、司空彧、冷月声为了她，不惜牺牲自己，他们那么善良，本不该死。云恨害死那么多人，也本不该活。

　　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握地太紧，已被指甲划破。鲜血流出，揪心的痛，可比不上心痛。

　　“善良的人不该枉死，恶毒的人不该逍遥法外，那姑娘呢？你一身柔弱，如此勉强自己，岂非更让人心疼？”翊公子掏出手帕，不等凤惊鸿拒绝，便将她的手拉了过去。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包扎的动作却十分细心，仿佛手中不是凤惊鸿的手，而是什么珍贵宝物。

　　心又在悸动，凤惊鸿几乎呆住。眼前男子给人的感觉遥远淡漠，可又总夹杂着一种致命的温柔。

　　而温柔，正是如今的她，做梦也不敢奢望的东西。

　　不容易回过神，凤惊鸿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就在这时，翊公子眉头一皱，忽然朝前望去。

　　一艘大船冲开夜色，正快速朝他们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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