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 三

　　第三章庄周梦蝶（三）

　　黑漆漆的公海上，早就准备好的七八艘救生艇盘旋在倾斜的游轮旁，有条不紊地接上惊慌的乘客，载满驶向岸边。风怒吼着灌入游轮，挣扎着，像一头落入网中的野兽。

　　洪庄站在船舷处指挥人流，眼看着船上乘客减少，再有一个批次便全部上救生艇离开，才松了口气拽开衬衫领结，就听身后脚步声轻而熟悉。他冷冷回眸，就见苏果歪歪斜斜走过来，勾破的衣领系成一朵黑色花，隐约可见底下的雪白肌肤，似泥间雪。

　　苏果迎着海风站到洪庄身边，单手紧紧扣着船舷，另一只手抓着香包，迎着洪庄不善的目光，低声道：“我不打扰你。我等你。”

　　她勉强站着，脸色苍白，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颇有几分狼狈。

　　洪庄收回视线，冷哼道：“随你。”他松着衬衫领口，干脆把领结扯下来抛在一旁。

　　忽然船旁传来阵阵呼喊，喊着“苏果”的名字。

　　却是惊慌失措上了救生艇的张子扬，定下神来发现苏果不见了，坚持不肯走，跟朋友们喊着苏果的名字又寻回来。救生艇上七八个人都喊着苏果的名字，就中属张子扬的声音最为凄切，犹如痛失爱侣的雄鸟。

　　呼喊声飘到已经安静少人的船舷侧，苏果抬眼，对上洪庄揶揄的目光，脸上一烫，冲驶回船侧的救生艇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海面昏暗，张子扬看不清苏果的手势，也许是看清了却不愿独自先走。

　　救生艇仍在船侧徘徊。

　　洪庄抓起对讲机，低斥道：“救生艇接满人不走，看风景呢？”对面收到指令，立马通知到各救生艇，就见那原本徘徊在船侧的救生艇，离弦之箭般冲出去，载着张子扬哀切的呼喊声，渐去渐远渐无声。

　　与此同时，童科带人下到甲板上，“洪队，上面没人了！”他白脸膛，瘦高个，文质彬彬，叫人一见便觉亲切。他看见苏果，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苏果。”

　　苏果眼神一动，抓紧手中香包，碍于他们任务中，不好详谈，只点点头，按耐住激动的心情。

　　童科已凑到洪庄身边，给他看监控器记录，“就这俩，刀疤和耗子。他俩收了上线通知，知道被我们盯上，跳海逃走之前引爆的火、药。下游兄弟已经收网，把他俩控制起来了。”

　　洪庄眉头紧皱，盯着屏幕问道：“老秦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正说着，就听江面上发动机轰鸣，秦宏把巡航用的警用快艇开得飞快，至船舷边猛停，直起身子叫道：“洪队，查住了！2000公斤冰、毒！”

　　话音未落，洪庄已抓着船舷，飞身跃过，跳入快艇中，在他身后，众队员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往快艇里跳，一瞬间甲板上就只剩了苏果一个人。

　　她抓着船舷，望了一眼将近一人高的落差，有点眼晕，手指收紧。

　　童科戳了一下洪庄，提醒道：“老大，上面……”

　　洪庄正盯着秦宏拍下的冰、毒照片研究，包裹上印着四方佛像，他浓眉深皱，黑眸迸出深切的仇恨来。被童科戳了两下，洪庄才有反应，抬头一看，只见苏果孤身立在将倾的游轮上，海风股荡起她单薄的衣衫，像是要把她掀翻入海水中。

　　“大爷的。”洪庄低咒一声，骂道：“跳啊！怂什么！”一面说着，一面探身伸出双臂。

　　苏果又望了一眼叫人发晕的黑色海面，翻过船舷，眼睛一闭，冲着洪庄的方向直直跳下去，骤然失重的感觉，叫她一颗心几乎蹦出喉咙，海风凉而腥。腰上一暖，被人钳住，一股大力带着她横歪下去，失重感至此消失。她睁开眼睛，正对上洪庄深邃的黑眸，那双眼睛噙着善意嘲弄的笑意。

　　洪庄看让她站稳，松手无话，转身勾头跟秦宏、童科等研究着缴获的毒品资料。

　　跟随的队员里，有位年轻小伙子，从随身水壶里倒了一盖子温水递给苏果：“我叫柯军，哈尼族。”他一笑露出俩酒窝，看起来很阳光。

　　苏果接过来，润了润发干的嘴唇：“我叫苏果，”在柯军莫名期待的眼神下，迟疑道：“……妈妈是苗族。”

　　柯军憨憨笑起来，挠着后脑勺，“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演的那个郡主……”他倒是爱说爱笑，又道：“其实我形象也还行，要是进娱乐圈你说能演个啥？前阵子我们局选网站的形象照，就挑了我的呢！”

　　苏果心不在焉听着，抱膝坐在颠簸的快艇一角，仰头望着舱顶，那里糊着两块方形的人造革，正随着艇身微微抖动。

　　忽然不知哪里“嗖”的一声，对面正说笑着的柯军胸口绽开一朵血色花，他年轻的脸上笑容犹在，低头去看胸口，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趴下！”洪庄暴喝，拔枪还击。

　　苏果茫然地趴在快艇里，耳边是嗖嗖的子弹声，身旁柯军已缓缓歪在地上，血水从他胸口漫出来，比海风更腥。

　　毒贩用机、枪扫射了近五分钟，洪庄和队员们始终像兄弟一样相护守护着。

　　原本开船的队员中弹伏地，秦宏叫道：“把船开走！”每个人都顶着火力。

　　苏果眼珠微动，匍匐在地上，爬到了驾驶台，周围全是嗖嗖的子弹。她开动了快艇。为了给受伤的队员包扎，童科在船舱里蹭来蹭去，子弹击碎了他挂在身上的水壶和手机。

　　快艇驶出了毒贩伏击圈，苏果浑身虚软，翻身仰望着舱顶，原本糊在那里的两块人造革已经脱落，露出两个玻璃珠大小的圆孔，窥着如墨的夜空，那是两道弹孔。

　　童科跪着查看柯军的伤势，一分钟后，他颓然松开了年轻人的手腕。

　　苏果看见洪庄大步从舱尾走过来，疲惫的脸上透着沉痛与怒火。他接管了驾驶台，异常沉默。苏果还处在震惊中，捏着自己湿了的衣角，奇怪哪里来的水，顿了顿，才意识到是哈尼族小伙子的血。她空了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绞得骨头都要断了——香包呢？眼神一凝，她恢复了神志，仓皇四顾，正瞧见那笑脸娃娃的香包从快艇头部滑落下去。

　　苏果猛地探身去抓，半身蹿出去，手勾到香包一角，人却也在快艇的颠簸中掉出去。

　　她挣扎扭身，却已经来不及，仰面朝天，跌落入江面。

　　“洪队！”童科惊叫声中，洪庄已一跃而下，追着苏果扎进水中。

　　苏果透过薄薄的水面，望见乌云如墨的夜空。

　　她攥紧手中香包，忽觉安心。别处的乌云蔽空是可怕的。可是她是云南人，从小就知道，在家乡，云越黑，第二天越是晴好。

　　恍惚中仿佛看见一张男人发怒的脸，她忆起初见洪庄那一日来。

　　那日星期天，天气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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