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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沧澜诡事


  不过灯下看美人,倒也是种不错的体验,只可惜这个美人是我的情敌,让我难免不自卑。苏小姐就像画卷中的人一般,眉目温婉,举止得宜,却又不会让人产生距离感。

  苏小姐同我聊了些茶道,又同我聊了下诗词,发现我兴致缺缺,终于切入了正题。

  “洛姑娘,冒昧问一句,”她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你喜欢楚大哥吗?”

  我有些疑惑不解,并未作答,只是皱着眉看她。

  她倒是自顾自说起了些前尘往事。无非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比如第一次见楚晏枫的情形,那时他俩都是小毛孩,楚晏枫抢了他的玩具,她被他捉弄哭了。后来两人又长大一点,她病了,楚晏枫让他师父替她诊脉,亲自熬药给她之类的事。

  我却觉得不对,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点儿小事,都被苏小姐真真切切地记在心里,若推说苏小姐喜欢云淼,这未免太过牵强。

  “你喜欢楚晏枫?”我若有所悟地问她。

  她只是低头,长长的睫羽在灯光下阴影重重:“我很想说我没有,但那样明显是自欺欺人,连沧澜谷的鹦鹉也知道的故事,我没想过要瞒着你。”

  这样露骨的坦白,若我同样喜欢楚晏枫,只怕会招架不住。还好我心有所系,心下更觉释然,表示虽然理解不了苏小姐喜欢楚晏枫这一行为的受虐取向,但仍旧觉得她运气不错。

  “你们青梅竹马,若我是男人,我也会选你。”我笑笑。

  “听洛姑娘的意思,好像全然不介怀?”

  “当然不会,你喜欢他很好啊。他能得到你的喜欢也是他的荣幸。”我尽量理智一些。

  “可是你们……不是指腹为婚?”

  我皱了眉头:“他这么跟你说的?”

  苏姑娘点头。

  我默然无语,静默半晌,终是无奈地帮他圆谎:“我和楚晏枫两个人天生就八字不合,虽然现在在一起,以后迟早会分开,不过是父母之命,保不齐哪天我就会被退婚。你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洛姑娘是说——你和楚大哥虽然是指腹为婚,但并不是两情相悦?”她的眉似蹙非蹙,仍旧十分动人。

  我点点头:“你的理解没有错。”

  门却在这时被打开了。

  我看向门口站着的楚晏枫,也不知他听去了多少。想来他只是随性过来走走,顺道为今天的言语道歉。不过这不请自来,破门而入的情势,倒真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他自顾自地进来,自顾自地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眸光浅浅淡淡地瞟了过来:“你忘了你曾说过的话了?”

  我怔然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动作,什么话,我怎么全然没有印象。

  “今年八月初九,芙蕖池边,你许了什么承诺,自己应该记得吧……”

  八月初九,我脑子一懵,一抹清晰的声音抽丝剥茧般在我的脑海重现——不如何,既然这样,那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娶了你吧……娶了你吧?

  “那天是你?”我扶额掩面,果然喝酒误事。

  楚晏枫显然怕我的记忆不够清晰,神色淡然地陈述:“你强吻了我。”

  我不敢抬头去看苏小姐的眼睛,我这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女骗子了吧,只恨不得撕烂楚晏枫的嘴,叫他再说不出话来。苏小姐仓皇告辞,我别无他法,只能起身解释:“苏小姐,你听我说,我并不姓洛……”

  楚晏枫将我隔开:“你回去,我跟她说。”我被他的神色凛到,自然只能乖乖回退。

  “既然是我和你的问题,就无关他人。你来找她要答案,本就是多余之举。”言语间,瞟了瞟我的方向,“我已定亲,你早就知道,原谅我慢热迟钝,没有早些发现,但现在说来,你悬崖勒马也不算太迟,抱歉,卿意厚重,缘浅难承。”

  我从没听过如此理智直白的拒绝,不禁为苏小姐痛了一痛。这夜,果然漫长又难耐。

  苏小姐仓皇而逃,剩下楚晏枫留在廊下,他在廊下立了一会儿,转而问:“不请我进来喝杯茶?”

  我无语,只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请自入。

  我虽然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够到位,但也知道楚晏枫现在的心情不是太好,于是挪到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等着他开口。

  可他沉默半天,只是在自顾自地将茶当做酒来喝,气氛有些凝滞。

  我自顾自地掂量了一个觉得还不错的话题:“我觉得苏小姐很美,人也不错,爱好也广泛,棋道啊、茶道啊,她好像都精通……”

  楚晏枫脸上浮上一抹冷笑:“所以?”

  我原想说,其实你们还挺相配的。只是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于是说了别的: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好玩,才把我从弦歌坊带出来。我有时候感激你,有时候又觉得你可恶。可是假造婚约拿我当挡箭牌这件事,我觉得你做得不够漂亮,毕竟,我只是个在弦歌坊长大的柴火妞,装不像知书达理的大小姐。而且,你应当顾虑下挡箭牌的感受,我不想让人误会。”

  “你是这样想的?你觉得和我有婚约,是件可耻的事情?”

  我觉得此刻的楚晏枫有些不可理喻:“我没有这么想过。只是,骗人总归不好。”

  楚晏枫抬眼,眼眸深深如寒潭之水,隐秘、冰冷而又忧愁,这样的神情,让我疑心我说错了话,但我觉得自己说的,好像并无不妥。

  沉默片刻,只听他说:“这些都无关紧要,是我执着了。”然后就一个人退了出去。

  夜有些深,我辗转难眠。不知是因为身上伤口还没有全,还是初夏里天气太不爽利。听到有响动,估摸是我等着的人回来,便披衣坐起,连鞋也没穿好,就趿着出了门。

  云淼见我狼狈地站在亭中,忽然一愣,笑道:“你没事就好。”

  我默然无语,酝酿了一晚上的话,此时却不知如何说。

  “云大哥,听说你要走?”

  他点头:“我和沧澜谷素无交集,叨扰许久,是该离开了。”

  我走近几步:“去哪?”

  “天下之大,无非是四处看看。”

  庭中月色柔软,我却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起底,索性坦白:“我知道我说这番话可能有些冒昧,但你是我出弦歌坊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我现在孑然一身,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不知能否和你作个伴,跑跑江湖,看看热闹,找到喜欢的地方,就停下来,住上几年,待到腻了,便再换个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反应,岂料他居然笑了:“小铜板,你的设想很好。只是上次你也看到,我身上的麻烦很多。世间苦楚,轮番便尝,不会有停歇之日。你跟着我,只怕永远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你急着离开,是因为触怒了玉溪坛?”

  “不止玉溪坛,我的仇家有些多。”

  “我不害怕。何况,玉溪坛之事也是因我而起。我听说,那个红衣女鬼已被官府抓住,不会再来寻仇。”

  “那天跟你说的,看来你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

  我神色一凛,我那天哪里是没有听清,只是宁愿相信他是醉了而已,怔忪中,只听他又说了一遍,“离我远一点,小铜板。”说完,便转身而去,留我一个人站在廊上风化。

  看来,他讨厌我。

  也是,一个弦歌坊流落出来的孤女,既不好看,也不温柔,换做是我,只怕也不愿结交。

  所以,必须要变强一些,变得能够保护他,不做他的累赘,这样才能站在他身边。

  我终于明白“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的感觉了。不过,我一向是个“我自横刀向天笑,笑完之后去睡觉”的豁达之人,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就是了,顾影自怜不是我的风格。于是,我回房间收拾包袱去了。

  我会变强的,云大哥,你要等。

  云淼和楚晏枫他们在谷口告别的时候,我正躲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我已决定要去拜师学艺,长些见识,最想学的是医术,云大哥身中奇毒,我须得懂些药理,才能治好他的顽疾,免去他每逢月初便痛苦难言的弊痛。

  一行人正在互相道别。楚晏枫却提到了我,他说:“铜板昨夜睡得迟,方才我去叫她,好像还没醒。只怕她要错过送你这个救命恩人的机会了。”

  “洛姑娘自听到你要离开的消息后,就有些古怪,只怕不愿意感怀伤别。”苏清韵补充。

  我在石头后藏得好好地,心想,是啊,不愿意感怀伤别,所以选择不告别。我虽立志学艺,但找师傅也得有门路,我先偷偷跟着,看云大哥打算去哪,路上若有合适的师傅,我便留下学艺。

  云大哥拱手:“浮生倥偬,有缘萍聚。”

  接下来是苏小姐的声音,她说:“云公子,家母身体不适,未能亲身相送,遣我送些吃食给云公子路上吃。”

  我伸头去看,只瞧见一个包包头丫鬟给云淼送上一个大包袱。云淼见推脱不得,只好收下。苏大小姐又说了好一阵客气俗套的惜别之词,这才放云公子走。我听得两方的脚步声都消失不见了,又探头探脑地左右瞧了瞧,这才走了出来,朝谷外奔了去。

  眼角扫到楚晏枫和苏大小姐并肩而行的背影,觉得他们也挺相配。我的决定做的仓卒,不想多生事端,所以也没有跟楚晏枫道别,只是留了一封书信,告诉他我一个人闯荡江湖去了,无需挂怀。

  我还在信里头跟他约定,让他两年之后的今日到临安城脚下等我,我会找到一块更好的石头,来换我的宝贝。此外,我“借”了他一些银子,到时候也会一并还他。我还旁敲侧击地让他好好珍惜苏大小姐,不要再去花天酒地了。我觉得楚晏枫经过了我的悉心点拨,脑子可能会开窍一点。下次见他的时候,可能就携着美人一齐来了。

  我害怕云大哥发现我的行踪,只远远地跟着他。此时已经入了夜,街上颇为冷清,只几个无家可归的饿殍或坐或躺地窝在街边,路人皆是躲闪不及、行色匆匆。

  云淼却走了过去,将那一袋吃食分给他们。那些乞丐只当云公子是活菩萨,感激涕零地叩头。

  云淼脚力很好,而我脚伤未愈,要强撑着才不至于将他跟丢。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我只觉得双腿发麻,肚子极饿,正巧看到路边有个卖烧饼的小伙推着摊子,一副收摊回家的模样。

  我急忙拦住他,说要买个烧饼。他停了脚步,手脚麻利地帮我包上一个。因为请怪老头的那顿饭是楚晏枫付的钱,所以我身上还有整整三百两巨款。我找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面值,急忙退还给我,说:“姑娘,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哪里找得开这么大的银票。”

  我一副可怜模样,舍不得将烧饼还给他。他见我这样,就笑呵呵地说:“反正我也收摊了,这烧饼也吃不完,白送给你就是了。”我喜笑颜开地道谢,啃着烧饼,继续追云淼去了。

  走了半天,仍旧没有见到他的影子。难道我因为贪吃,将他给跟丢了?而且前面正是个岔道口,左边还是右边?我正沮丧着,忽然察觉背后篡来一股凉意。我稍稍回头,注意到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男子一对上我的目光,就匆匆避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心下一紧,暗自后悔:我买烧饼的时候露了财,不仅跟丢了云淼,还给自己惹上了麻烦。

  我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加快了步子,也不去想云淼究竟是走的哪条路,径自往左边去了。眼角余光一瞥,那几个人似乎已经跟上来了,我吓得不敢再看,拔腿就跑。

  可是,我显然忘记了自己脚伤未愈。这么一借力,剧痛传来,跑得自然不快。很快,我就被他们围在了中间。因为是夜晚,街上本就没有什么人,即算有人,那些平民百姓也不敢招惹这些地痞流氓。我想,这回是真的玩完了。

  “小姑娘,不要嚷,乖乖把银票给我们。不然不会有好果子吃。”其中一个大汉凶神恶煞般地对我说。我的脚顿时软了,说:“几位大哥,我将钱全都给你们,只求你们留我一条小命。”

  我掏出三五张银票颤巍巍地递给他们,其中一个稍瘦一点的喜笑颜开地来接我手中的银票,正要答应。一个满脸刀疤的独眼龙高个子恶狠狠地打开他的手,对他吼:“你这个没出息的,这么一点就够了?给老子滚到后面去,看你爷爷我是怎么打劫的?”挨了打的瘦子连滚带爬地躲到独眼龙的身后,哆嗦得一句大气也不敢出。

  独眼龙走了过来,凑近我的脸,我吓得急忙后退。他说:“想弃财保命?这么一点钱就想打发我们了?”他顿了顿,又朝后头的另外几个劫匪说,“兄弟们,咱们哥儿几个将她卖到天香楼做个花娘子怎么样?”

  我急忙将银票一股脑儿全掏出来,颤巍巍地说:“大哥,全在这里了。”他冷声一笑,道:“算你识相。”我作势要将银票全给他,却抓准了时机,将所有的银票一股脑儿地洒向空中。趁着他们发愣的间隙,拔腿就跑。

  后头的劫匪发愣的发愣、捡银票的捡银票、也有反应过来要来追我的。但我已经一个急转弯,拐进了街边的一家客栈。我想,他们虽然横行霸道,也不至于抢到店里来,这下是安全了。

  小二凑了过来,问:“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我支吾地答:“住店。”

  他说:“好嘞……五十文一宿,姑娘要住多久?”

  我吞吞吐吐地说:“小哥,我被打劫了,身上分文不剩,你让我在大堂里坐一晚上便成。”

  “哎呦呦,原来是个没钱的主。我们这是做生意,又不是开善堂的!没钱的就请出去吧!”小二顿时变了脸色,不由分说地就要赶我走。小二这么大声地一吆喝,大堂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客人就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我被他们看得无地自容,只觉得委屈急了: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跟丢云淼不说,还被打了劫,现在又要被人扫地出门,要是再遇上那几个坏人,就又要被卖到青楼里去了。我鼻子一酸,竟泛出些泪来。

  这时,一个粉头粉脑的纨绔子弟摆着折扇,支开了小二,他道:“这姑娘是跟我一起的。”小二便赔笑着低头下去了。他摇着扇子,扮作翩翩公子的模样,向我走了过来。我向来就讨厌这等人物——夜里本来就凉,他还要拿把扇子扇风,以为自己很拉风吗?他显然不明白——每个女子心中都渴望风一样的少年,但是她们并不喜欢抽风少年。

  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就更让我觉得讨厌了,他说:“哟……小姑娘,你要住店啊……成,跟本少爷住一间就是了。”说完,竟要来拉我的手。

  我嫌恶地往后一躲,兀自跌入一个清冷的怀抱。一股力道将我往他的身后带,我抬头看了看,顿时心头一暖:“云大哥!”

  他将我藏到身后,冷冷地看着那位抽风兄。

  抽风兄可能是风吹得太多,脑子不太清醒,不怕死地跟云淼抬起扛来:“哼……竟敢跟本少爷抢女人……你算哪条道上的蚱蜢,给老子滚远些……”

  云淼低了头,冷哼一声,也不看他,将目光移向别处,缓缓地说:“打架可以,你不要弄脏了我的袍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本少爷可是……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根筷子擦着他的耳边直直地钉在了墙上,他的几缕头发缓缓地落了地。若是再往右偏一分,落地的怕就是抽风兄整个人了。我听楚晏枫说过,知道这是以气御物的功夫,云淼身形未动,却足以要了那人的性命。他冷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欺善怕恶的抽风兄被云淼身上的凛冽之气所震,愣在那里半天,最后哆哆嗦嗦地扔下一句“下次走着瞧!”,就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了。

  云淼唤了小二,吩咐道:“备一间厢房给这位姑娘,顺道做些小菜上去。”说完,就往楼上去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叹了口气,知道他是生气了,就默不作声地跟在店小二身后,去房间睡觉了。

  迷迷糊糊之中,仿佛有人坐在我的床前,抚着我的额,道:“小铜板,你太傻,我已经逼迫自己离开你一次了,难道你还要我逼迫自己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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