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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再见,我的童年。


  第一回合到此并未结束,王雪哭着走到靳老师跟前说分数有误。靳老师一看,果真,人家也是95分。然后我立刻感受到几十双眼睛唰唰的扫过来,我假装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村子里的人比同学们更好事,大家上会有三五抱着孩子的妇女闲聊。见我路过,赶紧叫住我,问上一句:“五年级了吧?还考第一吗?”我会“嗯嗯”两声,附赠一个羞涩的笑容。

  还有人不肯罢休的笑问到:“长大上青蛙大吧!”

  她可能不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听不清字音的毛病又犯了。嘴里答应着,脑子里在想:青蛙大是哪里啊?是不是想说大青蛙?我为什么要上大青蛙?上就是上学的意思。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一个意思。

  我很快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后来有了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我是选去的几个人中考得最差的,68分,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这辈子我和数学的缘分恐怕就是就此变的奇怪的。

  此消彼长,我把爱全部转移到语文上了。

  龙哥哥那时已经不读书了,他读书的时候是很认真的。伏在炕上,一口气做完全部作业。我喜欢悄悄呆在旁边,有时候忍不住觑几眼。因为父亲的培养,对于诗词,我极为敏感,几乎可以过目不忘。

  在夕阳柔和的光里觑到这样几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当老师刚开始写第一句的时候,我就忽的想起来。

  语文老师姓周,是一个倔强的老头。据说有条文规定‘小学生必背古诗七十首’,书店里有同名的书卖,我们却没有一人买。于是他让我们准备一个本子,他想办法去找,那个大专学历的老师据说知道很多。于是,他每天去和大专研究,每天得一两首便抄给我们。

  所以,当我这样念出声来的时候,他诧异的转过身。看着我,难得的笑笑说:“郝婷婷……知识挺……渊博啊!”我心里默默回应:还行,就是……不知道‘渊博’是什么意思。他很快得意我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子,而且从不掩饰他的偏爱。

  班里最得靳老师偏爱、数学学的最好的学生是荣光。他是班里唯一一个能说对一天中时针和分针交汇次数的天才,靳老师偶尔布一道难题,我们刚开始花花的写,他已经拿着结果走过去了。

  靳老师没有抬头,说:“不对。”

  他回去又算了一次,有的人还没打开本子,他又走过去了。靳老师叹了一口气,接过去,眼睛立刻可以当彩虹使,放出赤橙黄绿青蓝紫N种光芒。

  她急切的问:“你怎么算的?”荣光真的是个数学天才。只不过,他数学好到什么程度,语文就烂到什么程度。

  班里也不知是谁爱恶搞,给我和荣光分别起了个外号——语文皇后、数学大王。说起来实在是可笑。周老头仿佛知道这件事了,反正他一味不掩饰自己的喜恶。

  他会时常在课上调侃:荣光。你还数学大王?我看你是老母猪还愿——两不顶一个。(我也不明白这个怎么个意思,也许是我听觉的问题)他喜欢用歇后语和成语骂人,十句有八句骂在荣光身上了。

  说他像一捆苞米杆似的——往那一戳。说他虚头巴脑、华而不实。哪怕是骂别人,也要拐带上句:你非得像荣光那样是吧?荣光总是咬着笔,一言不发。

  他也打过荣光,也打过班里其他人。那个时候,我早吓得瑟瑟发抖。恐惧不是好的情绪,而且,它还会转化成更糟的情绪。我没办法崇拜一个让我觉得恐惧的人。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对我和颜悦色,虽然他总是说“大家来看看郝婷婷的作文”,虽然他没有打过我。可是我在第一桌,离讲台那么近,曾经有个同学被他推到我的桌子上。

  暴力,作为一种强有力的手段,不应该是维护真理和正义吗?为什么总有人会用它来发泄愤怒?每次目睹暴力事件的时候,我的眼睛都会保持特写镜头。

  只能看到青筋暴露的拳头、充满恨意的眼神和狰狞的脸。他们让我想起家庭战争,那并不美好。

  这一年,我好像变得不大对劲。因为,我开始质疑一些事情。比如,对某个学生过于偏爱或者厌恶是不是不太好?反正,我每次看到荣光低着头、咬着铅笔挨骂的时候,心里都特别难过。

  后来,我在挨骂的时候会特意去看大家眼神,看看是心疼我还是幸灾乐祸,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所幸都是前者。那是我的学生时代第一次的暴风雨。

  事情是这样的。课多作业多,我看电视的时间被剥夺了。这对于我这个狂热电视迷来说,是件极其残酷的事情。

  这就像世界杯期间不许开电视一样荒谬,像鲁迅复活来到你面前你却呼呼大睡一样悲哀,像拿走了牛顿头顶上那颗即将掉落的苹果,他会失去灵感的来源。

  虽然电视的操控权不在我的手里,我只负责陪看,那也是件及其幸福的事情啊?一到四年级,我每天陪着姥爷看各种电视剧,诸如《施公奇案》、《案发现场》、《西游记》之类。

  尽管是陪看,我也是及其投入。我看电视不是那种有一眼没一眼的看个大概其,而是盯着、想着、感受着。看到伤心处,还要陪上许多眼泪。这种时候姥姥会鄙夷的瞪我一眼。

  而且,大家都知道,那种推理剧每到关键时刻就插广告。在我万分期待的那一秒停下来,我会立刻手刨脚蹬,姿势很像游泳。姥姥无数次被我吓醒,然后训我几句,翻过身又能听到呼噜声。

  姥姥很讨厌我看电视的样子,因为除了以上几点,还有就是——我看电视的时候,谁也不会吩咐我做任何事情。因为那根本没用,我听不见的。这个不是假装,是真的,我的确有自动屏蔽的功能。

  姥爷有时候会忍不住敲打几句:“看书的时候也得这么认真啊!”好景不长,到了五年级,大家只会对我说:“别看了,睡吧!你都五年级了。”

  为了让我早睡,姥爷也戒了电视,我写完作业大家就铺被子睡下。这让作业成为一个冗长而又无聊的东西。因为之前我都是想着——写完作业看电视!美好的期盼没有了。

  写完作业刚看两眼,姥姥就说:“都什么时候了,睡吧。”

  我也就算了,总算当天做完。很多同学第二天会早早跑到学校,东挪西借,继续找补自己的作业。我那时候有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火种——为全人类谋福祉!

  吃完了一毛钱的冰棍,我捡起地上的粉笔头,在校园大墙上写:“我们想做快乐的小鸟,要飞向自由的天空。”凤姐、红艳、秋波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想说作业的事。

  她们一致认为语文作业最多,于是矛头只好指向周老师。于是我接下去写:“周老师,少留点作业吧!”中午发生的事,下午语文课我们就被揪出来了。

  本来我想好好表演一下的,没想到红艳太莽撞,周老头本来没头绪,她笑嘻嘻的指着我我就知道完了。她们也没跑掉,当然是我人品差,供认不讳且和盘托出了。

  他骂我们的时候,秃头、董老师、赵老头、靳老师都在办公室。秃头看看我们,笑着跟周老师说一句:“都不是坏孩子,算了吧!”周老头铁青着脸,眉毛都没动一下。

  秃头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的端着水杯上课去了。董老师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半调侃的说道:“我给这几句的评价是:语句通顺,比喻形象,标点符号使用正确。哈哈哈……”只有他自己笑了。

  赵老头看着周老师依旧铁青的脸,劝说道:“本来就够呛了,就别火上浇油了。”董老师回头一看,我们四个都哭成泪人儿了。赵老头不忍心,陪笑道:“周老师,我给求个情。都是小孩儿,算了吧?”

  周老头跟入定了似的,依旧死死的盯着我们。董老师又干笑了一声,说:“上课去吧!”于是两人一人夹本书,走出了冰冷的吓人的办公室。周老头开始训我们,讲了他的苦心、他的难处,我们的愚蠢让他伤透了心之类的话。

  我知道他大半对我说的,比如“我哪点对不住你啊?专门针对我?良心让狗吃了”我们都呜呜咽咽的哭着,没人干搭半句话。半个小时后,靳老师看不下去了,毕竟是女人,总是心软的。

  她招呼我过去,随便拿了张白纸对我说:“这题怎么做错了?挺简单的啊,是不是这几天就想着这事了?耽误学习啊。”

  我胡乱的点头,完全忘了那是我一时手痒写的两句话。她看我也是瞢的状态,也没说什么责怪的话。

  周老师往我们这边看一眼,我知道我得回去了,暴风雨还没有结束。靳老师拉住我,悄悄在我耳边温柔的说了一句:“别哭了。”瞬间,我缓缓流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

  有时候,温柔比强硬更有力量。

  暴风雨持续了很久,晚上放学才得以解脱。她们第二天就忘了记恨我了,红艳她妈还对她说:“她是害怕才把你们都说出来的。”我听她转述这句话的时候,立即陷入深深、深深的自我厌恶中去。

  此后,她们是见到周老师就躲。我是语文课代表,每天都得和他单独见面,躲是躲不掉的。于是,他连续训了我三天。荣光每天和我一起去送作业本,见到我被留下就会用我经常看他的眼神看我。

  那老头一味骂我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如何难过,只是很多天以后,他见我过去,叹了口气说:“我以后不说你了,我寒心了。一辈子了,头一回这么寒心。别人能说那样的话,我没想到是你啊!你走吧。”

  我什么也没说,悄悄的走开了。心里有些悔恨,我还以为也许我做这样的事他会比较容易原谅,我忘了他会更伤心。也许我是被宠爱的,却绝不是被纵容的。

  最终,他还是原谅我了。很多天以后,他终于和以前一样,吸一口气,淡淡的说:“大家听一下郝婷婷的作文。”大家都猛地抬起头看他,紧接着又齐齐的看向我。

  我假装浑然不知,却还是揪着衣角,朦胧着眼睛读到:“我的童年——童年的我像院子后面那颗新栽的小树。努力的抓紧土壤,努力的吮吸着阳光,努力的爬上那高高的墙头,向这个热闹的世界张望……”

  小学毕业了,所有教过我们的老师都来到我们中间。不是仪式,只是每个人都说几句心里话,说几句听过了几千遍的叮嘱。

  说“荣光啊,以后别这么淘气了!”说“郝婷婷,上了中学可不能贪玩啊!”说“二林子,男子汉嘛,别总是哭啊!”说着说着他们自己就会流下眼泪。

  是,二林子又哭了,荣光又哭了,凤姐又哭了,我,也哭了。我并不清楚自己的离开意味着什么,感觉的只是假期来了,好像我还会回来一样。好像,对我来说,越浅显的道理越难以明白。

  我恍惚知道,我要离开这陈旧倾颓的围墙了。我曾经无次数透过墙壁上的小孔向外张望,好像那是两个世界的结界。当时我哪里会想到,有一天我会从外面的世界向里窥探。

  这个承载着无数美好记忆的校园,这个让我有归属感的地方,很快会筑起更高的围墙,架上坚固有刺的铁门,上面是一把黑色的、比手掌都要大的铁锁。

  我呆呆的站在外面,隔着铁门上一根根金属条框,等着一个我认识的人走过来接我进去。可是,没有。哦,原来这才是‘两个世界’。

  原来理解自己不认同的事的时候,便是童年的结束了。夏夜的傍晚,我趴在树墩上与那凉爽的晚风纠缠。仰视着湛蓝的天空,看着我的童年随着日月流转而渐行渐远。

  我怀念,怀念我们的疯狂无畏,怀念我们一起跑到阴森恐怖的坟地,然后大家发疯的尖叫着狂奔回来;怀念我们纯真可笑,怀念我们会因为雨天被隔在邻居家而大哭,会因为扑克牌玩输了而大哭,会因为天黑而大哭;怀念我们的莫名其妙,怀念那些被我们打劫过的西瓜地、玉米地、土豆地……

  再见了,再见吧!再见,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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