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望乡台,可望乡。

  这须臾数百年的岁月一朝如洪头猛浪打来,越退后,记忆的海潮越是恶兽一般狰狞的扑上他的身体,啃噬撕咬。

  一颗心重新变的鲜血淋漓,但缺失的部分却慢慢膨胀生起。

  犬夜叉微微探脚,迈出小小一步,声音隐隐有些颤抖:“桔梗,你……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停在那里,再也不敢向前动一步,荧光凝成的巫女幻象长发飘飘,绯绔迎风后送,仿佛随时都会为风吹散一样。

  幻象而已,所以才会那么脆弱不堪一击,一阵风,一场雨就能将它摧击四散。

  脱下了火鼠裘,犬夜叉身上只剩下一袭白色内番服,他努力感受着黑夜里的凉意,向一旁挪了挪,试图用身体为桔梗承住四面来风,可是地狱里实在太黑太冷,阵阵阴风从八方聚集而来,几乎无孔不入。

  巫女周身缭绕的荧光逐渐散去,犬夜叉惊恐喝道:“桔梗!”

  然而她并未如他想象那样随风散去,桔梗从光里走出来,手指穿过银白额发抵住犬夜叉的额头,指尖一如既往的冰凉使他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犬夜叉。”

  桔梗淡淡的声音冰泉一样沁人心脾,让犬夜叉安下了心,火热的头脑也迅速冷却下来。

  “桔梗……”

  她收回手指,念道:“坐下。”

  熟悉的口令一响起,哪怕没有身体,数年的浸淫入心的命令让犬夜叉惯性往地上倒,一双秀巧有力的手及时掺住他,轻松地将一个男人扶起。

  他有点无措:“桔梗,你……”

  “明明言灵珠已经取去,我的言灵对你已经不再生效,可你还对它有反应,为什么呢,犬夜叉?”

  “我……”

  “束缚你灵魂的念珠,我已摘去,从此,你是自由的了。”

  ***

  安倍晴明一手摇着蝙蝠扇,一手拎着一只大白鸟颈上的羽毛往前不急不缓地踱着步子,白鸟颀长的脖子没有精神的耷拉在一边,垂着的双爪随着移动一摇一晃,仔细一看,原来是只鹤。

  “哦呀,真是没想到此种地方都能捡拾到如此美味,若是烹饪一番,定当更加味美。”

  平安时期刻入骨髓的公子礼仪哪怕经受过黄泉数百年的人事更变,也没让这位阴阳师改变丝毫,同样的,他骨子里深藏的恶趣味也早已经被暗黑的地狱锻造的炉火纯青。

  手中一直装死的鹤闻言剧烈挣扎了起来,极度抗拒成为汤镬里肉食的命运。

  鹤:“叽叽叽叽叽!”

  “没想到风声鹤唳,原来也是地狱至景之一啊,白鹤,烦请你再叫大声些,用这灵魂之声唤醒无数迷途的游魂。”

  “……叽。”

  它不叫了,鹤眼一翻,算是看透了这个男人白切黑的本质。

  要吃就吃,反正它就是一把刀子化成的鸟身,躯壳不过幻象而已,真放锅里煮,煮不熟就算了还能膈掉人一口牙,就当洗澡好了。

  “禽类果然还是油炸起来比较好吃吧,想来在滚烫的油温下,不管是什么都会变的喷香酥脆吧。”

  白鹤哆嗦了一下。

  安倍晴明把白鹤放在地上:“拔毛虽然不是一件风雅之事,不过偶尔为之,亦是别有趣味啊哈哈哈!”

  大白鸟在地上撒泼打滚,全身的白羽在地上的灰里一卷即粘上了一层黑,好个白鹤,眨眼间就成了一只黑成碳的糊鹤。

  看你还怎么下嘴!

  阴阳师摇扇感叹:“久不至人间,甚是想念烟火滋味,听说现世的唐国发明出一样点心,似乎是唤作驴打滚的,外糯内黏,香甜适口,如今眼见鹤打滚,不知道这滋味是否一般好?”

  反正横竖是要吃它就对了。

  黑鹤干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翅护住自己的唯一洁白的胸脯,圆滚滚的像极了黑米韧皮裹漏了白芝麻馅的元宵团子。

  “让我切开罢——”

  安倍晴明扇子一扇,扇骨边缘忽然寒光闪过,蝙蝠扇化作极锋的刀刃,劈头盖脸地朝黑鹤砍去,正躺在地上的大白鸟被刀光一慑,只来得及往上抬一抬那双鸟翅,遮住自己的黑豆豆眼,不忍看见自己头身分离的场景。

  没想到堂堂一把刀剑,没死在鏖战里,也没死在渺无天日的黑暗里,最后却葬身于饕餮之腹。

  对于天生属于战场的刀来说,结局如此是何其的荒谬可笑,不过这种死法倒是很适合他这只鹤,也不枉了这枯燥无趣的一辈子。

  若有来世……

  愿,成为一只真正的鹤。

  扇刀切下。

  没有想象中的头身分离,血花四溅,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和惬意笼罩住全身,让鹤昏昏迷迷,想要在这白光中睡到天荒地老去。

  “呔,好一位俊俏的少年郎!”

  一道谦和的磁性的声音响起,遗憾的语气却令人觉得分外惊悚:“原来此鸟竟不是一只真鹤么,呀呀呀,真是让人失望啊,既是如此,便吃不得了。”

  睁开眼睛,视野的高度发生了变化,它这才发现身上的禁制已经被解开,躯壳恢复了人身。

  “哈……这可真是惊吓啊。”

  那鹤化作的人身,就是之前的白衣鬼,乍复人形,它所做的的第一件事就使劲的撩了撩衣袍,把悬浮在白衣上面的灰尘尽数抖落了下来,满羽织的灰呛的坐观好戏的阴阳师顿时灰头土脸。

  白衣鬼伸手作揖:“失礼了。”

  安倍晴明扑了扑脸上的灰,黯淡的光线里只见他一口白牙闪亮光泽:“哦呀,这就是‘食鹤不成,反被鹤啄’罢?无妨无妨,鹤君如此生机,我也替你高兴的很。”

  顽劣归顽劣,那鹤到底存了几分未泯灭的良心,歉意道:“先生洁净,却被我弄的满面脏污,实在是对不起。”

  它猛地鞠了一躬,斗篷上的灰又抖动了一下,糊上了安倍晴明仅剩的白牙。

  ……这只鹤一定是故意的。

  白衣鬼直起腰,看上去依然是笑嘻嘻的样子,看上去欠揍的紧。

  “我是鹤丸国永,这样的出场,您有没有被吓到呢?”

  安倍晴明看着他一身雪白哈哈的笑了起来,拿着扇子顺着光洁的白毛一路滑下去,最后一扇,将所有的浮灰扇去:“吓到了吓到了,鹤丸君,你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孩子啊。”

  这种回应虽不在预想之中,鹤丸国永也依然笑着应承了下来:“是嘛,大人说的极是,我明明还只是个孩子呢。”

  阴阳师唇角微勾:“不过,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更不是一个孩子该来的地方,鹤丸君,生魂在此世逗留过久的话,灵魂会渐渐染上地狱里的黑暗啊,我送你回去吧。”

  鹤丸国永垂下眼睑,手在石头上随意的滑来滑去,平整的石面随之出现一道道浅浅深深的乱孱,对于安倍晴明的建议他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全当没听到过,顺了顺白毛便忽视过去。

  不知道这位阴阳师是谁,不过也不必知道,只是一场萍水相逢而已,又何必深知,为自己留下遗憾。

  他话题窦的一转:“望乡台上的那位巫女大人……”

  “是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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