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甲二乙三戊生,四丙五丁六己逢。

  此日重丧。

  穹顶之上盘旋着沉沉黑雾,地狱没有所谓的天空和白日,长年被包裹在黑夜里的,处在浓厚死寂之中的三途川河畔大朵大朵地长满了深红色的彼岸花,花心吐艳带出鲜亮的红丝,在幽冥中散发着淡淡的光亮,如风里残烛时隐时现,生在路途两侧指引麻木僵硬的死者魂魄入道轮回。

  暗红色的流水灯随着鞞多罗尼河一直延伸进浓密的雾里,这个地方的每一寸土地都包裹在雾里,视野再好也只能捕捉到跟着浓雾同时移动的半臂之内的景象。

  浓雾之中但闻潺潺流水声,人鬼皆成睁眼瞎,无前无后,无左无右,全凭借两侧开的妖异甚诡的彼岸花引路。

  正是安静行路时,不知从队伍何处响起一老者沧桑之声:“慢行,慢行,老朽身子骨不爽利,诸君且住,再往前行一些,便伸手也不见五指了。”

  有鬼啐道:“你这老东西恁地爱唬人,分明就没有手又是哪里来的五指?”

  前边一停,后面的队伍便挤了起来,鬼群开始推推搡搡。

  “你这死鬼,急什么急?赶着去投胎不成?”

  “俺就是急着去投胎!”

  ……

  群鬼开始相互指责,你来我去的逐渐就攘作一团,有几个新鬼成鬼时间不长,和鬼打架经验不足,一个不小心就被推出路外跌进一旁浅浊的河水里。

  “救命啊!我要被水淹死了!”

  被这突兀一声喊给惊住,众鬼纷纷停下对战转头看去,然后大笑不已:“懦弱的废物!指头深的河水能把你给淹死?”

  还有鬼呵呵作笑:“你已经死了,再死一次岂不成真正的‘死鬼’了?哈哈哈!”

  掉河里的鬼并不回答,只是坐在水面上一个劲的奋力挣扎,最后似乎动弹都已经无力,只能颓然放下双手,在那张五官被腐蚀到已经看不清楚的脸皮上,慢慢现出绝望之色。

  很快岸上群鬼就笑不动了,看上去不过一指头深的河水开始变的浑浊而浓稠,在一排彼岸花的映衬下宛如奔腾的血流,“滋滋”地往上冒着腥臭之气,从河底伸出无数双形容枯槁的手,有掉皮还连着骨头的,被啃噬的只剩几节指骨的,还有的指尖长而锋利,顶上尚插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

  那一双双已不能称之为手的“手”敏捷而凶猛的分别抓住新鬼的双手,双脚,有的勒住腰腹,有的攀住了它的肩膀,新鬼全身上下都被这无端生出的鬼手牵扯住,动弹不得。

  岸上静寂一片,除了涛涛水声就再不闻它声,群鬼纷纷退离河畔三尺,没有一只鬼欲上前行救。

  不通生者道,但开死者门。

  黄泉路上走的皆是生前死而有憾的人,即便生前共为杯中友,榻上伴,一旦走上通往彼岸之路,前尘竞忘矣,自救尚不知何解,又哪里来的闲心搭救无关紧要之人。

  在这条路上的鬼问的最多的三个问题便是——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将何往?

  然而再无人会为其作答。

  河底又升出了一只手,寻摸着,攀爬着,慢慢找到新鬼的嘴捂住,最后几双手一用力,新鬼无声无息地便被沉入了水中。

  只过了一会儿,奔腾的河水就恢复与常时无异。

  群鬼纷纷松了一口气,却也都老实下来,一个个自觉地排队前进,没有声音,周遭的气氛又变的凄冷起来。

  只有队尾一个身着白衣的鬼一边走还一边给自己顺气,低沉的声音只有它自己能听见:“这可真是吓到我了……”

  队伍悄无声息地又前进了一阵,不知是否错觉,白雾似乎又变的浓厚了一些,实质化的雾气棉团一样挤压的鬼喘不过气来,即便它们喘不喘气都无大碍,不过到底还是影响了视线。

  白衣鬼只觉得这雾里夹杂的气息十分熟悉,它想了想然后惊觉:难道地狱里的雾霾问题也变的这么严重了?

  头顶忽然传出几分诡谲的怪叫,从雾里冲出几只展翅的鹏鸟来,说是鸟,实则此物外观与鸟相去甚远,却又似妖非妖,展翅近两三米,黑色羽翼附着的表层下其实只有几根骨头而已,风一吹羽毛尽数散去,留着一副赤红色骨架在半空自在遨游搏击。

  羽毛被风裹到四处,有些落入了鬼群中,一只只骨架在空中逡巡了一阵后,骤然俯冲至众鬼里,冲的众鬼四散。

  “这是妖鸟!快逃啊!妖鸟要吃鬼的!”

  白衣鬼聪明的选择退后一步,不去接触这些陷入惊恐里变得疯狂起来的鬼,刚才河水噬鬼那一幕冲击太大已经给诸鬼心头笼上了一层阴影,众人只知道死乃生之终点,却不知道死了之后再死又会如何。

  当然,他也是不知道的,并且也不想知道。

  耳畔“扑通”之声接二连三响起,姑且被称之为妖鸟的骨架只需要用翅膀轻轻一带,那些四处奔走的鬼众就被飓风掀起扇入水中。

  原本已经平歇的河水涌成红色,一瞬间暴涨几丈剧烈的翻腾起来,水平面有几处凹陷下去,从高处看就像一张微笑的人脸,卷起舌头将失足落水的鬼生吞进嘴里。

  骨架化成的妖鸟发出了“桀桀”的怪笑声,落在地上悠哉的走着,时不时用爪子把躺地上装死的鬼拨弄进河里,显得恶意十足。

  有几只鸟试图来骚扰白衣鬼,他不疾不徐,一抬手抓住一只妖鸟的足爪,抡了半圈扔进河里。

  那水流敌我不分,来者不拒,同样微笑着把骨架吃了下去。

  余下几只骨架似乎有神智,极有眼色的飞的离他远远的,把看碟下菜这一条发挥的淋漓尽致,仅余下的几只鬼同样也证明了自己很有眼色,一边哆嗦一边朝白衣鬼这边跑了过来,后者只是带着一脸无趣的笑意,但也并未表现出拒绝。

  雾被妖鸟扇起的风吹散了不少,有只鬼疑惑地往远处瞧,模糊中好像瞧到了什么。

  “咦,你看,那个鬼的样子好怪。”

  另一只鬼接过话茬并深思,一股厚重的港台腔掺了点伤感:“我也看到了,它好像一条狗啊。”

  白衣鬼闻言看去,彼岸花拥促的路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火红外袍并散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犬耳男人。

  不,现在应该是犬耳男鬼。

  它眼睛一亮,喃喃道:“是半妖么……有意思。”

  犬耳鬼高大的身躯全然暴露在一群妖鸟的攻击范围之下,只是它好像不以为意,或者说心不在焉,脸上一派茫然若失。

  也难怪,不管人鬼妖,丢了记忆之后都是这幅模样。

  妖鸟瞅准了机会一个俯冲猛扎了过去,眼看利爪就要破碎犬耳鬼的身体,犬耳鬼突然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一般甩了甩脑袋,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腰侧停滞了一下,可须臾间妖鸟已飞近身侧,它来不及出手便在地上一个翻转躲开骨架妖鸟的尖喙攻击。

  缓过这波袭击,犬耳鬼一晃迎风直上,身速快的连肉眼几乎都看不到。

  “散魂铁爪!”

  它的指尖化作锋利的刀刃,在骨架妖鸟身上飞速地划了两下,一时间不见刀光,只见挥舞之中留下的残影,这一瞬快的如同如清晨的寒气,刚凝结成霜便被暖的烟消云散。

  骨架妖鸟迅速湮灭成黑灰,消失的无影无踪,犬耳鬼伸手一捞,一把攥住空气里纷纷扬扬洒落的渣滓,放到鼻端细嗅。

  绝对不会错的,这个味道。

  它目眦欲裂,仰头嘶吼:“桔梗——”

  其余几只鸟怪叫了一嗓子,扑打着翅膀惊慌飞走,散开的雾气又慢慢聚拢,犬耳鬼的身影逐渐隐没在其中。

  白衣鬼猛一垂头,白色羽织上带着的连帽就落到了头上,两个绒毛小球一晃一晃。

  “哈,这么有趣的事,可不能错过啊。”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05480/557674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