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015章 又见他观画壁、看飞仙
云千寻逮住白鱼一顿好揍,狠狠出了口恶气。
白鱼瘫成一团,瑟瑟发抖,无声饮泣,全身上下每一处好肉,要多悲惨有多悲惨。
沧海桑田五百年,云千寻回思往事,被石头害过,被鱼吃过,最后还害了一场大病,做鱼做人,都没一件顺心的,她想都不愿想。只有仇怨痛楚,刻骨铭心,几乎叫她发狂——凭什么她要受这些罪?
狠狠抽了白鱼一巴掌,云千寻道:“老子受够了,给我解开这幻境。”
白鱼鼻青脸肿,艰难地吐字:“呜,好痛哇……”
云千寻道:“你不解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可以说是很可怕的威胁了。
白鱼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我想……施主一定很痛,比我还痛。”
云千寻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错,我很痛快。”
白鱼嘴角动了动,轻轻抽了口凉气,道:“打在我身,痛在施主心。”
云千寻一眯眼:“想破戒吗?”
白鱼似乎在笑:“我是假痛,施主是真痛。”
云千寻一把提起他:“这戒你破定了。”
她拎着死鱼样的白鱼和尚,走出菩提树荫,入目便是一片琉璃辉煌的国度。
佛塔如林,花树菩提,延绵百里,诵佛声梵音声,四处回荡,如涛声起伏。
云千寻的目光落在最高的那处山峰,山石草木长成一尊佛像模样,盘坐在天地之间。它分明是土石造物,却蕴含着无穷的玄奥妙法,引得祥光环绕,气象极为恢宏。
她一步跨出,逾越虚空,落在山巅最高处。放眼望去,苍山茫茫,金光如海,高塔雄殿,星罗棋布,这佛乡之国,竟是看不到尽头。
云千寻眼里有神通,极尽目力,直往千万里之外,但见山海无穷无尽,全是前所未见的壮丽广阔。云天虽浩瀚,却不见垂悬天顶的不周山。
她微微皱眉,举起白鱼问:“这什么地方?”
白鱼说得清清楚楚:“南阎浮洲,檀金佛乡。”
云千寻对他笑了笑:“你吞了魔种,成不了真佛的,上次给你骗了。”
白鱼目光一动:“那有什么关系?我修佛,不为成佛,只为成我。”
这话拗口,云千寻听懂了,哼了一声:“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抚了抚额头:“我隐约记得,在外面那个世界,你好像说过什么……”
白鱼忽然挣脱,从山巅滚落下去。
云千寻心念一动,便瞬闪而下,本可以轻易抓住白鱼,眼前却亮起一团白光,天地都给光明淹没。她并不惧,一转身,踏上一处松软的地面。
这条死鱼又作妖!云千寻轻轻一磨牙,打定主意,这回必定将他揍成鱼汤,管他是幻是真。
再一看,她站的地方,又换了景象,却是奇高奇险的大雪山,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冰堆雪砌,风来雪往,真是个广大孤寒的世界。
她脚下踏的,自然是雪地。雪岭之上,有一行被雪掩得几乎看不出的足印,曲折伸向高峰上那处峡谷。
云千寻怀了一腔杀意,一步迈到峡谷深处,见雪掩的山壁下有座寺庙,一半在外,一半凿到山里去。砌着些石柱石台,要塌不塌的样子,有种原始而古老的玄乎感觉。
那串足迹只剩些许痕迹,延入寺中。
云千寻入了寺,穿过昏沉的廊道石壁,到了尽头,是个广阔的石窟,石壁上都是壁画。地上燃着支昏暗的油烛,照出壁画前一个枯瘦的身影。
整个石窟,没一点声息,那点烛光根本化不开浓稠的黑暗。
云千寻对烛火一挥手,刹那间,石窟内大放光明,将每样事物都照得明明白白。
云千寻的目光从浓墨艳彩的巨大壁画上一掠而过,落到石壁前那个苍老佝偻的人影上。
白鱼和尚成了老和尚,盘坐在地上,破旧臃肿的僧服随时能把他压垮了。他衰老,病弱,且被冻伤,完全找不到片刻前那个鲜活少年的一点痕迹。
洪荒世界不死不灭的生灵,转了世,做了人,这一世,难逃凡尘宿命。
“你到底图个什么?”云千寻问他,打心底觉得这条鱼简直不可理喻,“搞成这副样子,好受了?”
老和尚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壁画,甚至称得上执着,沙哑的声音仿佛一声叹息:“看啊,佛——”
云千寻看向壁画,浓重的墨彩绘着各色或喜或怒的神佛,形貌极其隆重夸张,一眼扫去,纷纷乱乱一片。她还没分辩出一个全乎的形象,壁画上的墨迹,忽然动起来了。
猛一下,整片画壁活了过来,各种线条色彩猛烈地扭曲旋转,像是起了阵大飓风,十分可怖。
云千寻屠得北溟成血海那会儿,这壁画的影子都没出世呢,会怕这个?当即发出一股巨力,打算把这作怪的画壁连同山体,全轰到十万八千里外。管它作什么妖,先拍飞再说。
她才抬起手,壁画上便定了大局,赫然一只大眼睛,占据了整面石壁。
种种神佛法身、祥瑞异象都做了这眼睛的点饰,将它弄得极具魔性,透着一股子神气活现的感觉——分明一幅画,却显出了位面时空的玄妙。
云千寻只看一眼,便清晰感觉到,这眼睛在看她。
老和尚发出痛哭一般的笑声,越笑越大声,带着敦实灵魂的满足。
云千寻的力量还未到石壁前就已消散了。危机一触即发,她想都不想,往后一退,凌越虚空方位,移出了千百里之外。
她尚存战意,一脚踏下,周遭却又换了天地。
云千寻怒不可遏,猛喝一声:“死鱼!你他娘的给我滚出来!”
她在一座清秀山峰上落了脚,这一声喝响彻天地,群山间荡起连绵不绝的回音,衬托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还引得一声霹雳,从天而降,落到对面高峰上。紧接着无数雷霆,倾泻而下,造出惊天动地的阵仗。
不到一天的功夫,就给她整了个天南地北大挪移,接二连三的换场面,有够闲的。
云千寻猛一转身,看都不想看了。
她打算歇一歇。
谁知她一回头,就对上了白鱼和尚那张脸。
反手就是一巴掌。
白鱼和尚嗷一声摔在地上——他本来站在云千寻背后的大石头上,猝不及防,跌得头破血流。
他现在,比在菩提树下还年轻哩,还没云千寻肩膀高。
他跳起来,捂着伤口,叫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
云千寻看他一眼,上一刻还是个老和尚,这一下又是个小滑头,她瞧着这鲜嫩的鱼头,格外膈应。
云千寻别开目光,手扶额头,冷冷道:“再多说一个字,扒光了吊起来打!”
这坡上一座小土庙,几棵歪脖子树,半山野草,算是她这些年见过的最正常的景象了。
她寻了棵树,坐下来寻思对策,揍扁了白鱼和尚,还不是得跳来跳去。她跳烦了,必须定个长久之计。
云千寻往树根上一靠,面无表情地想:“想当年我也是勇冠三军的大帅,论兵法论武道,不敢说举世无双,那也是声名远扬。今天都沦落到跟条鱼折腾的地步了,人生真是无趣。”
“哎呀,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呀。”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扭头一看,见小云从树身里探出头来,又伸出一只小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肩膀。
云千寻往下一扫,没找到她的脚,她竟整个缩在老树里,缩头缩脑,做贼似的。
“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小云朝坐在石头上的白鱼小和尚一努嘴:“邪乎了,我好像越来越难出来了。我得暗中观察一会儿。”
云千寻道:“你藏这有个屁用,小和尚就是个摆设,你见过做梦的人自己跑到梦里的吗?破不出去,就打他不着。”
小云指尖捏着发丝,坐不住的样子:“那岂不是很烦?”
云千寻瞥她一眼:“你不说,你最会对付这种精神意识的东西了吗?进来也有些时日了,有辙没有?”
小云定定看着她,道:“你傻了吧?我才出来一会儿,也就两三息而已啊。你这太乱了,刚刚那个海我还没看明白呢,就换这个了。”
云千寻愣神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脸都青了:“说清楚,过去了多久?”
“一会儿啊……我感觉不对劲的时候,你好像已经呆了一阵了。”
云千寻目光如剑,盯着她:“别忘了,在北溟,在筏子上,你呆了一年多!”
小云脖子一缩,道:“你完了。”她缩树里,小声道:“别吵我,我得研究研究。”
云千寻扶着脑袋,梳理了一下。她记得清清楚楚,在这幻境中的五百多年怎么过的,但虚幻之上的真实,却离她极为遥远。那石头把她炼出了一身神通,但她在此间感知的一切,包括时间,包括法则,只属于这里,不属于她。
对面山峰上停了闪电雷霆,浮起祥光瑞气,又传来鸾鸟和鸣,箫乐声动,仿佛是一场天地间最为盛大的欢庆。
云千寻走到白鱼小和尚身边,打量着他的细胳膊细腿。小和尚警惕地看着她,一只手微微捂住衣襟。
云千寻问:“你在看什么?”
小和尚见她没有动手打人的意思,这才放了心:“飞升啊,可热闹了。”
云千寻瞥了眼他嫩生生的光头,道:“你想成仙,还是成佛?”
小和尚仰着脸,十分认真的样子:“我没想那么多,我做我自己就好了,为什么要成为别人?”
“那你为何要看?”云千寻竖起手指,虚虚指着对面:“你就不想像他们一样,得大道,登仙班?”
小和尚嘻嘻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说了看热闹啊,现在不看,以后可能就看不到了。”
他坐在石顶上,两手向后一撑,做了个半躺仰的姿势,惬意地晃荡着两条腿。嘟囔了一句:“才不要像他们一样,他们是虾,我可是鱼。”
云千寻看着高峰上的祥光直冲九天,紫气金云萦绕千里,整座山峰向上升起,沐浴在光辉中,上百只巨大的鸾鸟绕着山飞舞,一时间碧树开花,纷繁如锦,造出了一片云霞世界。巅峰之上,更有祥瑞的莲花、优昙不住地绽放、飘落,洒向人间。
煌煌光芒映照着大河山川。虚空中,无数剑光直上云霄,又有诸般仙鹤、金莲载着仙人,飘然而起。仙乐韶音阵阵奏响,意境达到极致,流云回雪,仙风飘逸,似有无穷玄妙,荡涤着浩瀚山河。
一门得仙道,鸡犬尽升天。
祥光照耀下,云千寻与小和尚像是浮在一片光海里。眼前掠过一幅极为恢宏、崩裂破碎的仙宫长卷,辉煌与毁灭同存,这样震撼的画面,即使过去了那么久,仍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小和尚活动了一下仰直的脖子,呼了一口气:“一年不如一年。”
他跳下石头,想走,却被云千寻拎着后领子拖了回来。
“给我说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多少年前的事?”
小和尚一脸听不懂的样子:“什么多少年前?”
云千寻二话没说,将他屁股朝天摁在石头上,揪住衣服就要撕。
“别,别呀!”小和尚扑腾着两条小胳膊,拼命护住自己的后腰,叫道,“小僧还小,还要面子哩!”
“说是不说?”
“……小僧真不知道呀。”
小和尚干脆两只小巴掌捂着屁股,挤出个可怜兮兮的嗓音:“小僧不是赶急着上路,就是上赶着投胎,哪有功夫计较这些?”
云千寻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下去:“你他娘的,为什么非得让我看你搞屎嗝屁?”
小和尚几乎弹起来:“怎么能这样说人呢?小僧可是有追求的!”
“你追求个屁!”
“别这么说,那可是小僧的心呢。”
云千寻手上一顿,紧接着将小和尚翻了身,一摸心口,果然没有心跳。他的心腔是空的。
他的心脏,本就是那眼珠子变的,当年在祭台上一飞就走,叫他堕入凡尘,生老病死,轮回往复,寻觅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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