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翌日，晨光熹微，周围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丫头婆子熟练地绕过熟悉的小道，经过一方门前时都更加小心翼翼，衣摆子不可避免的撞到园里探出头的娇花嫩叶，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任由清晨的露水打湿衣袍，增添几分凉意。
“阿嚏——”
唐鸿远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瞬间惊醒了满园的寂静。他从毯子里伸出冻得发凉的指尖，揉了揉发酸的鼻头，才慢悠悠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的，许久才变得清明，清晨一阵略带冷意的风飘过，门前的大树懒洋洋地动了动油绿的叶子，唐鸿远下意识伸手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毯子。
他仰望四周，发现丫鬟仆人都不在身边，看了看身后紧闭的房门，闭上了微微蠕动的薄唇。
片刻之后，唐鸿远嘴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喟叹，缓缓站起了身，柔软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惯性地滑落到地上，缩为一团。唐鸿远拍了拍睡了一夜有些褶皱的青色长袍，再一次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身后的房门，只余下那薄毯子在长长的回廊里一动不动。
陆青婵模模糊糊间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腿边晃，下意识就狠狠踹了一脚。
“嗷——”
陆青婵起身看过去，唐鸿远穿着白色的亵衣亵裤，捂着自己的脚瘫坐在地上，俊逸的脸上痛苦又委屈，睁着眼睛巴巴的望着自己。
陆青婵心一软，“天都亮了，你爬我榻上做什么？”
唐鸿远更加委屈了，平日里清朗透彻的嗓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都被冻醒了......”
陆青婵起身，把他扶起来，“你自己偷偷摸摸的，惹我生气，这还怪我了？”说着扒拉开唐鸿远的手，仔细看看他的脚，白皙的脚趾有些泛红，倒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怪你呀，唐鸿远心里腹诽，嘴里没敢说什么。
“你若实在疼的紧，我喊四喜拿些药膏给你擦擦好吗？”陆青婵轻声说道，看着唐鸿远眼角泛红，她心里也不好受。
唐鸿远摇摇头，“已经不怎么疼了......涂了药膏味道重，一会我要跟杨大人视察清河镇，味道重了不好。”
“你怕他作甚，我看他那个样子，约莫就是个半吊子，朝廷也是拿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给他。”陆青婵不满地说，顿了一会又道：“这个杨大人在朝中是个什么位置，你让飞鹰查了吗？”
“没有，飞鹰就是有些功夫，能够跑跑腿，这些事情他怎么能够查得到。”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查到了什么，我们也好有个对策。比如杨九江是朝中的肱骨之臣，我们就勤快些，若是个无关既要的虚职，你也不用这么紧乎着。”
“芽芽，我心里有数。”唐鸿远不爱听这些，闻言不由打断她。
陆青婵屡次劝解不成，也不再多言，心想反正也不是我辛苦。
早膳后，唐鸿远换了一身淡紫描金常服，来到钦差府，恭敬地在一旁等候。
杨九江大人依旧饭量很大，只是这次衣服要干净整洁很多，唐鸿远在心里想，果然是外面风餐露宿才会成了昨日那个样子。
一刻钟之后，杨九江站起来，丢开丫鬟递上来的帕子，随意抹一把嘴巴，松了松裤腰戴，中气十足的，“带路。”
“是。”
一顶两人的轿子不急不缓的行走在清河镇最繁华的路段，外面的叫卖声尤其明显，还有些小贩大着胆子朝轿里吆喝，“大人，买烧饼吗？”
杨九江摸着满脸的胡须，“唐大人，你这治理有方啊，我看这种情况和盛京也分毫不差，本官佩服！”
唐鸿远赶紧拱手，“诶呦，杨大人谬赞了，谬赞了，我这清河镇就是秩序好了点，比邻镇热闹一些，但是跟盛京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比不得、比不得。”
杨九江哈哈大笑，“唐大人谦逊的很呐！”
唐鸿远不自觉咧开嘴，低下头笑起来，“哪里哪里，本官为民服务......”话说一半觉着有些不对劲，唐鸿远抬起头发现杨九江已经兀自掀了轿帘，头凑了出去。
他不由尴尬笑笑，自说自话，“杨大人可是看见什么好东西了，下官也来看看。”
这条街道今天格外拥堵，前面已经停了好几条长龙，是以唐鸿远乘坐的小轿也被迫停下来。
“额。”唐鸿远微微倾斜着身子探出去，发现杨九江朝向的方向是轿子旁边一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五岁左右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成色上好的冰糖葫芦，懵懂的眼睛盯着突然出现的两位大人。
唐鸿远心里暗暗猜测，这莫非是杨九江的庶女，难道这杨大人是表面上来视察民情，实则是来调查他多年前逃跑的小妾和私生下来的女儿？为什么会逃跑，不我会是被正房夫人赶出来的，这杨大人该多伤心哪，老爷我该怎么恭喜杨大人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
唐鸿远一瞬间闪过无数心思，平时陪着陆青婵话本子看多了，遇到个事情脑子就不受控制的带上了话本里的剧情，末了自己还抹了一把辛酸泪。
唐鸿远悄咪咪看向杨九江，想象着若是杨大人泪流满面他该怎么宽慰，要不要如夫人一般拿着帕子给他擦一擦，那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若是被夫人知道了会不会大发雷霆，今晚还让他睡外面？
唐鸿远缩了缩脖子，往日的情形在他脑子里来回闪过，耳边忽然就想起来陆青婵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朝他吼过来，“唐鸿远，你脑袋里是装着草吗？”
大热的天，唐鸿远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也彻底从幻想中回过神来。却看到了最难忘的的场景之一。
只见那钦差大人杨九江砸吧着嘴巴，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小姑娘，轻声地问了一句，“这个东西好吃吗？给我尝一口行吗？”
像是有一道闪雷从天而降，劈得唐鸿远那叫一个外焦里嫩、六神无主。他保持着最后的理智，问道：“杨大人可要吃冰糖葫芦？”
杨九江回过头来，摸了摸嘴角，发现没有口水，他笑着说：“杨大人如此诚恳的邀请我，本官实在不忍拒绝，尝尝也无妨，正好看看唐大人的清河县小吃质量如何？”
“对对对，大人说的有理。”唐鸿远僵着脑壳说道。
不一会儿，色泽诱人的冰糖葫芦就被呈了上来，约莫十几串的样子，唐鸿远挑了一串递过去，“大人请。”
杨九江一把拿过，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嘴里吐字不清地说着：“唐大人请。”
唐鸿远只好也拿了一串，放嘴里轻咬一口。
诶，不错哦，酸酸甜甜的。
于是又咬了一口。
“杨大人，这味道不错啊！”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
杨九江和唐鸿远越吃越上瘾，你一串我一串吃得不亦乐乎，末了意犹未尽，又让侍卫买了一包。
这两个人在轿子里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却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轿子的帘子先前被杨九江卷起来，却忘了放下。
于是乎马车走了多久，外面的镇民就观看了多久两位大人啃糖葫芦的盛况，甚至在后来经由清河镇的镇民口述，传到了说书先生的口中，最后那位先生作了一本书，名叫《啃冰糖葫芦的两位大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些唐鸿远当然不知道，他唯一记忆深刻的事情就是，他后来再也没吃过冰糖葫芦。
当晚回到家，陆青婵看他神清气爽，不由问了句，“你今天好生奇怪，辛苦了一天面色还这么好？”
唐鸿远摆摆手，正想说什么，忽然弯下腰紧紧捂着肚子，额头上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陆青婵吓了一跳，“阿远，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唐鸿远实在怎不住，弯着腰往外面跑，嘴里喃喃道：“茅厕、茅厕。”
陆青婵：“......”
就这样唐鸿远当天晚上去了十几趟茅厕，整个唐府一夜未睡，陪着县太爷折腾了一晚上，烧水的烧水，递厕纸的递厕纸，请大夫的请大夫，直到天亮才软着腿躺在了榻上。
饶是如此，也还是折腾了两三天才渐渐好转，被折腾惨了的唐鸿远躺在榻上虚弱的说，“我再也不吃冰糖葫芦了。”
陆青婵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是脑子有病吗，杨九江吃你也陪着吃，还吃了十几串，那老大夫跟我说的时候简直丢死人了。平日里让你吃一颗就好像掉了脑袋，这杨九江让你吃你就舍命陪君子，也不怕丢了性命。”
“娘子我错了。”
唐鸿远悔恨不已的时候，钦差府也是一顿鸡飞狗跳，好一番折腾。几日后再见，唐鸿远和杨九江看到彼此削瘦的身形，这一对难兄难弟不由得掩面低泣，也忘了躺在榻上时是如何恨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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