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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狱中可忆山中事


  云千寻别开目光,道:“审我之前,劳烦告知下,昆仑刑堂要判我什么罪?”

  陈七道:“杀孽,舞弊,扰乱考验,多得很。”

  云千寻看着他,扯出个冷淡的笑容,道:“你当我是那个废物太子?”

  陈七道:“审你就审你,还用跟你解释?”

  云千寻气定得很,道:“你想从我这里套出某些秘密,我也想从你口中了解一些事情,我们彼此坦诚些,都省点力气,不好吗?”

  陈七道:“好说。我昆仑刑堂有个惯例,抓人不需要理由。说你有罪就有罪,你不服啊,那没办法,帮不了你。”我来审你的,你跟我谈条件?当这儿是谈判的地方?美得你!

  云千寻道:“愚蠢。无法无天注定无德无能。抓我一个刚飞升的人,还得藏头缩尾的,你的日子不好过吧。”

  陈七道:“可不是嘛,上百年没升过堂了,忽然掉下一个你,赶巧了,必须得尽心尽力办好了。”你尽管骂,本座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

  他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那张旧纸,道:“成也是它,败也是它,不想说说吗?”

  云千寻一笑,仰然道:“我也审过人犯,知道怎么套话、逼供、辨伪、验真,知道突破人心的防备要用多长时间,知道摧磨和掏空的忍耐界限在哪里——我不习惯配合别人羞辱我自己。”

  哟,还挺再行,真当本座治不了你啊!

  陈七脸色冷了下来,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她。

  “本座最讨厌你这样的人犯,又臭又硬,长了几根硬骨头,就当自己是金身佛面了。就你这点道行,扔外面就是个奶娃娃,拗什么呀?”

  伸出一根手指在云千寻脑门上一摁,定住了,碾在铁柱上,好一顿揉搓。

  云千寻仰着头,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头上像开了一条缝,刮入一阵凉风。

  凉到她心底去。

  云千寻大声笑了起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这样的女孩子,竟会发出这样尖厉的声音:“哈哈哈哈哈……”

  “你真蠢!”她叫道,又得意又不屑,“你生气了吗?哈哈哈哈!我骨头硬吧?”

  陈七有心将她神魂翻过来看个究竟,虚化的刀尖,在她灵台上悬了悬,还是收住了。

  陈七撤了手,冷哼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座看你修行不易,不想毁了你那根道骨,别蹭鼻子上脸了。”

  云千寻笑够了,脸色一变,眼里放出寒光来,道:“道行我不及你,论心力论胆识,我不比你差。你吓不住我。”

  陈七皱起眉头,道:“啧,你这一身邪性,到底怎么长的?”那小太子虽不中用,却没一句骂差了你啊。

  云千寻平静下来,倒有了细说的兴头,声音淡薄得很,道:“我生来孤苦,幼时寄居宗亲族中,族人说我天生反骨,必招灾祸,用黄符将我裹住,镇在乱葬岗下。我命大,给雨水冲了出来,一位来埋尸的王爷路过,将我捡了回去。他打了败仗,断了一条腿,妻儿都给叛军杀了,带着十几个伤兵,逃入深山,砍了好几年的柴。”

  “后来我护他出山,打了十几个山头,招回了他的旧部,在红河川一带练了几年兵,弄够了粮饷,攻下了西京十一城,他做了皇帝,我当了三军统帅。这一路上,我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什么轮回报应,什么天道公平,我一个字都不信。谁能想到,我一个女人家,不单战功盖世,还登上了仙界,很荒谬,对吗?你知道这一切的关键是什么吗?”

  陈七细细听着,一扬下颚,道:“你的道行怎么来的?”

  云千寻的目光落在他捏着的那张图纸上,似笑非笑,没说话。

  陈七明白了:“ 哦,原来这玩意关系你身家性命啊。”他笑了笑,凑近了,低声道,“三万条人命给你铺路,都记在天上了,真不怕报应?”

  云千寻的眼睛一下赤红。

  对着他的目光,她几乎是咬着牙关吐字:“他们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有什么好怕的!”

  冷哼一声,不屑极了:“报应?笑话!哪里有什么报应啊,都是自寻的报复——你会信?”

  啧,端不住了嘛。陈七目光微闪,缓了语气,道:“其实你心里,过不去吧?”

  云千寻淡然道:“本帅戎马一生,杀伐成名,王侯将相、精怪魍魉,哪个不是我刀下亡魂?生生死死见得多了,看厌了,真有什么过不去的,早就抹脖子投胎去了。”

  陈七道:“说得好。本座最见不得假慈悲的东西,若世上的恶人都有你这样的真性情、真见识,我这刑堂可就热闹了。”面色一变,黑得像炭,“你过得去,老子看不过去。在我昆仑门口放血债,胆儿肥啊你,还挺狂,天王老子惯得你……”

  “诱供不好使,换唱词了?”云千寻一句话堵得他咽了声。“人家唱戏的都讲究出个红脸,搭个白脸,没见过自黑自白的。你照照自己,红不上去,白不下来。换个人来。”

  这油盐不进的东西!陈七沉下气,道:“你说出了花也没用。本座舍得跟你废话是因为这事儿摊大了,一群苍蝇想拿我刑堂磨一磨,搓一搓,本座偏要熬着他们。等时候到了,搜你的魂,掏空了你,也是应该的。”

  听到对自己的处置之法,云千寻眼睛都不眨,只道:“原来是这样啊。你们这些仙啊神啊,尽说什么无欲无求、自由自在,骗得人颠倒糊涂。真看见了,也不过如此。”

  陈七道:“我们一向如此,你是不是对仙界有什么误解?”

  云千寻道:“我不懂仙界,但我知道上层惯于管着下层。地面上的活物,能动的不能动的,快活的苦难的,有心的无心的,他们的命都由不得自己。从前我想不通,地上都没有活路,何况天上呢。后来又想,有路就得了,管它活不活呢,去了再说——我自找的。”

  陈七道:“可不是嘛。专门给我送人头,真是礼轻情义重。”

  云千寻冷冷看着他。

  陈七铁打的脸皮,十分从容。

  云千寻道:“你拿那三万人来判我,我不认。他们是我一手带出的,一个个挑出的,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以为我真想杀了他们吗?我没那么蠢。”

  陈七道:“就算不是你干的,你也别想摘干净了。你当飞升是过家家,钻个门就到了?接引天阶我看了七百年,还没见过能搞成这样的,啧啧,半边天的红啊,全昆仑都看见了。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这个玩意闹出来的。”

  他举起那张阵图,眯起眼睛,神情像极了奸商:“仔细瞧一瞧,想一想,这玩意的来路没那么简单吧。事关紧要,你总得交代清楚了。”

  云千寻看着那阵图。上面的图纹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得出来,这东西她看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年,藏着捂着,不敢显露半分。外物不可靠,只有把它刻在脑子里,成为她一个人的秘密,她才能安心。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

  ***

  苍穹阵图。一笔开天门,一步踏苍穹。

  她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仙界、天门这些概念,还离她很遥远。

  那时候,她只是个山中的小姑娘,终日爬树、打猎、练武、射箭。先帝,那时候是徐州王,前朝的徐州王——跟他的亲信在深山里,依然过着军营里的日子。他们伐木为墙,垒石为阵,一遍遍猎取山中的猎物,捉了放、放了捉,说是拿那些猎物来练兵。兔子山雉、野狼老虎……越来越多的猎物给引来了,围场也越来越大,弄得整座山的野物都是他们养的一样。

  每日的猎获,柴草、肉食、清水、草药、野果等等,甚至搬过的石头,都有专人记录。每当日落西山,徐州王就在几间草屋前,清点当天的物用。

  他的左腿伤到了筋骨,又受了寒,不便于行,一直在养着,好一阵坏一阵。人倒是很精神,眼里映着落日下的辉光,熠熠如虎视。

  只有云千寻知道,在静寂无人的深夜里,这个面容刚毅的男人总会坐在小窗下,满脸的疲惫,颓然不语,像是老了十年。

  山中不缺肉食,煎烤煮炒也不是难事,徐州王是病患,吃食更是件大事,平日的供应自然是够的。

  没旁人的时候,云千寻做好熟食给他送去,他一口一口吃着,像往嘴里塞石头。他吃不下,又不得不吃。

  山中三年,国破家亡的情景历历在目,山中过一日,窃国者又多一日。他越来越睡不着,越来越吃不下,忽然一天,发觉自己瘦减了,形貌显出颓相。一身冷汗。从此强吃。他需要一副饱满的样貌。

  山中的活人,哪一个不是负着深仇大恨?他们日复一日地跑山围猎,越活越有气力——败兵的结局,最好不过如此。

  忠义让他们留下,信念让他们活着。他要撑着从容的皮相,有朝一日,出山去。

  他给他们划了一个战场,让他们驰骋,多小气,自己都笑自己的落魄。他只剩下这些人了,不能让他们去送命。

  徐州王过得很苦,幸好有个云千寻。乱葬岗埋过的孩子,阴气重,不与他人亲近。他信任这个孩子,冥冥中,把她当作那些英魂的精神寄托。

  教她识字,发现她识得够多了,又教书经,发现她自有解读,问所由来,她复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她是听来的,不是学来的,听得不全,心又灵动,挑挑拣拣,就得出了合乎心意的说法。合不合乎道理,她不在意。

  徐州王听出些端倪,此后只教经,不作解,由她悟去。

  他又发现,这小女娃好用刀兵,心性如铁,一刀能砍断狼头,一箭能射中脱兔,天生的好筋骨。老兵们拿出了传衣钵的劲头教她。假以时日,便能是个文武全才。

  云千寻不在意什么文武全才,只想刀长箭利,出手生风。那一日,追猎一只白狼,滑入深涧,滑了许久,十分辛苦抓住了藤萝,才没摔到底。

  为了抓牢,刀丢了,弓也扔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藤萝厚密,她费了好久才攀到地面,发现来到一片古怪的森林里。

  原来那深涧连着一处绝谷,底下别有洞天。

  不知有多少棵巨树蛰藏在此,枝叶密密麻麻交错着,不知有多高。

  云千寻束紧了箭束。幸好她多带了一把刀,有了倚仗,也就不怕了。她往森林里走去,总提防着有什么恶兽扑出。走了一段,眼前竟渐渐亮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森林。这些巨树,每一棵都有五人环抱那么粗,相隔的距离,都差不多。她想找出光的源头。到处都是淡亮一片,倒像这些树在发光一样。

  林间有虫鸣,远处传来些鸟叫。除了巨树太大,其他都跟普通的林子没区别。

  森林四面都看不到尽头,她循着鸟鸣的方向走去。越过了多棵巨树,她看到了一座庙。

  这座森林就为了这座庙而存在的。

  一座白石堆砌的小庙。

  云千寻十分惊讶,天底下竟有这么漂亮的白石,这些白石竟能严丝合缝地砌出那么漂亮的纹路,砌成了一座庙。

  她走进庙去。一群鸟儿从庙后飞起,在树枝上徘徊,唧唧叫着。

  庙里很空旷,一览无余。只一张作供桌的石台,石台上,是一尾跃浪的白鱼石雕。

  陈七问:“可算说到重点了,这个图就在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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