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指婚的乌龙算是过去了,正如刘彻说的,我皇后的威严必有损伤。他之所以会好言好语和我商量,其实也是巴不得削弱我皇后的威严。就算我是想卫君孺死,他看在卫子夫的面子上也不会真动她,只是没想到我会真的放她一马,行事风格与曾经的陈娇相去甚远。后来的惩处也不过是走了个过场,就凭着她姓卫,刘彻以后也会将她指婚给公孙贺的。这个年代,与卫子夫有点关系,可是一张百毒不侵的通行证。
至于所谓的赎金,更是不值一提。
既然别人的事管不了,我要管管我自己的事了。刘彻大赦天下,这是个偷天换日,救出李齐的大好时机,不管是为自保不泄露刘嫖私下里的小动作,还是为救人一命,我都要试一试。
除夕。
宫中宴会是守卫最松散的时候,人人都在喝着酒守着岁。这样我偷偷潜入军政殿在赦免名单上加上李齐的名字就易行许多了。我敷衍了一个晚上,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开了筵席。我当然不敢真的喝酒,就我那点酒量还不够看的,我偷偷命人将壶里的酒换成了水,一整晚我都不敢和别人靠得太近以免露馅。我总担心会被刘彻看出我心不在焉,于是时不时地和近处的妃嫔闲话,说些美容保养心得。
捱到了开始陆续有人离开,我回椒房殿后换了一身便装。
“娘娘,奴婢觉得这事太冒险,还是不要尝试为好。”蕊臻语气沉重,一脸担忧地劝我。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我会一切小心。”
我已经策划好了一切,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件简单的事。
存放军要奏折和普通奏折的地方不是一处,都放在离未央宫百步之远的军政殿后的小房间里,我侦查了好久发现殿后的墙也就两人的高度,以我这个现代人的身手,借助工具就能翻进去。然后在大赦名单里加上一个名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出来,就算传令的人觉得有些蹊跷,他们也不敢亲自上报,因为这本就是刘彻审阅过的奏折,上报不就是质疑圣意了嘛。现在正值太平年间,军政殿设防不那么严,今日又是除夕,这时大致都喝得找不着北了,算来算去现在是最安全的时段了。
我利落地借助绳索爬上了墙,一跃而下,拍了拍裤腿。心中得意道:这宫里的墙也没那么难翻嘛。
“皇后娘娘不是从地道出来,就是翻墙,如此身手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发出,我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汗毛倒竖,迈开的步子直接定在了那里。
依稀记得,刚才这里是没人的,那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干笑两声,刻意装作听不懂他说的话,自谦道:“和你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他直起身,走出那片黑暗的阴影,露出了那张风姿卓绝的脸。我这才发现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只不过我视觉出现了盲点,以为那里没人。果然还是大意了。
他清朗的声音像是山谷里的汩汩甘泉,甚是好听,却不带一丝情绪,“前殿宴正好,皇后娘娘请回吧。”
他作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我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既然费尽心思进来,就不会轻易出去,你就当没见过我。”
说罢,我往前走了两步。
卫青一侧身,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面色稍改,尽量柔和地低声道:“我不是要盗取政要军件,我只往赦免名单里加一个名字就走,你就当是做善事。”
他没有让步的意思,“这事可大可小,皇后娘娘何不直接与陛下商量。”
我知道他只听命于刘彻,不由焦急,语速加快下声音都生出尖锐,“卫青,你莫要再为难我。我所救之人并无罪状,以后获得自由也不会再与朝廷有任何牵连,他是因着我母家的缘故做了替死鬼,其实他没有……”
未等我说完,我就被他没有温度的目光震得语塞,脑子慢了半拍。
“娘娘真相信他出来后会隐姓埋名,甘心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
“他救过我的命我相信他。”
“他既然是替死鬼,如果他没死,皇后娘娘,你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
我被他问得一噎,我的确是与李齐只有一面之缘,更多的也是听兰臻蕊臻说起他以前救过陈娇的事。他忠心耿耿不应该枉死,但他不死,整个陈家都会受到牵连。
“我只知道,在我明明可以伸手救到人时却因为没有努力让一条无辜的生命离世,我以后的每一天想起来都会备受谴责。”我掷地有声道。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不疾不徐道:“他并不无辜,作为窦太主的眼线安插在羽林军里,他一旦身份暴露必死无疑。你不必自责,这事与你本无关系,你救了他,反倒是惹祸上身。陛下暂时不会取他性命。”
我默然,身影稍顿。他说得不无道理,难道我就只能袖手旁观?
卫青见我有所松动,继而道:“别再让我姐姐的事重演了。”
我猛然抬头,“我不是故意要为难她的,我……”说到一半,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凭什么信我,信一个害他下狱一身伤,一个处处给他姐姐使绊子的人。
“我用不着跟你解释。”我扬了扬下巴,别过脸。
他静静地走到小房间前,锁起了门。我心急如焚地跑过去,看着他手中的钥匙,脸上倏地一黯。
“皇后娘娘,有时候好心反而会办坏事,让一切顺应时间游走,才是最好的安排。”
我怔怔地望着他,泄了气。皓月清风不及他眉眼间三分淡然,这个不过数面之交的男人竟然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我,而且,我竟然还觉得很有道理。就算知道他以后的成就,还是惊叹于他缜密的思维和冷静的判断。果然是……要带兵打仗的人,我这混乱的逻辑思维和他一比简直被秒成渣。
也许这一切本就是会发生的,我不该试图去改变。
远处,甘泉宫的钟鼎敲响了新年的第一声,悠远而广阔的回响荡涤在这片寂静的天空。我默然,我在这儿都过了一个年了呢,不知我穿越后,现代过了多少时间,我的身体是否还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空中开始簌簌地落起雪花,我心里顿时无比空荡。这宫里再热闹,也终是别人的热闹。我想到这鼻子一酸,精神恍惚地坐在了被雪沾湿的台阶上,对遍体凉意浑然不觉。
身边人影一动,卫青对我指了指旁边他用衣袖擦拭过的台阶,我对他疲惫一笑,“不用了,反正衣裙已经脏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丝毫扭捏地坐到了我身畔,沉静得仿佛一潭古泉。
我望着远处,喃喃道:“没想到这里的第一个年是和你一起过的。”
他略带惊诧地微微侧过脸,我意识到说错了话,忙改口道:“你以前都是怎么过年的?”
他似在斟酌,良久,他道:“和平常的每一天并无二致。”
我抱住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羊皮小靴,“过年都是要同家人一起过的,我好想回家,可是我的家很远,远到……那仿佛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皇后娘娘随时都可以回家。”
我苦笑着摇摇头。
咕噜——
我尴尬地捂住了肚子。宴上我心不在焉的,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已经过了子时,肚子里还是空空如也,正发表着抗议。可是这时御厨的人大半也都回家过年了,别的殿都有私厨备着,就我椒房殿被我“好心”地遣散了都回家过年。他们是对我感恩戴德了,我却要饿肚子了。
“卫青……”我几乎是用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嗯?”
“那个……你有吃的吗?”我实在是饿了,只能特别不好意思地硬着头皮问道,心想着他今日在这里当差,总归该有些吃食吧。
他愣住,我终于看到他不苟言笑的脸上出现了想笑又不得不忍住的神情。我大概是汉朝建国以来,最不像皇后的皇后了吧。
“看来你们从不吃宵夜,怪不得一个个都这么瘦。”我瘪着嘴埋怨道。
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过年总要有过年的样子。”我眼梢染上一丝诡笑,拍拍他肩头,“走吧大冰山,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等他推辞,我就拉起他。当然,我还是翻墙,只见他飞身一跃,轻轻松松就到了墙外。我执意不要他帮,气喘吁吁地跳下墙头时,他正气定神闲,脸上似笑非笑地等着我。我故作轻松的样子掸了掸袖子,满不在乎地嘀咕了几句。
要是在现代,深夜围着火锅撸串儿可是人生一大乐事,再开两瓶啤酒,和三两朋友坐到天亮都不会觉得困。当然,这么好的传统就算是在汉朝也要延续。我猫着腰从御厨的后门钻进去,里面果然没人,一片漆黑。我心中窃喜,终于能吃到“失传已久”的海底捞啦。
我回头看着一脸困惑的卫青,朝他挥了挥手,“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他高大的身躯迈进御厨,“皇后娘娘为何带我来这儿?”
我睇了他一眼,“废话,来御厨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吃夜宵啦!”
“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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