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梦 醒
“怎么不进去?你不是一直想搜我的屋子吗?”清宁子终于出了房门,袖子挽得老高,一头热汗,瞥了一眼杵在屋门口的广云子,知道他到底忌惮顾恒,不由地鄙夷之情愈盛,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能耐,到头来为了一点俗世的浮名虚利就困了步子,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人……没事吧?” 广云子打量了一下清宁子的一脸疲色,强压下去堵在心窝的一口气,温声问道。
清宁子自然没什么好声气:“本来就是从鬼门关捞回来了,被你这么一折腾,又受了一回风,还能不能挺过去就不好说了。”
广云子心知自己这是被狠狠地摆了一道,实在神不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既是顾世子的护卫,师叔刚刚为何不明说?”
清宁子嗤笑一声,扫了一眼已然退出院外的青云山弟子,意思十分地明白:就刚刚那么个你死我活的阵势,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不可能把话给说明白的。
广云子的脸色顿时愈发地难看了。
正僵在原地难受,忽而一个弟子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张嘴就喊:“掌门!掌门大事不好了!经楼走水了!”小院来报说经楼走水了。
“什么?!”不等广云子出声,清宁子当先就惊呼了出来。那经楼虽因规制狭小,一应重要经卷文书早在他师兄做掌门时便移了出去,但毕竟是门中重地,又有端木家老祖的机关护持,怎么就起火了呢?
广云子心里又多出了一重事,一愣之下才跟着急急问道:“怎么就走水了呢?可有人受伤?”却是有些过分激动,连声调都跟着隐隐拔高了几分。他正愁怎么悄无声息地将玄宁子处理掉,可巧就起火了。
“回掌门,是有贼人摸上了经楼,好像是用了惊天雷,就把经楼给点了。弟子出来的时候有几人在爆炸时受了点伤……”报信的弟子哭丧着个脸,上气不接下气。
“贼人?!”广云子心头狠狠地一震,顿时想到了什么,一张皮肉松弛的老脸往下又垮了垮,阴测测地看了一眼清宁子,口中道,“师叔真是好算计,将我拖在这儿许久,原来是声东击西?”
清宁子在听了“贼人”二字后也想到了顾恒和杨言,正想那二人是不是得了手,一听广云子说话的口气不对,便想也不想道:“经楼都被贼人给烧了,你却还在我这里阴阳怪气,师侄,你这个掌门当的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却是凉凉地补了一瓢冷水照着广云子就浇了过去。
广云子眼一眯,却也知道不是计较的时候,当即冷哼一声,拱了拱手,丢下一句“还请师叔好自为之”,便带着大队弟子呼啦啦地一气儿走了。
待火把的最后一丝亮光在视线中甫一消失,清宁子转身就奔回了屋。
床上两个伤号,顾恒的护卫,杨言的灰影,再加上萧景清和姚菁岚,六个人将小小的一间屋挤得满满当当,若是刚刚广云子真一横心闯了进来,真就是一锅端了。
清宁子先奔到了床前:“怎么样?”
清远仍在昏迷之中,倒是本该昏迷的陆礼看着精神头比刚刚还强了些,虽然依然十分虚弱,但好歹不再是一副随时要进鬼门关的模样了,见了清宁子,一面挣扎着要起身,一面道:“果然那口淤血一吐,胸口就舒畅多了,多谢道长。”
清宁子忙将人按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谢我作什么,刚刚真是难为你了。”
前头跟着追出来的黑衣男子正是顾恒留下的护卫,闻言就笑道:“道长这是哪里的话,若没有道长,小礼子这会哪还有命?再说了,若非道长在前头将那广云子的胃口吊得好,小礼子吐再多的血也没可能真将他阻在门外的。”
清宁子却摇了摇头:“还是两位小兄弟谋划得好,若只有贫道,是万万不行的。”说着,便要向那黑衣的护卫并灰影行礼,慌得二人避让不及,口中只道:“我二人也是受了少爷和表姑娘的嘱托,大主意不还是道长拿的嘛?道长这般实在是折煞我等了。”
清宁子苦笑着连连摆手:“贫道这也是被逼到了墙角,再拖得一会儿就该露陷了。认真算起来,最后能平安过关,多亏经楼的那把火,就是不知世子和杨阁主现在脱险了没有。”
顾恒和杨言险是脱了,脱得若非有个玄宁子,差点忘了情。
“果然是一对狗男女,我呸!”只听得平地里一声虚弱的怒喝陡然响起,杨言下意识地就退了开去。
地下的玄宁子醒了。
好容易能近上一近,却被这老道搅了局,顾恒不由地十分后悔刚刚在密室劈在这老儿脖颈上的手刀没再加上几分劲儿。
说起来这老儿也是奇葩,他二人几乎将小命都搭上了才冲破机关去救他,他好赖不分不肯跟他二人走也就罢了,见了杨言兜头就是一声“妖女”,明明虚弱不堪,却仍涨紫了一张面皮骂得吐沫横飞。
此刻,这老道显然刚醒又要再度披挂上阵,一面喘一面就开了嗓:“哼,妖女就是妖女,勾引了一个又一个。先头哄着萧景清那傻小子为你卖命,这会又勾搭上了这个公子哥儿了?”说着,斜觑了一眼顾恒,“不过这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对不住了道长,今日若不是她这个‘妖女’和我这个‘不是好东西’的公子哥儿将你救了出来,你就该被你的好师侄灭口了。”顾恒冷冷地接道。
“那又怎么样?”玄宁子却丝毫不领情,“顾世子,你少在老道面前装模作样,老道有今日有一半可都是拜你所赐啊,若不是有你们这样的人在广云子那里挑唆,我那师侄又何至于鬼迷心窍去趟朝廷的浑水,我们又怎么会反目?”
“你……”顾恒没想到玄宁子竟直接将这一桩事给揭破了,脸一黑,下意识地就瞟了杨言一眼。
“是你那个师侄自己利欲熏心吧?”杨言没漏过顾恒的小动作,嘴角动了动,淡淡地开口道,“就算没有他顾公子,不是还有李公子王公子赵公子吗?广云子自己抵不住诱惑,怪旁人又有何用?”
玄宁子一愣,随即嘎嘎一笑,道:“这就帮着说上话了。也是,我起先还不明白为何风离山庄后追捕你们屡屡棋差一招,现在想来,定是这色迷心窍公子哥儿透过宁逸桓那个败类屡屡暗中相助才让你逃出生天……”
“什么?”杨言眉心刚一皱,顾恒已经一步抢上前,干脆利落地再度将这胡言乱语的老道再度劈晕了。
“满嘴柴胡,当初怎么就没让广云子一剑捅死呢?”顾恒不无刻意地抱怨了一句,一转头,就见
杨言正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没来由地便是一慌,而后就听杨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风离山庄的事多谢了。”
顾恒勉强笑了笑:“谢就不必了,我也没帮什么忙,就算我不出手,以你的本事也是逃得出去的。何况咱俩若是要认真谢,又如何算得清呢?”
“嗯,”杨言轻轻应了一声,“说的也是。”
顾恒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刚要再开口,就听杨言轻声又问了一句:“所以带你入风离山庄的江湖朋友就是那‘小神机’宁逸桓?”
顾恒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最终仍然只是“嗯”了一声。
冬日无孔不入的寒风到底还是吹了过来。
宁逸桓是谁,又干了些什么,估计杨言早查透了吧。
“果然如此。”杨言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神色异常平静,“走吧,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天就该亮了,回头让青云山的弟子追上来就麻烦了。”
“好。”顾恒看了一眼包扎得十分精细的胳膊,神情一黯,默默走过去背起了玄宁子。
天该亮了,梦也该醒了。
今夜梦醒的除了顾恒,还有清宁子。
虽说好歹躲过了一劫,清宁子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号了一遍陆礼的脉,又查验了一番清远的伤势,看了一眼神色依旧恹恹的萧景清和姚菁岚,默了默,就退了出来,踱着步到了院外。
天边沉沉的墨色勉强褪了一点,山风呼呼地摇着树梢,翻滚着头顶的彤云。
“看情形,过几日就该下雪了。”清宁子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一夜费心费力,这会子终于松了下来,便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掏空了一般,然而一想起那
一屋子非痛即伤的后辈,清宁子心里忍不住就是一揪。
多好的孩子啊,广云子竟真的下得去手。
看来是他自欺欺人得太久了。
他自小与广云子一处长大,说是师叔和师侄,其实如同兄弟。他素知广云子是个胸有大志的,因此当师兄通宁子有意将掌门之位传给他而不是广云子时,向来看重兄弟情谊的他便主动退让了出来。反正他一向特立独行,只好心性自由,自来做的不是济世救人的大侠梦,就是归隐山林的高人梦,将那些虚名浮利看得如同狗屎一般,既然好兄弟广云子要要,让给他便是。甚至后来为了安广云子的心,索性搬到了这鸟不拉屎的丹霞峰,将自己唯一的徒儿都时不时地丢给他教导,从此不理世事。
而这一让就是二十年。
其实他对广云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全然没有耳闻,只是一想起他昔年的意气风发雄心壮志,想起他听闻掌门之位可能不属于他时的失落与痛心,清宁子便又找出种种借口暗暗地替他开脱了去。却不知他早就已经从里到外都变了。
然而事到如今,他已经无从开脱了。
他不能再退了,今夜他自诩一身的武艺,竟然差点一个都没护住。虚名浮利的味道虽然不大好闻,但很多时候却不得不倚仗。
人都会变,广云子既已变了,蛰伏多年的他也该跟着变一变了。清宁子紧了紧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其实,也许自己早就变了也不一定。”想起刚刚自己那一出唱作俱佳的戏,清宁子不由地苦笑一声。
正滋味莫名,忽而听得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响动,跟着就是轻轻的一声“师傅”。
是萧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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