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醉金刚仗义疏侠财 云中君拜别慈母恩

　　只说贾芸安葬母亲，见棺材倒换了烂木，由此知晓卜世仁暗中偷换母亲丧葬银子一事。这贾芸平素里最是伶俐乖觉之人，有三分只争一分，也是为孤儿寡妇没倚没靠，凡事只得安静的道理。只这遭事故断不能让，贾芸霍拿出凌厉气象来，他舅舅自被唬住，连邻里街坊也叹惧这样人物。

　　这里卜世仁只央贾芸宽他借钱去，贾芸尚不曾言语，只听人群中有人洪亮断喝。众人一看，忙让道，便有一彪形雄壮汉子挤将过来。虽是布衣，却是明眼阔口，天庭饱满，气势雄雄，颇有义侠之气。不是旁人，原是挨着贾芸家后街上住的街坊倪二。

　　这倪二本是个泼皮，素日放些轻利印子，再便是远道贩马。虽是勒索收利钱的，却非重利，一时难缠了，也不过喝一二顿烈酒，并不很生事。又在江湖上来往惯了，为人颇有些季布刘郎之义。每撞见不平事，也要跳脚，助弱诫强。

　　人皆议论这倪二有日子不见，原是往平安州去两三月，贩马盈钱以备过年。这才回转城中，还不曾到家，便见巷子口遍地街坊，乌压压许多人，吵嚷不堪。便挤过来，虽是高声断喝，也有三分玩笑意思，不过是笑喝众人尽家去吃饭的意思。

　　只说倪二挤过来，定睛一看，只见卜世仁家院子里一地碎桌残菜。那卜世仁两口子惨白了脸儿，缩脖低头，不敢多说。当地下立着一位年轻公子，气象慑人，俊眼含火一般，直教人见了惧怕。倪二也认得贾芸，略愣一愣，又听众人中几个好事的赶着上耳根底下计较一番，脸儿也沉了。

　　便上来，朗笑向贾芸作揖：“贾二爷在这里，我一时竟没瞧见，该死，该死。”贾芸略平了气，也行礼相见。略柔了声音，又是平日斯文气度：“老二回来了。这一去几个月，还说路上霜雪多，怕赶不快回来过年。”倪二笑说：“原是我不在家。论理该请二爷来家里过腊月吃酒的，略错了日子，又没赶上。原要往二爷家去，却不想二爷在这里。”

　　贾芸道：“多谢盛情。只这年关下我也不能吃酒的，家有白事，为守孝礼。”倪二忙收了笑，才也听见贾芸母亲这事，忙作揖道：“我若在，定帮二爷料理老夫人的事，偏又不在。”贾芸只摆摆手，微凝了眉，脸上霜寒犹在，教人不敢抬眼相看。略请倪二站一站，且转身说他舅舅：“你立刻到棺材铺子里，叫那刘老头起了红桐木棺材，裹漆打钉，殓我母亲。岗子上坑已起了，不为这一遭事恶心，我不能白留我母亲不入土。”

　　卜世仁只想这遭儿丢尽脸面，原本那刘老头倒换棺材便是他的主意。如今再去，着实丢脸，一时踌躇，拉不下老脸来。那倪二早听了大半，便上来向卜世仁半笑不笑道：“卜老爷，论理不该我说。不为你是贾二爷的亲舅舅，我倪二嘴里没有好话。你干了什么事，如今吵出来，还装作要脸儿。你快照着二爷的话儿去了，若迟一步，我也不应的。”

　　贾芸听说，倒心里暖热了，抬手拍拍倪二肩膀道：“老二，本不该劳动你。”倪二笑道：“二爷这话把我推出门儿去了。闲话暂搁，有我倪二在，先帮着二爷了了老夫人的事再说。”便催着卜世仁走，一面招呼街坊：“散了，散了！”

　　贾芸亦走了，留一院子碎碗断桌，也不管。他舅母没法子，只得瞧着男人们去了，又哭起来。贾芸也不理，到了那棺材铺子上，甩甩袖子，叫他舅舅进去。卜世仁只得硬着头皮进门，那刘老头歪在椅子上，见他们来了，哭丧了脸指着卜世仁道：“你这老秃癞头的贼！我原说倒换棺材使不得，我干这行有这样忌讳。偏被你二两银子迷了心窍，可是我老作死的！”

　　贾芸懒理。那卜世仁只得说道：“你且照着先前那棺材，重钉起了漆，让我妹子入殓。银子回头我照数儿给你就是了。”那刘老头长吁短叹，又没落着真钱，又要现打发伙计换棺。暗里嘟囔：“节也过不成了。”

　　这里倪二陪贾芸瞧着，便说：“那红桐木的棺材不很好，一时着了潮气，要脆的。不若换了杨木的，多裹两层漆，再打了水银胶，便不虑这些了。”贾芸叹道：“原也这样想。只连上府里赏的丧葬银子，也只够办这些的。赶年节时候，便是我母亲在，依她也不肯晦气别人。这样算，倒也够了。只是我不孝，没的立业余银。我断不能烂在家里，等有了出头，定再给母亲翻换好棺的。”

　　倪二听了，不由心内叹服。他素日最敬贾芸人品，赏他不是那等狂三诈四吃喝玩乐的东西。听说这话，便提了褡裢，一手向内翻银子。口内说道：“我倪二最信二爷是个能成事业的。如今也不必叹急，我这里拿了银子，换了好棺，将老夫人体面妥当葬了，也免潮热风土等苦。”贾芸忙按了他手儿，摇头道：“这使不得。”

　　倪二嗐道：“二爷若当我是借你印子，或是卖你脸面，就错了主意。便在朋友体面上，老夫人的喜丧，我也断不能光看着。前儿我若在家，这银子早该给的，偏我今儿才回来。二爷也不必多想，只有一样：我素日敬重二爷是个好男子，便是你厌我是个泼皮，我也这样。这银子放在这里，你若心中有堵，当成亏欠，我便不敢说了；若你认我是个朋友，老夫人也是我老娘一样，你就收下，立刻换好棺殓她入葬。”一面说，一面拿了一卷银子来，连贾芸手儿一并握了。

　　贾芸原就伤悲，又遭这番恨怒，人情更看尽了。如今听了倪二话语，更难禁情，虽不哭，眼尾凝红，正是一把男儿泪。只说道：“你这样说，反叫我没了话说了。再说谢，你要厌我婆娘气。不说话，又憋在心里，只不知怎样对老二讲。”

　　倪二深知贾芸心胸，又叹又悲，拍他肩膀道：“二爷再说，我的心肠也要断了。咱们做了这十几年的街坊，老夫人为人我也不忘的。二爷快别招我，我一哭，当真难看了。”便擦擦眼，将一卷银子就着贾芸手里递给那刘老头。略亮了嗓子，说道：“拣你们铺子里最好的杨木，马上打漆钉钉儿。我眼看着，你们迟一步，我泼皮可要恼了！”

　　刘老头不敢怠慢，扯了十几个伙计，赶忙倒换新棺去了。那卜世仁站在一旁，走又不是，站也不能，只得远远缩着，又不敢跟他外甥说话。这里贾芸见母亲棺木当地下放着，蒙了白布。再想自个儿方才为讨说法，要那丧葬银子，单将母亲大冷雪天里留在此处。原早该入土安了的，偏成如今这样，岂不是损孝之事？

　　又想母亲在时，没瞧见自个儿有出息，也没享福。越发一想，悲上心头，也不很哭，只背过身儿去独擦了泪。一时眉眼泪红，越衬得眼清眉健，是个朗朗男儿。倪二见了，深知其意，也不扰贾芸。只亲自上前，引伙计们打棺，盯得分毫不漏。

　　一时完了，早是深夜时候。街上万家皆有灯火，这里却是白幡丧棺。那倪二又另提了两串纸钱，一杆黄香，向贾芸道：“我陪二爷上岗子。”贾芸声已哑了，只深作揖。便扶棺前引，倪二扶了另侧，竟似一对儿子送了母亲一样。那卜世仁不好走，只得跟着。原说送大妹妹，疼碎了他的心肠，此时倒是真应了。

　　这里到了岗子上，贾芸将土坑整了整，倪二帮着抬棺下地。整放妥当了，且让了，令贾芸亲自填土封棺，全了孝子礼节。葬毕，贾芸便将白布缠头，在母亲碑前跪了，长叩十响头，谢母亲养育恩德，送母亲魂魄上路。

　　倪二便走上来，将黄香点了，与贾芸各执一香，供了母亲。又扯了纸钱，同贾芸一起烧了黄昏纸。倪二便也跪下叩头，贾芸原拦，他也叩了，口内敬道：“老夫人，倪二虽不成材，你若不嫌，我也来送你一程。你只当我是你儿子一样，你放心，我认芸二爷是个好男子，断不会错。他日有了一番事业，你若见了，也佑着他。”

　　这里倪二当真执子礼，叩了响头，方才起来。贾芸将黄纸烧尽，长拜了母亲，方才起来。夜深风来，吹了漫天飞灰。贾芸虽是素衣，月影一照，正是一流人物模样。虽含悲，也是清秀长朗。沉吟片刻，心内倒换一番灵光，想了许多世人不能想通的。只不说出，且向倪二作揖道：“难为老二，大腊月节下回来团圆，竟为我劳动，不曾回家。”倪二忙止了他，握他手儿道：“既认了是朋友，再说这话，岂不疏了。”

　　贾芸一抬头，见卜世仁瑟缩站在那里，有些惊惧样子。便知此刻葬岗子上，夜深风长，他心中有事，再恍惚恍惚，便要见了魂魄。贾芸也不多言，再向母亲碑上拜了一拜，便请倪二同走。过他舅舅身边，只说：“舅舅家去罢。”卜世仁得了这一声儿，恍惚回神，很有些失魂落魄样子，话也说不出，只跌跌撞撞走了。

　　贾芸也往家去，略敛了悲，声口清简，与倪二闲话一二。倪二便说：“二爷衣裳上许多飘灰，不如换了衣裳，到我家吃腊夜饭去。”贾芸辞谢，微微笑说：“身上戴孝，不该赴邀。你家又有女孩儿娘子，也不敬。”倪二叹了，也不很请，只劝贾芸莫太悲伤。一时走到巷子里头，倪二便辞了贾芸，要往家去。

　　这里贾芸作揖辞了倪二，看他走远了，又远远朝他背影儿再一礼。心中百感，一时难品滋味。只见家家掌灯，也没了方才喧嚣，又是各家团圆。关门撂窗，自管各人故事去了。独贾芸在外，一径走回家去。

　　到了门口，远远见有个人影儿在门前晃。一时恍惚，心中一惊，倒也不怕，只想是母亲回魂。忙跑近了来，却见是个身量清秀活生生之人。略愣一愣，倒悲极而笑，笑叹自个儿痴傻。便上前，问那人道：“可有事？”

　　那人一吓，忙转身。邻家院儿里昏灯影子一照，露出一张清俊脸儿来。身量虽不很高，也是容长灵巧。贾芸一看，却是摘星。那摘星口里哈霜，跺脚搓手儿，忙笑说：“我的亲二爷！可冻死我了。”

　　贾芸笑道：“你来做什么？”摘星道：“二奶奶叫我立刻来请二爷有事。我冻了这半日，二爷偏不在家。”贾芸听了，心中有些数儿了。便将头上白布除了，说道：“你略站一站，我换件衣裳。”摘星瞧见那白布，也愣一愣，忙赶上来道：“我伺候爷。”贾芸道：“不用，你略等等就是了。”

　　一时贾芸除了寒衣，另寻了一件旧日母亲做的天青色衫儿来。虽清素，一穿也天生的有些气派。略洗洗脸，束了头巾，便出来叫摘星：“走罢。”摘星忙跟上来，瞧瞧天上下了雪珠儿，再瞧瞧贾芸衣裳单薄。便脱了自个儿身上毛袄子，略踮了脚，才够上贾芸身量，替他披了。

　　贾芸原说不必，摘星冻得红红脸儿，只摇头，一面走一面伺候贾芸穿了袄儿。口内笑说：“没有道理，小厮穿得爷们一般，倒让正经爷冻着。爷别弃嫌这衣裳，二奶奶倚仗用爷，自然有好的在后头。”

　　贾芸听了，心里略沉一沉思。也不多言，便顶雪进了荣府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09131/583430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