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 十一

　　苏果困在这家传销组织已经七天了。手机被收走，每天都有同寝室的另外两个女生盯着，早起就是背诵规章制度、推销话术，一日三餐吃的都是白菜馒头，连根咸菜都没有；另外还有繁重的体育运动，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蛙跳、蹲马步。她根本没有能单独行动的时间。

　　她受不了，也不能理解。

　　她问张夏河——这个货真价实名校毕业的研究生，“你没看明白么？这是传销！传销！”

　　张夏河却认为她是迷途羔羊，自己有责任让她认识到这份工作的伟大前景。苏果的不配合终于引起了上面领导的注意，给张夏河加大了压力。

　　这一天，张夏河推开最里面宿舍的门，示意另外两个女生出去，他白净的脸上闪过挣扎，“苏果，如果你继续不配合，那我只能……”

　　苏果躺在上铺，每天白菜馒头饿得有气无力，她坐起身来，倚在墙上看着张夏河。

　　张夏河闪躲着她的视线，轻声道：“你下来。”

　　苏果无意为难张夏河，她只是想出去。她慢慢爬下来，求肯道：“张夏河，你放我出去，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跟人说。我就悄悄走……我家里还有个弟弟，他还不到三岁……”

　　张夏河始终不看她，颤着手把门关上了。

　　苏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背死死抵在墙上，盯着张夏河，紧张道：“你要干什么？”

　　“你一直不配合……”张夏河摘下黑框塑料眼睛来，放在中间破旧的桌子上，“上面要求我……”他走近苏果，始终低头，只敢看苏果脖子以下的位置。

　　苏果浑身发颤，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张夏河已经迫了上来，他颤抖的手握住了她的腰，而后……伸了进去……

　　濡湿的手指，蛇一样的冰冷可怖。

　　苏果发狠挣扎，尖叫凄厉。

　　可是即便张夏河是个文弱书生，男女力量的悬殊，还是让苏果感到绝望。她忽然停了下来，闭着眼睛，脸上是汗与泪冲刷出的亮光，像落入凡间的银河。

　　“好……”她绝望的声音，像水底濒死的人吐出的泡沫破裂声一样轻，“我让你……”她倚着墙滑跪在地面上，浑身发抖，躺到了床上，张开四肢，木然望着黑漆漆的上铺床底，“我让你……”她重复艰难道：“你就放我走，好不好？”

　　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放弃了挣扎，像是已经死掉的人。

　　张夏河反倒胆怯了，猛地抓开门跑了出去。

　　苏果躺在床上，眼泪流进了耳朵里，听见张夏河的脚步声去而复返，以为早已麻痹的心脏又恐惧地跳动起来。

　　张夏河却是开门，拿回桌上的眼镜，低头看着鞋面，小声道：“我跟他们说你已经被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是你以后也要配合……”

　　苏果手臂横在眼睛上，压住泪水，哽咽“嗯”了一声，又道：“把手机还给我好不好？”

　　张夏河默不作声，开门离开。

　　苏果蜷缩在床角，绝望大哭起来。

　　到了晚上，同宿舍的女生回来，冷眼看了一眼苏果，摸出她的手机来，“喏，张夏河捎给你的！”抛到她床上。

　　苏果忙开机查看，看清“没有SIM卡”的提醒，脸上的失望掩饰不住。

　　同宿舍女生嘲笑道：“想什么好事儿呢？就你这态度，还能让你打电话出去不成？”

　　苏果跪坐在床上，颓然划动手机屏幕，联系人列表却跳出来孤零零一个人。

　　像是唯一那根救命稻草。

　　洪庄。

　　苏果恍然，当初洪庄买来手机送给她用，应该是把号码在本机和SIM卡里各存了一份。她凝视着那行号码，把每个数字都刻入心中。

　　第二天早起晨练，苏果装病没去。传销组织的人都以为她昨天被张夏河奸污，没有强行要求她起床去训练，同宿舍的两个女生冷嘲热讽了两句倒没难为她。他们小组唯一能用手机的人是张夏河。

　　苏果趁着无人，摸到张夏河的宿舍，在他搭在长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翻到了手机。

　　她颤抖着手，按下数字：110　。

　　还未拨通，就听脚步声逼近，是张夏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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