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女巫小白和她的小小白
哎,我也就是痛快的想想,最后还是平缓的跟自己商量:“不用逃出去,反正我真的忍耐不了,就冲到厕所去吧,大不了回来挨顿骂。”
想法一旦有了,总能用得上。
晚自习是六点到八点半,中间没有休息。我请示去厕所,班主任问:“非得现在去吗?”我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漆黑的操场,和操场上模糊的黄色的厕所,又问:“你要是害怕就别去了吧?”
我说:“不害怕。”他一点头,我就冲出了教室。
跑到操场上就有点后悔了,真的是一片漆黑。红色监狱怕是节俭过头了,厕所里也不安灯。我站在黄房子门口,猜想自己掉下去的话会不会通知我的家长?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哪怕本来不想上厕所的人站在这里也会本能的想要方便一下吧?
我狠了狠心,摸到隔断,一脚虚探到木板,踩实了才敢慢慢挪另一只脚。心里暗暗发誓:“下回宁可憋着,也不来这个厕所了。”这是赌气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除了这个厕所之外,只有公寓里有室内厕所,跟着比起来,简直是乡间茅屋和五星级酒店的区别。虽然还是得排长队,但是有灯、抽水、非常干净。
只有一个问题,公寓里的厕所每晚十点开放到十一点。钥匙由小白保管着,除非她自己要上厕所,否则那个时间段是雷打不动的。
问题叠着问题,衍生出一个新的问题:我们被要求在晚自习后立刻回到寝室,九点公寓锁门,十点厕所开放。在这一个小时中,想上厕所的人只能坐在那想。
这也是一种锻炼,我后来可以一天去一次厕所,哪怕一大早就有了欲望,也至少能忍耐到中午。这都是后话,一开始我的确不能容忍这种吃喝拉撒都被限制的监狱模式。
再加上想家、压力等等问题缠在一起,排泄系统出了问题,开始便秘。一开始我想这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排队上厕所了。但是有这病的人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件好受的事。
最后七姨来看我,给我吃了药,也等于打了一剂强心针,才慢慢好起来。小白像一个巫婆,在‘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操控在她手里的灵魂。
晚上睡觉前,她会放出很多的小小白出来。分布在走廊里,哪个宿舍说话,就要被扣分或者警告。这些小白二代大多狗仗人势,言语恶毒。
倒是有一个女孩性子好一些,有时候听到我们宿舍有人说话,只是敲开门,低声说:“快别说话了,一会白老师该说你们了。”她皮肤白净,眼神温和,是监狱留给我的少有的美好记忆。
很快到了八月十五,一整天全班都蔫蔫的。刚开始上晚自习,班主任在讲台前挠着头,我猜他大概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
就在这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女人,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抹了暗红色的口红,手里还拎着两大袋牛奶零食之类的东西。后桌的女孩立刻站起来,轻声说:“我妈。”
大家立刻用羡慕的眼光仰视她。她飘似得走出去,走廊里立刻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是两个人的。我依稀听见她妈妈说:“妈妈爱你。”女孩则一直反复的说:“我想你,我想回家。”
全班都听到了,我含着眼泪扫了一眼大家,对上的也都是泪眼。过了好一会,女孩进来了,她一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大家有这么强的连锁反应。
她刚擦完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一直目送她坐到我后面。忍不住悄声安慰道:“别哭了。”她哭了更厉害了,抽噎着说:“你不懂,我家不太一样。我爸……我妈离婚了。我跟……我妈在一起……”
我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握着她的手陪着哭。
我那时想家也正是厉害,在食堂里看见一个像我妈衣着的女人,竟然甚至恍惚,问自己:“是不是我妈啊?”掐了大腿好多下,才努力的控制住自己没有扑到那人的怀里。
完全忘记了那个时期流了多少眼泪,总是很难哭出声。要么捂在被子里,要么一边写作业,一边流泪,随手用袖子轻轻的拭去,好像习惯了似得。
有一天晚自习,我忘了因为什么哭,总之在泪眼朦胧间好像看到了母亲,我揉了揉眼睛真的是母亲站在门口!她还没找到我,在和班主任说话,我已经站起身走过去了。
我们站在走廊里,见到她虽然让我高兴,还是很快清醒过来,急急忙忙的问:“你和我爸吵架啦?”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怎么晚上过来了?你住哪啊?怎么回去啊?”
她嗔怪说:“你七姨给我打电话说你病了吗?我寻思来看看你,住你那个三姨那,明天坐拉石头的车回去。”
我一颗心总算放下,泪又涌出来。不甘的叮嘱道:“你过两个星期来接我吧?我想回家。”母亲眼眶一红,点头答应了。
过了两个星期,母亲果然来了。她穿的很体面,特意买的新衣服。我才想到每次母亲来看我都是精心打扮的。我笑着说:“妈,你买新衣服啦?挺好看的。”
母亲撇撇嘴,说:“怕给你丢人嘛。”一句话说的我鼻子酸酸的。
我们两个在拥挤的队伍里挤着,这是监狱的规矩,家长接孩子必须得拿户口本登记。小白,是这项工作的唯一负责人。
星期五,家长们乌泱泱挤满了整个楼道。我第一次不觉得吵闹,反而觉得快乐极了。
终于快要到我们了,母亲一直留心看着,手里拿着蓝皮户口本很紧张似得,一会说‘快把我那页折上’一会问‘签名就是写我自己名儿吗?’
我说:“是是是,很简单,就是登记一下,怕别人把我们领走喽。”母亲笑笑,说:“到我们了。”
小白接过户口本看了一眼,又把母亲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不悦的说:“怎么不换新的啊?这旧的户口本都看不清。这么多人,得耽误到啥时候?”
母亲赶紧凑上前,帮她翻到折上的那一页赔笑到:“这页就是我的啦,是有点看不清啊!”
小白怂了一下,把户口本拍在桌子上,一边登记身份证号一边嘀咕着:“啥玩意儿是,换一个也不花钱。”
母亲四下看着,假装没听见。“签字!”她把笔摔过来。母亲拿起笔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写她的名字。“行了行了,快点吧!”抢过那支该死的笔,好像我们会偷走它一样。
她又把我家的户口本摔过来,母亲讪讪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捏着本子走到我身边。
我的心一阵痉挛的疼痛,母亲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一个从来不许别人说她半句的人,一个会毫不犹豫和男人的打架的人,一直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忍耐力微笑着面对这一切。
她只是为了我,为了这个不能给她一丝保护的我。那一刻,我的心里真的有‘恨’这种东西存在。我恨小白,恨她给母亲的侮辱,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应该拿一个棒子或者什么也不拿,跑过去狠狠的揍她一顿。至少我应该跑过去骂她我听过的最难听的话。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木头一样站在那,咬着牙齿努力的控制眼泪。
我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目光那样可怖,拳头攥的那样紧。
母亲没有看我,她一把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走了。好长的一段路,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连头也不会。我想,她可能怕我看到她眼睛里的泪。
“人生总是如此艰难吗?还是只有童年如此?”多年后,看《这个杀手不太冷》的时候,心底被这句台词触动。不知怎么,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段时期。
遥远的烟囱、紧锁的铁大门、我站在食堂门口茫然的找我的饭盒、漆黑的不见五指的厕所、被小白扔到地上的抹布、母亲在夜色里拉着我快步离开的背影……
我不知道那半年我是怎么熬过去的。那次之后,我对母亲说:“不用再来接我了。”我不会让她再面对那种侮辱。这也促使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这,这个学期结束就离开。
打定主意,觉得剩下的日子都是倒计时,也不认为日子难熬了。每天只是拼命的吃饱饭,去迎接那些需要跪着擦的地板、那个厕所里的长队,那个莫名其妙的英语老师、还有那个我从心底里鄙视的小白。
这样一来,我发现了一个真理,战胜一切困难的前提是消除恐惧。一开始是我太害怕了,也不知道谁跟我说犯了错会被开除,所以我每天紧张着、害怕着,做什么事都有很大的负担。
但是,自从我打定离开的主意之后就什么都不怕了。虽然还没跟家里人说,自己是不介意了,大概想法就是:大不了把老子开除!省的我自己办手续了。
这么一想,什么事都变简单了。
擦地,不合格就一遍遍的擦,心里说:“有本事别让我去上课!”小白是不敢的;上厕所,天长日久,膀胱都修炼出境界来,到了那种厕所空着就去,人多的时候就能忍的境界;至于那个英语老师,她没办法怪我不去补课了,因为在她那补课又不及格的大有人在,我至少能在90分以上了(120分满)。
到了学期末,我竟然胖的厉害,简直像是一个皮球,每天都是喜滋滋的,心里暗暗跟自己说:“可算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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