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识
云崖镇，十里外凉亭。
温婉的霞光，沁人的茶香，一袭碧色男装，黑色的鬼面。
入目所见，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这样的情景，在张小凡的记忆之中，也曾有过。不过，那时候的张小凡还是一个懵懂的小子，不知道对面之人是名扬天下的鬼王，更不知道那时自己手上有的是魔道人人所求的圣物。
有些记忆，沉入了内心的最深处，不敢触碰。可是，那些记忆却从未离开过，轻轻碰一下，就痛彻心扉。
张小凡满身狼狈，看着眼前的情景，眼眶不自己觉的红了，心口涌入阵阵的疼痛。不自觉的，张小凡不禁用手扶着旁边的树干，用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三天之前，张小凡醒过来，却没有发现碧瑶的踪迹。青云，焚香谷和天音阁给出的说法是，碧瑶连夜被人给截走了，就连青云，都没有丝毫的踪迹。得知消息的时候，张小凡心里是有丝丝庆幸的，以为是幽姬将碧瑶给带走了。可是，后来看到通往大竹峰的密道被封，心下就有不太好的预感。张小凡本想借着合欢铃来探知一二，却发现合欢铃都被留了下来，那时候，张小凡才是真正的慌了.......
经历了这么多，张小凡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鲁莽的小子——有着普智之事在前，又有着魔道十年经历在后，让张小凡对于青云，焚香谷和天音阁给出的说辞，并不是完全的相信。再加上曾书书曾经说过的话，青云，张小凡是不想再待了。本想自己私下查探一二，却没有想到.......
下山之前，陆雪琪那张带泪的面孔，依旧盘桓在张小凡的心头，那些眼泪，让张小凡痛彻心扉。
为什么会这样？
张小凡不懂，十年之前，青云大殿之上，被人误解，陆雪琪曾书书还有大竹峰众人会为自己说情，相信自己;十年之后，在青云大殿上，自己还是被人误解，那些不堪入目的诛心之语依旧能听到，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就连自己的妻子，那个曾同自己相濡以沫，十年相伴之人，都不相信自己.......
他只想好好的活着，可是，为什么世人又总是揪着自己的过去不放？
他只想隐居山林，同所爱之人晨钟暮鼓，可是，为什么世人要认为他是狼子野心？
张小凡心里清楚，魔道十年，是他无法摆脱的印记，可也是那十年，让他成长，他也不想摆脱。
他不想计较世人的看法，因为他的心已经够累了，经历了太多了。后半生，他只想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
等到张小凡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不自觉的走向了凉亭。
坐在凉亭里面的碧色衣衫男子斟茶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煮着茶。入目所见，让张小凡有着瞬间的恍惚。
"阁下可想来一杯？"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似昔日记忆之中那个女声的俏皮，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寒意与冰冷。
初见时的那种恍惚，瞬间就消失了。只是，碧色，这种颜色，似乎，很久，都没有看见了.......
"那就多谢这位公子了。"
张小凡也不客气，径直走过来，坐到了碧瑶的对面。
眼前的人，身上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凉，似乎连呼吸都带着这种凉意。眼前这个碧色的年轻男子，不急不缓的煮着茶，举止优雅，似皇城之中的贵公子。当然，这些都是在排除脸上那张可怕的黑色鬼面具。
张小凡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之人，对方却一片怡然，似乎当自己不存在。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人煮茶。另一人看着，凉亭之中，只有那"嗡嗡"的茶声，氤氲的茶雾和清浅的茶香。不知为何，张小凡竟然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想法。想到这里，张小凡不禁失笑，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而觉得荒唐。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小凡看到眼前清澈可见的茶水，对方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径直饮茶。
"好茶。"
入口唇齿留香，就算张小凡不懂茶，依旧能够看出是茶中精品。
"不知，公子所煮的是何茶？"
"碧螺春。"
"碧螺春？"张小凡听到这里，愣了愣，继而说道，"这还是在下喝过的最好的碧螺春。"
好友曾书书心思不在修仙悟道之上，倒是对其他东西颇有造诣，而煮茶，就是其中一种。
张小凡不懂茶，但是，曾书书的茶却是喝过不少，碧螺春自然也是喝过，同眼前之人相比，却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自幼双亲就不在身边，煮茶倒是打发时间的一种，"对面之人不急不缓的说道，手上动作有条不紊，"家中擅长烹茶之技的不在少数，我也是在他们身上学了一些皮毛，倒是公子谬，赞了。"
"原来如此，"张小凡却说道，"公子烹茶之术，依在下看来，恐怕当今世上，能同公子比肩的，寥寥无几。"
"哦？"张小凡听对面之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何解？"
"在下是粗人，不懂品茶，"张小凡大方承认道，"在下认为，品茶，最高的应该是境。公子的茶，有种超脱尘世的意境。"
"呵呵，"张小凡听到对方笑了笑，"品茶，能够悟到几分境，这些同每个人的经历和心境不无关系。公子如今能品出这点，看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听到对方的一席话，张小凡又想到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心里不禁带着苦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对方却没有追问，只是给张小凡斟满了茶。
茶还未入口，张小凡却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几分微醉。
"不知公子名讳？"
"名讳？"张小凡听到对方顿了顿，继而说道，"萍水相逢罢了，又何须知道名讳？"
"虽然不过短短相处，在下却是十分欣赏公子，"张小凡语气里满是真诚，"着实想同公子结交一二。"
"今日的天气倒是极好，茫茫人海之中，也就你我此刻相逢于此。这便是有缘，能够一同品茶，赏这四周风光，也不妄称为人生一番乐事。"张小凡听见对方说道，"又何须知道对方名讳？"
"尘世之间的名讳，很多的时候，不是一种荣耀，甚至都不是一种符号，"张小凡似乎感觉到对方早已看透了自己的身份，"很多时候，还是一种负担。"
听到这里，张小凡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变了，嘴角不禁带了一个苦笑。
"在下是真心想结交公子一二。"
凉亭之中，是张小凡真诚的声音。对方却似乎没听见张小凡的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我今日相逢，便是有缘，"良久之后，张小凡听见对方说道，"此刻能共同品茶，下一刻也可可能是生死敌手。这样的良辰美景，又何须让尘世的眼光来玷，污一二？"
这次，张小凡却没有说话，而是细细品味着对方的话，心里倒是愈发的敬佩。
"在下受教了，"良久，张小凡说道，"今日能一同品茶，赏美景，倒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在下，拘泥于尘世的规律了。"
"世人，像公子这般贵气之人，爱紫色黑色蓝色衣衫偏多，"看着那碧色的衣衫，张小凡不禁开口问道，"只是，喜欢公子这般鲜艳嫩绿的碧色倒真是不多，不知公子可否告知，为何独爱碧色呢？"
"独爱碧色？"张小凡看见对方将手臂放到了眼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拂过面前的丝绸，"是啊，独爱碧色......."
"世人都说，一种颜色能反应过一种人的心态，"张小凡见对方放下手臂，不急不缓的说道，"喜欢碧色，最初是因为它很有生机，似豆蔻年华，活力无限。"
"那今日呢？"
"今日？"张小凡听到对方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又或许，是因为，它，很热闹吧......"
同样的声音，语调没有起伏，不知为何，张小凡却从里面听出了几分的惆怅和物是人非的感觉........
"那公子从小到大，就没有喜欢过其他的颜色？"
不知道为何，张小凡下意识的问出了这句话。
"有段时间，喜欢过红色。"
"红色？"
"嗯，大红色。"
"公子这般人物，倒是看不出来，会喜欢红色，"张小凡说道，"后来，又为何不喜欢呢？"
"不是不喜欢......."碧瑶听到这里，那些前尘过往，从脑海中划过，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的睁开，"而是，喜欢不起........."
"那种颜色，太鲜亮，太灼热，"张小凡看见对方垂下眼睑，轻轻的品了面前的碧螺春，继续说道，"自然，也太伤人，太惨痛........"
空气之中似乎有了淡淡的压抑，很轻，却让疼心头沉闷的厉害，张小凡不禁一口饮尽了面前的茶水。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饮着茶。不知什么时候，夕阳西沉，皓月当空，不远处传来了好听的笛声。张小凡看着眼前依旧颜色清亮的碧螺春，却无端的品出了几分苦涩，那人踏着月辉离去的画面，却一直盘桓在心头。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张小凡却觉得自己已经醉了，耳边似乎响起了那人离开的时候唱的歌: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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