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师父早上回来时,惊蛰正挑着两个空桶,下山打水,走之前,师父说:“去去就回来,别心野了跑去看电视,晓不晓得?”
他回:“晓得。”
此时,他完全没注意到师父苍白的脸色。
挑水是每一天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每天六点准时动身下山去挑水,不能早一分钟也不能晚一分钟,早一分钟就是作弊行为,晚一分钟就会完不成任务,早上八点之前,得挑满五个大水缸,八点之前,一个大水缸要是不满,就得罚跪,跪到五炷香灭了为止。
随着年龄的增长,从一个小水缸到现在五个大水缸,惊蛰的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
现在还差一个缸子才能完成任务。
长期这样的挑水上下山,惊蛰的脚步异常轻快,腿部的肌肉也因此格外有力,每抬起脚他都感觉要飞起来,如果不是身上还有担子的话。
“惊蛰,水满了没有哇?”便利店里的孩子跑到路边问惊蛰。
时间越来越少,惊蛰不敢停,他没回答孩子的话,沉默着冲上山。孩子们在后面齐声起哄:“庙里的洪和尚,洪和尚洪和尚,真坏,天天让惊蛰挑水,也不给休息,真坏真坏!”
惊蛰挑水上去,倒水。
师父就坐在院子里,翘着腿,咬着狗尾巴草,哼着小曲儿。
“惊蛰,快点。”
“快了快了。”惊蛰气都不喘地跑下山。
山下有个便利店,便利店里有台电视机,还是彩色的,是这个山区里唯一一台电视机。他上次同别人看的时候,里面的人拿着棍子打来打去的,他听到身边人说:少林。之后,他忍不住好奇心,回去问了师父,师父直接劈头就骂,叫他以后不许再去看电视机,那东西能害人。
惊蛰不觉得那东西能害人,反而觉得那东西能让人快乐。
你看,现在就有一些放了假的孩子们安安静静的窝在小便利店里,等老板开电视机,还没到点儿,电视机开了都是没有信号的状态,老板说等到点儿了,立马就开电视机,那些孩子立马笑了起来,乖乖的等着。
惊蛰多看了几眼,又下去挑水,再上来倒水。
到了七点五十七分,水缸满了,师父却不高兴了。
他拿着竹条子往惊蛰身上抽了几下,说:“恩干嘛的?!啊?恩看看时间,上次七点五十四分,恩跟着怎么搞捉?”
惊蛰不作声。
师父又是竹条打了几下。
惊蛰一声都没吭。
师父说:“晚上站柱子一个小时。”
来庙里送吃的何大婶看到这一幕,连忙跑过去阻止。
“洪和尚哟,恩打孩子干嘛的?”何大婶夺走师父手里的竹条子。
师父指着惊蛰,说:“不打不成器!”
“从小打到大,功夫都这么好了还不成器啊!”何大妈转过身,将手里的碗递到惊蛰手里,说:“好捉好捉,我做了粑,恩及两个捏,先七完再港好不好?”
惊蛰一脸笑容,双手端着碗,单膝跪在师父身前,说:“师父,徒儿下一次定不会再如此。”
师父神情虽然还严肃,但眼神好歹也算温柔了下来,拿了一块碗里的麦粉粑,大口咬了口,说:“起来起来,吃完去打扫,菜地里草还没除完呢。”
惊蛰起身,回:“我晓得了,师父。”
转身,对何大婶说:“何大婶,谢谢。”
夜里,惊蛰站木桩练定力,一条腿站到麻木,一点感觉都没有,宛如一颗松树。
师父打了个哈欠,说:“我去睡了,你不要偷懒啊。”
惊蛰当然不会偷懒,除了练武,他没别的事情可以做好。
站在木桩上,惊蛰能看到山下,看到便利店漏出的彩色光线——那是彩色电视机的光。他望了眼屋子,随后,脚尖用力一顶,整个人轻飘飘的踩上另一块柱子,接着,踩上树枝。
旁人压根听不出什么声音,屋子里的和尚明明闭着眼,眼皮却动了动。
风带着惊蛰的脚步声进了洪和尚的耳朵里。
惊蛰掐着时间,脚步如风一样,飞奔下了山,去了便利店。
电视机里的颜色五颜六色。
惊蛰眼里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鲜艳过。
此时电视机里正在放现在热播的电视剧《边塞雄狮》,每周一到周五,七点半开始,每晚两集,周六是一集,周日是综艺节目,不播放电视剧。
《边塞雄狮》这名字奇怪的很,剧情却很精彩,精彩的惊蛰看的目不转睛,或者说,电视机里的一切事物对他来说都很精彩。
这部剧,他看的不多,偶尔因为师父的原因,他没看到,只能听别人讲一些。
大概的剧情就是古时候,塞外很乱,朝廷里除了很多兵,都没能平塞外的匈奴,最后朝廷里出了个女扮男装的将军,带着家族将士赶走了塞外的匈奴,但是,没多久,朝廷有奸臣,出卖了自己的国家和那位女将军,与匈奴里应外合,害死了很多人,包括这位女将军。
这会儿,那位女扮男装的将军出场了。
在此之前,惊蛰可从来没见到将军的出场,今天总算看到了。
将军带着胜利回了家,难得穿回了女装,衣着虽然朴素,可惊蛰觉得她真好看,无论是男装还是女装,都好看,皮肤虽然有些黯淡,可眼神亮亮的,笑起来还带着梨涡。还有就是,将军的功夫,说不上来,惊蛰老觉得很奇怪,该流畅的地方没流畅,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都看的认真,他忍住好奇心,不再去问身边人,自顾自想着老师说的话。
老师说电视机里面的是电视剧,电视剧里的人是演员,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只不过做的事情不一样,她们在电视里活跃给我们看,这样子呢,她们叫表演者,也叫演员,我们呢,是看她们表演,故而我们叫观众。
漂亮的女将军是否也和他们一样,是普通人呢?普通人也会跟自己一样,会挑水上下山,每天要练功夫吗?
这一集完了,广告时间,惊蛰飞奔回了庙里,看了眼师父的房间,呼噜声响天,人还是睡着的,如此,惊蛰放下了心,练了会功夫。
阵阵动静都传进洪和尚的耳朵里。
他人睡着,可耳朵没睡。
突然,洪和尚起身,闭着眼睛出了门。
惊蛰站在木桩上,动作瞬间静止。他看向师父。
洪和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惊蛰看着他,也一动不动,单脚站立在木桩上,一手用力提着一只木桶,眼睛全然挂在师父身上。
夜里,风轻轻扫过,带起地面上的片片枯叶。
突然——
嚯的一声。
洪和尚手里冒出一支竹条,整个人都冲到了惊蛰面前,竹条有力地落在惊蛰提着木桶的那只手上。
惊蛰睁大眼睛,痛意让他不敢动一分一毫。
洪和尚依旧闭着眼睛,左脚站在木桩上,右腿勾着左腿的膝盖,手里的竹条收回,又瞬间落在惊蛰的右腿上。
“我分明叫恩用左脚,怎的又用右脚!”洪和尚下手快准狠,话说完,竹条又重重打在惊蛰的肩膀上,“沉肩!”
这个夜里,惊蛰真真觉得不应该去看电视,更不应该被那个女将军所迷惑。师父说的没错,电视机就是害人的,害得他今夜被师父如此惩罚,即便做对了,也是要打几下。
这个夜里,惊蛰还梦见了女将军。
那个皮肤有些黑的女人在梦里对他笑着。
惊蛰吓醒了,心说:电视机果真害人不浅!
次日,惊蛰如往常一样,六点下山挑水。到了正午,师父突然不见了,叫他吃饭也没了个人影。惊蛰进了屋才发现师父瘫倒在地上,怎么叫一点反应都没有,浑身烫的厉害。
“师父!”惊蛰慌了,不敢多想,背起师父就往山下跑。
山下有个老村医,惊蛰就带着师父往他那儿去了。
田野间,很多人瞧见了,问怎么回事,惊蛰跑得飞快,哪里顾得上他们的问题,不一会儿就到了老村医那儿了。惊蛰放下师父,急急地跑到后院养鸡场找老村医。
“老先生!老先生!”
惊蛰走得飞快,完全不顾及后院的鸡鸭鹅,搞得院子里鸡飞鹅蹦的。
“干么事干么事!叫魂哪?!”老村医从后院的小房子里出来,一头花白,胡子却乌黑乌黑的包围了整个下巴。他系着裤绳子,脸色非常不好,问:“嘛事呀?搞得我嘎鸡都飞上天了!”
惊蛰不说话,直接拖着老村医进了前厅,指着师父说:“我师父不知道咋了,老先生,你快些看看!”
老村医见到是洪和尚,有些诧异,这老和尚自打一住到这儿,可没出什么岔子,连个小病都没有,今个咋嘛了?
他的手刚碰到老和尚的手腕,就察觉到体温不正常,摸了摸他额头,又看了看他口腔,一边问:“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发现的。”惊蛰说。
老村医把了把脉,又掀起他衣服检查了一番,蹙着眉想了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对惊蛰说:“你师父是不要命的呀,这么个把年纪了,还跑去跟人打架,弄得一身伤发了炎啦!”
惊蛰愣了愣,一脸不相信:“我师父怎么可能去打架?这儿哪有人是我师父的对手,也不可能伤的呀!”
老村医重重地“哼”了一声,瞪了眼惊蛰,说:“你小子真以为你师父天下无敌啊?!呸!外头可大有高手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晓得不?”
惊蛰不管他说的什么,问:“我师父咋搞?他有事没有事?啥时候能醒回家吃饭?”
老村医抬手往他头上重重一敲,说:“去!去城里买药去!”
“什么?!”惊蛰怀疑自己听错了。
“去城里药房买药去!”老村医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惊蛰看向师父。
他可记得师父常常说出了山,外面就是老虎和狮子的世界了,狮子还好,最危险的是老虎,她们叫女人,古人都称为母老虎。惊蛰一想到这茬,眼前就浮现出老虎的样子。他想,武松能打虎,他这武力应该也可以的吧!这样想着,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去哪买?”
老村医写了张药单子,递给惊蛰,说:“去金猴大药房,带着钱去,别忘了。”
惊蛰连连点头,说:“麻烦照顾下我师父了。”说完,人立马不见了,只剩下一阵风。老村医张了张嘴,看了眼洪和尚,心想:这什么师父就出什么样的徒弟儿,连走路都不好好走了。
洪和尚脸色发白,老村医看着连连叹气,掀起他的衣服,看着他胸口的伤痕,迟迟没有动作。
惊蛰回了庙里,翻出师父放在抽屉里的钱包,拿着钱包就下了山,徒步去城里是不可能的,他也不认识路,只能去找便利店老板,求他带一路。便利店老板说正好去城里进货,就开着三轮车去了。
盛都,繁华大都市,经济发达区之一,也是人口密集地之一。
惊蛰坐在三轮车后面,满目好奇地望着这周围的一切,望着目不暇接。他回头,问:“育明大哥,这就是大城市啊?”
“是啊。”便利店老板放慢车速,前面人来人往的,车子又多。“你找哪个药房啊?”
惊蛰掏出药单子,看了眼,说:“金猴!金猴大药房!”
“好勒!”何育明将车子开到大型超市门口的停车场内,领着惊蛰往左面走,指着前面的路,说:“一直往前走,看到金猴大药房就是了,我去里面买个东西,你待会买完了就来这儿。”
惊蛰点头。
这大城市跟村里头果真不一样,一眼望去哪哪都是车,村里是一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田野。
惊蛰再往前走了一会儿,看到了几家药房,因为认识的字不多,还得看字条上的名字,找到了金猴大药房,进去买药。
拿出药单子给药师一看,老药师脸色微微变,抬了抬眼镜,看了眼眼前的人,问:“哪儿受伤了?”
惊蛰低着头,四处瞄了眼,听到老药师的话,说:“发炎了。”
老药师望着他眼神怪异,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说:“这药方你哪弄得?”
惊蛰看向老药师,挠了下眉毛,挤出笑:“医生给开的。”
老药师皱了皱眉。
“快拿药给我吧。”惊蛰忍不住催促。
老药师盯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抓药。
“拿着,去那边结账。”
惊蛰拿着药去收银台那边结账,摸了摸裤兜,小声问:“多少钱啊?”
收银员抬头,看了眼电脑,说:“总共八十二。”
惊蛰愣了愣,低下头,解开裤绳——
“哎!你干嘛?!”女收银员被惊蛰的行为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我拿钱啊......”惊蛰一脸茫然,手从裤腰伸进裤子里,找到里面的口袋,掏出里面的钱袋子。“不好意思啊。”
惊蛰拿出里面的一张五十和三张十块、两个五毛、一个一块硬币放在桌子上。
“八十二。”
女收银员一脸嫌弃的收好钱,撕了□□放在桌子上,“喏,□□拿着。”
惊蛰拿了东西,出了门,准备离开时,对面突然一阵轰响,引起经过的路人一阵惊慌尖叫。
惊蛰也被人踩了一脚。
高楼上突然掉落了一袋子的东西,砸到了下面的遮阳棚,幸好里面的人跑的及时。然而,这不是最严重的。
高楼上有个人挂在那儿,远处有操作的工具,还有摄像头以及很多工作人员。此时,他们满脸都是汗,着急担心地盯着高楼上的人。
惊蛰抬眼,望过去。
小麦色皮肤的女人衣着黑色背心、迷彩裤短靴。
元麦被吊在威亚上,双手紧抓着钢绳。烈日高照,浑身冒汗,眼睛被光刺的都睁不开,一睁开汗水就流进眼睛里,她想用衣服擦一擦,都不敢乱动。
威压今早试的时候,没什么问题,替身也说没问题,半路,她突然提议要自己亲自上场,毕竟自己是功夫明星出生,不想让媒体乱写。看来,威亚是被人动手脚了。
“哎!哎!你干嘛?!”
挡路的剧组人员突然被人拎了起来挪到一旁。
惊蛰盯着上面的人。
“哎哎哎!你干嘛的?!”剧组人员被推的往别人身上一倒。
惊蛰看清楚了女人的脸。
女将军?
他皱了下眉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日光渐盛。
剧组人员越来越着急,有人提议打电话通知元麦家里人,被导演一口拒绝。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着上面的人。
拍戏居然到这儿来拍,居然还拍这种吓死人的戏。
元麦突然叫了一声,体温越来越高,加上害怕,她受不住了。
去高楼检查的工作人员冲下面喊:“轮子卡住了!螺丝松了!麦子姐你别动啊!”
导演脸色白了白,冲女演员喊:“麦子!你别动啊!”
他转过身,对其他工作人员斥问:“怎么回事?!威压早上试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这边斥完,指着另一边人,问:“快点找人来帮忙!报警报警!”
“麦子啊!你别动啊!——”
“——啊!”威压突然别人拉了下,上面检查的女工作人员看到螺丝动了点位置,叫:“别拉!别拉了啊!!”
元麦一动不动,苍白着脸,看着下面,说:“你们他——”你们他妈的倒是快点找人来帮忙啊——话没说话,突然一阵风来到了自己身边,她看到下面的人尖叫高喊,她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诡异的东西抓着威亚绳子滑了下来,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
“啊——!”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直到有人抱住了她,那颗正在可怕的往下沉的心突然就渐渐移回原位。
视线渐渐清晰。
她看到了惊蛰那张过于凌厉的脸。
她听不到了人们的叫声——她们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了?
元麦穿的黑色背心稍短,露出一点点腰身。惊蛰的手正好就触碰到了那片柔软的肌肤。
他的手有力且冰凉,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到他胸膛都是冰凉的,明明是这么热的天气。
惊蛰看着这张脸,心想,电视机可真会骗人,这个演员明明比电视机里的还要好看。
惊蛰忽然觉得奇怪,搂着她腰身的那手越来越烫了,烫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这时候,人群炸开了,手机闪关灯啪啪啪个不停。
日光倾斜,手机拍照的角度,光线变成彩色。
惊蛰抱着她平平稳稳的落到地面,一落地,看到人群纷纷拥挤过来,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和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还有闪眼睛的光,惊蛰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无意识地松开元麦,元麦惊魂未定,腿软压根站不住,直接往地上重重一坐,屁股尾椎骨都怕是伤了。
惊蛰逃命似得离开了混乱的现场。
元麦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男人用类似轻功一样的功夫避开人群离开了现场,顿时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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