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一百零九章 偷 人
“怎么了?”杨言正看得专注,见他突然停手,不免不解。
顾恒指了指头顶:“刚刚那些铁人动的时候,那块大石头好像就不往下降了。”言罢,想了想,摊了下手,“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
反正他们也过不了铁人阵,到头来无非是在碾死与乱刀砍死之间做个选择罢了,没什么差的。
杨言却沉吟了一下,道:“那倒未必。”
“嗯?”顾恒挑了挑眉,“你想出法子了?”
杨言却不置可否:“先多试几下吧,毕竟这些铁人是死的,所会的招式应该也不会太多,多试几次总会有破绽的。”说完,她索性盘腿坐了下来,见顾恒兀自站着,挥了挥手,“还请世子继续。”
十分地理所当然。
顾恒嘬了一下后牙槽,吐出一口气,认命地再度当起了苦力。这掷竹竿的活计十分地耗力气,不过削了七八根,他便折腾出了一头热汗,一面喘,一面脑子还转个不停,兀自道:“杨姑娘,我记得你之前说这幢经楼从未被外人破过?这是不是说曾经有青云山的弟子破过?”
杨言神情不明,“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真的有青云山弟子破过?”顾恒忍不住停了手。
杨言指了指头顶,示意顾恒继续,嘴里道:“是说有一个弟子破过。”
“真的?谁?”顾恒立时就来了精神,连带着削竹竿都多了几分劲儿。
“清宁子。”杨言快速眨了一下眼皮。
“清宁子?”顾恒手下一顿,“等等,你是说清宁子?”
杨言“嗯”了一声。
顾恒看看被自己砍秃了一片的竹竿,又看了看甬道上那一溜冷冰冰的铁人:“是不是那个什么两仪剑法就能破这些个铁人?”
杨言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面无表情:“可能吧。”
顾恒眼一眯,脑海中极不情愿地浮现出了当日风离山庄杨言与萧景清携手而去的情形,不禁暗暗纳罕:两仪剑法天下闻名,以他二人当日生死与共的情谊,再以杨言的本事和心机,应该早就从那愣头小子那里将一套剑法悉数套了去才是,然而等如今要用时,杨言却是一副难得的心虚,除非……
顾恒心里一动,一股愉悦便从心底漫了上来,面上却撑着不显,只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说吧,到底怎么了?”倒无奈起来。
杨言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姑娘应当早对破解之法心中有数,却一直不肯言明,想来必有缘故。”顾恒语重心长,表现地十分和善,“放心,在下不会怪姑娘让我白砍了这么久的竹竿的。”
杨言也确实过意不去,终于叹了一口气:“我只会招式,不懂心法。”
没有心法,再好的招式也不免大打折扣,在九个气势汹汹的铁人面前就更不够看了。
“在下以为姑娘应该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啊?”顾恒手下不停,话里却透着藏不住的笑。
她当然不是什么迂腐之人。虽说偷学别派的武功一直都是武林大忌,但无忧阁的人行事本来就随心所欲,什么忌不忌的,从来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在她看来,学武功并没有什么当不当的,只有必不必要。而杨榕又一向教导她读书要博采众家之长,推及彼此,武学之道亦然。两仪剑法当世无双,杨言对其早就心生仰慕。是以在扬州城外指点萧景清的时,她就已借机经暗暗将两仪剑法的剑招尽数记下了下来,也正得益于此,之后与那八个杀手对战之时,她才能那般顺利地临机指点萧景清与她配合。
所以照理来说,前些日子两人在小院练双剑合璧时,杨言就该将整套剑法都学到手了才是。
“难道是萧世兄不肯教?”顾恒动了动手腕,挑了挑眉,有意无意地问道。
杨言不无郁闷地瞥了他一眼,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萧景清肯不肯教,她只知道她是真没好意思学。
萧景清资质好,天分高,之前在小院既与杨言互通了心意,杨言便有意将整套的九转逍遥剑法教给他。谁知那个榆木脑袋竟以两仪剑法尚未吃透,再学九转逍遥剑法不免贪多嚼不烂为由,死活不肯学。杨言心知他其实是在心底仍将自己当作了青云山弟子,所以才不肯随意转学别派剑法。只是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向萧景清过多地打听两仪剑法了。
“啧啧,真是……死抱着葫芦不开瓢。”顾恒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其实不但没有半分遗憾,反而满是不合时宜的欢欣。好在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感叹太没有诚意,忙假咳了一声转了话题道,“不过既然青云山的那个剑法既与姑娘的剑法能够相合,会不会姑娘的那个剑法也能破阵?”
杨言颇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很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说的不错,不过……”话锋一转,竟然少见地露出了难色,“我功力不到,只怕会力有不逮。”
她九转逍遥神功卡在第八层上也有近两年了。虽然经与那八个杀手一战有了点心得,但这些日子马不停蹄地殚精竭虑下来,竟又好像退回去了几分。她很清楚,就她现在这个成日里盘东算西纷乱无比的心境,别说突破第八层跃上第九层了,就连现下这一层的境界都有些摇摇欲坠。
“那怎么办?”顾恒闻言就皱了眉,一根竹竿笔直地就扔了出去。
“先用尽量试试吧,能多找出一些破绽是一些,不行就强行破呗。”杨言话说得轻描淡写。
“强行破?”顾恒手下禁不住就是一顿。
“不然呢?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吧。”杨言一脸的无所谓。
“破不了怎么办?”顾恒挥剑照着一根竹竿重重地就砍了过去。
杨言一摊手:“破不了也得破,不然呢?”
顾恒看了杨言一眼。
明明力有不逮,却要强行破阵,届时这个单薄的身子上又该多添多少道伤?偏她还一脸的云淡风轻,这是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吗?
也是,看她一次又一次地涉险,一次又一次地命悬一线,若果真是个爱惜自己的,又怎么会每每兵行险着,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顾恒紧了紧握剑的手,只觉得一口气忽地一下就堵了上来,偏又发作不得,不上不下地难受了好一阵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罢了,无论如何,他都没那个资格因为这个同这个没良心的丫头生气的。
“还是别强行往上冲了,受了伤反而更难出去。反正这里的竹竿够多,拖一拖也就天亮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不行姑娘就绑了在下做肉票杀出去呗。”顾恒将两根竹竿一气掷了过去,耐着性子提议道。
杨言眯着眼正琢磨铁人的落刀点,闻言笑了笑,随口答道:“没事,虽然可能会受点伤,但问题应该不大。”
顾恒一下就停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没忍住:“什么没事?姑娘真要作死能不能换去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杨言懵着一张脸,很是莫名其妙:“我……哪里要作死了?”
顾恒压着火,也不称“姑娘”了:“你这不是要强行破机关吗?这么快的刀,明明没那个本事却要硬往上冲,不是作死是什么?”
“我……我没说要自己往上冲啊?”杨言被顾恒的火气喷地一退,眨了眨眼,小声辩白道。
“你不是要强行破阵吗?”顾恒冷冷地反问道。
杨言怔了怔,平了平嘴角,而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两粒红枣大小黑乎乎的圆疙瘩:“是强行破,不过……我打算用这个。”说着,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恒一眼。
顾恒:“……惊天雷?”
杨言点了点头:“对,不过比风离山庄用的那几颗要小很多,只要投掷得当,咱俩应该不会被一锅烩了的。”
原来如此。
饶是顾恒脸皮够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忙将头一偏,避过杨言炯炯的目光,不自然地动了动嘴唇:“……如此……甚好。”
说完,一言不发地接着砍竹竿去了,结果一剑还未落下,又快步折了回来,一把将那两粒惊天雷抢了过去。
杨言手上蓦然一空:“哎,世子你这是……”
“在下好歹也在神机营待过,总比某个没良心的半调子强。”顾恒埋首干活,拒绝回头。
“不是伙头军吗?”杨言终于不客气地放声笑了出来。
两刻钟后,灰头土脸的二人终于背着玄宁子从生死关闯了出来,仓皇逃下了山,暂时甩脱了所有的追兵,一放下昏迷不醒的玄宁子,便气喘吁吁地一齐坐倒在地,就着山上经楼熊熊的火焰,望着彼此身上已然从腌白菜变作熏白菜的道袍,劫后余生的畅快夹杂了点类似顽童恶作剧得逞大闹学堂后的得意,竟不约而同地闷声笑了起来。
可见虽然一个两个平日里都端得像模像样,内里都是喜欢偷着胡闹的。
结果这么一动,随着左手侧臂猛地一抽,顾恒才想起那上头还插着一支钢箭,闷笑便半途生生转成了闷哼,只好先抖抖索索地伸手拔箭。
“我来吧。”杨言轻轻按住了顾恒略显吃力的手,“别乱动,小心伤口。”
“姑娘只管拔,没事的。”顾恒故作轻松,“就一支箭,以咱们搞下的破坏来看,青云山实在是太客气了。”
杨言不由地一笑。
说起来顾少在神机营学得还挺有模样,一粒惊天雷落点清奇地直接就将好好的铁人阵炸了个稀烂,闯入内室,将见了他们破口大骂的玄宁子打晕了背起就跑,闹出动静后为阻追兵,又一粒惊天雷落点精准地将整个经楼一气给点着了,闹得是惊天动地,若非王诚事先将广云子并大队的弟子引下了山,估计此刻他二人身上就不只是一支钢箭这么简单了。
“那经楼机关可是端木家老祖亲手所布,当世难寻,那九个铁人更是暗合九宫八卦之势,精巧无比,若非生死攸关,很该好生钻研一番的,到头来却被咱们这般简单粗暴地全炸了,也是可惜。”杨言长长地一叹。
“倒也……”顾恒话接到一半,不提防间左臂就是一疼,却是杨言趁他说话分神,猛地抓住箭尾抬手利落地就是一拔,跟着一把金创药就撒了上去。
“嘶——”顾恒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还有一段路要走,得先包一下。”说话间杨言“呲啦”一声就撕下了自己中衣的下摆,麻利地就垂首包扎了起来。顾恒一侧头,便见那黑一道白一道灰一道的脸上,根根分明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中微微颤动,一下一下,竟好似全拂上了他的心头,又是酥又是麻的,先头机关之中闻到的淡淡馨香趁势便浸润了鼻端,引得他眸色不由自主地就是一深,明知不该不可不能,整个人却难以自持地近了一点。
“这条胳膊白日刚被幽冥爪抓过,世子刚又何苦去挡那一箭?还好意思说我作死。”杨言全无所觉,兀自说道,“疼吗?”
“嗯,疼。”顾恒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张口就来,尾音微微有点含混,竟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真疼啊?”杨言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手下顿了顿,却不敢放轻,“这个可不能裹松了,只能……”一面说着,一抬头撞上顾恒靠得极近的灼灼目光,话便说不下去了。
“只能什么?”顾恒放纵着自己又近了一点。
平生头一次,他想就这么丢开一切,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再靠近一点。
杨言张了张嘴,没出声。
虽然历经各种险境,甚至一度差点丢了性命,但这一趟走下来,杨言非但不觉得糟心,反而隐隐感到一种久违的愉悦,有点像年少时同阿凉两人结伴共闯江湖时的快意恩仇,却又有点不一样,好像独行了很久终于有人能一起前行一般,充满了默契的满足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毕竟前路还那么长。
“只能什么?”顾恒看着杨言近在咫尺的唇,近乎耳语地又问了一遍。
“只能……”杨言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跳着,感觉有些慌,有点不知所措,却又从未如此清醒明白,“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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