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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起,水师没有迎来七爷,燕准从营中赶回来,只见院里没有一丝烟火气,赖云中收到他眼神,跃进门。

  空空如也。

  她走了,还带走了七王爷,这是要同他开战,区区几百人,不自量力,他挥手,“那么多人出海,不可能没有动静,传纪纲同樊云帆,本王在中军大帐等他们。”

  他该料到的,拜音同七哥一样极怕麻烦,索性出海避开这堆琐事。他原先吩咐放松夜间巡逻与哨岗,不也是想她离开时安然无恙么,可惜,你动了要战的念头,那些情谊就全不算数了。

  纪纲同樊云帆来时,只觉十一爷心情是极不好的,躬身听训。

  “纪纲,你去村里提个叫尚正的人来见我。”

  纪纲领命,燕准却又扬手,“不必来见我,你设个刑狱,直接将人带过去,我有话要问。”

  纪纲走后,樊云帆又上前来。

  “樊将军,七王爷失在水师,我们无法辩驳,你先将合村围起来,再派人沿海去找。”

  樊云帆心里是不乐意的,但谁叫人家有个贵妃的娘,冠顶上还有五颗小东珠,或死或丢,遭罪的都是他们这些手下人。

  须臾,樊云帆又高声进来,“七王爷的船开到村口了。”

  燕济提步走了出来。

  那两人并肩站在一处,身形有些狼狈,后头的锦衣卫也挂着彩。

  “七哥,这是去哪儿了?”

  燕济看这架势扬嘴一笑,“怎么啦要开打了么,这严阵以待的样子?”

  煜周堂堂五珠亲王,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一整晚,整个水师营当然惶恐,燕准没他心宽笑不出来,紧紧牙邦,“七哥也知道要开打了,这般神出鬼没,您去看看准案头上,还有份没写完的奏疏,请父王再派十万水师,势要填平整个鳌海!”

  七爷还是那般无所谓,“我就是嘴馋了,带他们上香福海吃顿好的,音儿,给十一爷打包的东西呢,不是一路念过来么,见着真人,怎么不上道了呢?”

  七爷这是有意圆场,拜音与他已经是算不完的账了,只好揖揖手,“方才打斗,掉海里了,对不住十一爷。”

  燕准看她污糟的脸,还记得,以前有人意气风发要约他上香福海包场子,没成想现在连眼神之间都没有交集了。

  七爷抚掌笑着道不碍事,“说到这个打斗,你是不知道,海盗们都设了海巡,今儿丑时还遇上一队,差点儿折里头。看来是不能再拖了,叫上花宜山,咱们商量商量先拿下哪一队合适。等以后建了兵站,我再来回溜达好了。”

  他说着往前走,复又回头,“樊小将,你天天嚷着要打仗,本王问你,如果昨夜有人偷袭,你当如何应对?”

  其实昨夜防范松散也是想试探花宜山有无反心,他尚留有后招。花宜山倒是老实,没料到七爷来这一手。怎么解释都是错,干脆抱拳道声末将知罪。

  燕济接着道,“巡夜的船,换值时间长间隙大也就算了,哨岗上留守的三人连灯塔都没点亮,是在玩捉迷藏么?别说从外面,就是在村里挑出一二十人,取你们首级,跟切菜一样。本王不过小试牛刀,却发现你们不堪一击。自己去领五十军杖。”

  “七哥,等下商量作战细节,樊将军不在,是否不妥?”

  燕准是一贯的和事佬。

  七爷道没事,“他素来不喜欢花宜山,人说什么他都反对,吵的我脑仁儿疼。等作战图定下来同他确认就好了,反正他只管杀敌,怎么打全听你的。”

  樊云帆见没有余地,领命去了。

  商量要事,拜音没有留下的意思,也告个退。

  七爷前头往军帐走着,“十一,走吧,赶紧说完,我好去睡个觉。”

  商量来去,不过是让花宜山领队入海探路,到要打起来,七爷才发现连人家的巢穴都没有摸清楚。

  “怎么感觉除了花宜山,手下无人可用。”七爷撇撇嘴。

  燕准拱手,“准已派了艾良入滨海,十里一船,不久就能排到合罗村,届时由船线往东西两方扩查,配合花宜山的略图,由宵小收拾起,以防索追颂鹰之流积少成多,势力渐大。”

  燕济点点头,“挺好,但有件事我挺纳闷儿的。咱们声势浩荡,怎么没人来议和呢,是笃定我们干不过他们了?”

  看来这行人里,还有打算里应外合的。

  燕准笑道,“非是没有,而是不能。他们掠夺我鳌海数年之久,若是议和,难免让潮城来往商众心寒,所以,只能绞杀,断没有招安的可能。”

  这又给七爷出了难题了,“粉饰太平是不能够了,那就打吧,狠狠打,让他们从今往后想起鳌海就上下失禁。”

  回了别院,只剩燕济同岚宽了。

  七爷彻夜未眠,现在困劲儿上来了,由着岚宽伺候更衣,“这不是拜音的活儿嘛,人又溜了?”

  岚宽哎一声,“奴才看她脸色不好又一身血腥就说爷让她先回来休息了,显得咱们体贴,现下应该在屋子里睡着了。”

  “这头已经在着手料理海盗了,你看她看紧些,别出幺蛾子,要紧的是别让她见着十一爷。”

  岚宽有些不明白了,“爷,这里头有什么说法?”

  七爷了然一笑,“等你以后取房媳妇儿就明白了,她到今日见着十一爷还在别扭矫情,可见他两还不算完。我输了燕准一步,总不能步步都输他。”

  “您,看上音姑娘了?”

  七爷倒榻上连说三个滚滚滚。

  花椒花容在学堂里,花嫂在屋里备着午饭,见她进来,从灶间起身,“今天又没给王爷做饭?”

  “不做了,他才刚睡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过来蹭点东西吃。”她精神有些差,想好了要走,却很拖拉,不知道舍不得什么。

  灶台上是萝卜条,她拎起来吃了两口,花嫂是行家,腌的时候还放点糖,口感爽脆,带丝丝甜味,就着白粥,她能吃三碗。

  花嫂将早起蒸的馒头给她取两个出来,“先垫吧垫吧,我中午蒸了条鱼。”

  她道好,咬了一大口,真的是,她叹口气,“我娘死的早,爹爱得深,扔下一家子不管也去了,我从来都没有吃过娘做的饭菜,想来跟嫂子的厨艺是不相上下的。”

  花嫂没注意她的眼眶,兀自往灶间添火,“爱的丢了性命,也是一种境界,所以才有你这么一个重情义的好姑娘。陈年往事就不要想了,嫂子活多久就给你做多久的饭菜。变着花样,不重复的给你做。京里时兴的糕点蜜饯,往后都给你做。”

  吃饱了,不想家。什么鬼谚语都是骗人的,这三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

  “那我大概要成一个胖丫头了。”她笑着从褡裢里拿出几包东西,“都是给花椒花容买的。这里是你上次让我带的裙子,最小的包是我存的几钱碎银,一并给春苗,算是我的心意。”

  “左右就在月底,你自己个儿去随份子不是更好?”

  “我得在王爷身边伺候,可能走不开。”

  “七王爷虽然浑名不好,人还是不错的,半天假也不准么?咱们拜音姑奶奶是谁,不准请假,还不能溜号么?”

  “我这不是提前布置好嘛,您受累给我带带。”

  花嫂也不跟她啰嗦,将东西都抱去屋里的小箱笼里放妥帖。“以后别给他们买糖,花容都在换牙了。”

  拜音高声回应,“不买了不买了。我回去王爷跟前伺候了。”

  人已经跑出去了,花嫂追出来,“记得中午过来!”

  只见她背影摆摆手,好似一去不复回的样子。

  尚正的屋子里一片乱糟糟,门口划了道子,是尚正的暗号,人已被锦衣卫带走。

  刚踏进屋子,绣春刀便架在脖颈之间。

  燕准,燕准,你会像对泥杆子一样,送还一具尸体给我么?

  锦衣卫北镇抚司看家本领就是这些器具,到哪里都随身带着,纪纲尤其钟爱皮鞭,沾上些盐水甩起来噼啪作响,多硬的腱子肉在他手下都能打出花儿来。

  燕准面无表情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那块在铁匠处拦截下的金牌令,凡我子孙,务要精忠报国。

  以前只以为海盗不过乌合之众,如今想来,水深的,不止这一处,一个区区海大王,数十人,便有岸上海中这等组织相帮,从劫货到运输,具是有章有程,他抬眼看着这个大汉,精着膀子,身上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刺青杂物。落网两个时辰,一句多话也没有。

  纪纲停了鞭子,他在合罗村周围转了三圈,什么发现都没有,在十一爷面前跌了份,这一通打下来,心中稍微舒畅一点。

  赖云中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划上他手筋。

  燕准扬手,“练武之人,当爱惜左右臂力,你若是告诉本王究竟来自何方,我就留下你的右手。你若是告诉我海大王内人数几何,本王便留下你双脚。你要是愿意什么都说,本王现在就给你找大夫,应该还来得及。”

  尚正耷拉着脑袋,仿佛不知痛楚。

  赖云中的匕首在手中游走,贴上他右腕,耳畔划过一丝杀气,他急忙转身挥着匕首去挡。

  不过是支簪子,却直直没入墙内。

  拜音将手中那绵软的锦衣卫扔在地上,纪纲这小赤佬果真会找地方,祠堂后头的废房,前面就是小学堂,平常少有人来,若不是锦衣卫中也有孬货,真能把她急死。

  她扫了眼尚正,心里松口气,至少人是活的。

  “十一王爷,前头还有我合罗村男儿们拼命,您后头就这样动用私刑,不妥吧。”

  燕准看她那万年不变的褐色长衫,心里竟有些高兴,他们昨日去逛街,去买买买,都没关系,回来还是那个宠辱不惊的好姑娘,只依着自己的性子办事才痛快。纪纲见燕准竟不训斥便开口道:“这事儿是我们锦衣卫奉旨查办海大王,姑娘有什么指教?”

  这茬是万年都翻不过去的鸿沟。

  “十一王爷,您不是早就知道海大王是谁了么?难道还要旁敲侧击来确定您分析得高不高明?”

  燕准白白身受这一通冷嘲热讽,纪纲却是个把皇权天威摆在首位的人,一听这话,鞭子招呼过去,“刁妇,也不看看这是哪儿,由得你乱吠!”

  拜音伸手接住鞭子,借力将纪纲拉到跟前,一脚踢向人膝盖窝。

  纪纲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全因为有个做东厂提督的叔父,武功路数以下盘矫健出名,拜音这动作正中他下怀,膝盖受了她一脚,单掌撑地,一脚踢向她刀柄,一脚风似的扑向她面门。

  拜音绝无伤人之心,手腕反转间以刀背格挡,鞭腿击他腰腹。

  历来武功,但凡下盘坚实的,其上盘必势弱。

  第一回合,纪纲勉强败下阵来,正捏拳再战时,燕准叫停了。

  纪纲感念王爷,收拳撑住腰上隐隐做痛的地方,“这刁妇藐视天家,死十次都不为过,但王爷在此,听凭您发落。”

  拜音将刀横在胸前,“王爷既是为了海大王的事,您当同我说,何必为难不相干的人。”

  燕准还是那样温柔的笑,“在我看来,他们个个都是相干的人,如今你出了头,那我便同你谈谈。”

  他起身往外间走,他知道,把姑奶奶惹急了,什么话都能给你说出来。拜音没什么怵的,他一个文弱书生,大不了毛起来,劫了他出海也使得。

  纪纲有些懵了,这头怎么料理,看向赖云中,赖云中解了尚正的绳索,“你跟着个好主子当珍惜,她舍命救你,后头的事,你就别管了,回家安心养伤,十一爷不会再找你麻烦。”

  得了自由的尚正,却喘不过气来,跌跌撞撞往罗子规废弃的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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