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共看江山少一人
重阳真人与贺连城立于云端，两人隔了大约十丈距离，谁也不曾开口。/p>
贺连城三十年闭门造车，琢磨出似是而非的江山一剑，一直也只在脑海中推演，不曾付诸于口，心里没底，自然出手踌躇。/p>
倒是重阳真人好整以暇，等了半天，却迟迟不见贺连城出剑。先忍不住开口道：“贺老头儿，想什么呢？”/p>
重阳真人满心的不耐烦，又随手掐下一丝云气，以御剑的法子打向贺连城：“我可没那闲工夫陪你在这磨洋工！”/p>
云气激射，贺连城察觉到气机流转，下意识举剑封挡，却被突然转了个弯的云气轻松绕过。临到面前，云气骤然一散，打湿了贺连城紧皱眉心。/p>
若说之前贺连城开山三剑走的是阳刚路子，如沙场猛将持大刀巨斧，猛砍猛斫，纯以势压人。/p>
那重阳真人这一手御剑功夫，便如深闺女子手绘绣花，于细微处见缝插针，是以巧破敌的精细活。/p>
贺连城感觉眉心一凉，恍惚回到三十年前，重阳真人当时就是如此轻轻一刺，破了剑势，使自己从此剑心有损。就是这样的一剑，让自己藏在深山悟剑三十载。/p>
心有感触，才想起今日问剑初衷，贺连城赶忙按下心中纷乱思绪，拂去额头水渍，愁眉舒展，朗声笑道：“劳烦久等了，请真人与我共看江山！”/p>
贺连城低头细看手中巨阙，伸手轻抚，由剑柄直至剑身中段，口中喟叹出声：“散！”/p>
轻搭剑身的左手，猛然用力一拍，长近五尺的重剑巨阙一分为四，横列身前。/p>
贺连城一手指一剑，如沙场点将：/p>
“江河！”/p>
左手边一剑前刺，取江河奔流不息之意，剑势滔滔不绝，环绕重阳真人游弋不停。/p>
“湖海！”/p>
右手边一剑立起，得湖海浩渺磅礴之形，逡巡在真人脚下三尺虚空。剑身起伏不定，如怒海起狂浪，伺机而动。/p>
“高山！”/p>
居中一剑，高高抛飞。盘旋御空，剑意层层高涨，达到极致，重比三山五岳，铺天盖地的向重阳真人压了下去。/p>
“江山如画！这就是我三十年参悟所得，愿世间江河湖海高山，尽入眼前一方剑阵。”贺连城手握最后一剑，须飞扬，双目圆睁，看向阵中重阳真人：“任你剑术通天，剑意无双，我自以世界强压你身！敢问这一剑，可堪入目？”/p>
重阳真人困在剑阵之中，身遭空间被逐步压缩，眨眼间已无辗转腾挪之地，也不慌不乱，只是闭眼细细感知剑阵流转。/p>
世间剑术虽千变万化，但都有迹可循，人力有穷尽之时，就是剑招顿挫之处。尤其是这种以气御剑的路数，只要能抓住旧气流转殆尽，新气未成的那一瞬，就是破阵而出之时。/p>
可贺连城这江山剑阵，每到剑气衔接之时，三剑就交错呼应，把那一丝破绽藏得严严实实。重阳真人接连几次出手，都被挡了下来。/p>
“呵呵，这一剑倒有点意思。”重阳真人睁开双眼，索性放弃了取巧破阵，嘴角含笑，看向阵外贺连城：“当年我就说你练剑练得不对，你倒是会想，琢磨个困人的法子出来。今天就让你瞧瞧什么才是以力压人！”/p>
重阳真人左手背负腰间，右手平伸胸侧，五指微曲似握剑，大声道：“剑来！”/p>
周遭云层搅动如巨龙翻身，万里云气一扫而空，化为一剑，巍巍乎，遮天蔽日。/p>
重阳真人右手虚握巨剑，抬手就是一劈：“看我如何一剑破万法！”/p>
顷刻间，江山三剑被此天地伟力碾为齑粉，剑阵烟消云散。/p>
云剑破阵之后，去势不停，落向远处贺连城。重阳真人讥讽出声：“就你，也想一剑跨过天象，直入地仙？”/p>
通天云剑越来越近，贺连城浑无所觉，手中紧握的最后一剑终于缓慢递出，低声喃语：“有江山岂可无社稷？”/p>
剑尖抵剑尖，贺连城手中不过三尺青锋，竟逼得万丈云剑寸寸后移！/p>
贺连城嘴中低喃不停，声音却越来越大：“我取江河湖海高山困敌，我以天下苍生社稷问心！”说至此处，贺连城意气风，一时无两：“李淳罡！你破的了如画江山，可你毁不去我向剑之心！”/p>
江山不过是前半剑，剑气之长，剑意之高绝，已初具剑仙之姿，被重阳真人一剑斩破。/p>
后半剑社稷不露声色，只是简简单单的直刺过去，反而压得真人步步后退，不可力敌。/p>
一退就是三百里，重阳真人退无可退，也不愿再退。此时真人身上道袍已损毁的破败不堪，自提剑之日起，真人何曾如此狼狈过？/p>
世间修剑大多都是侧重剑气或侧重剑术，可贺连城江山一剑另辟蹊径，化天地为阵，以剑布之困敌。本以为这天象境界的前半剑已经到了贺连城的极致。/p>
没想到贺连城还藏有苍生社稷问心的后半剑，不求剑术，不养剑气剑意，只凭心中一往无前的剑道碾压过去。世间从没有如此蛮横不讲道理的一剑，也从没有如此纯粹向剑的决心。/p>
重阳真人怒喝一声， 云剑只剩一丈长短，反手一挽剑诀，看着那身不足三尺，意可与天齐的飞剑，心有忌惮：这就是贺连城砥砺三十年，所求所悟的剑道？/p>
真人迎头而上，手中云剑劈斩社稷剑身。没有预想中的天雷地火，真人还没力，社稷就被一剑劈散。/p>
此时的贺连城跌坐云端，面目垂垂老矣，只与重阳真人轻声说了一句话，便睡了过去，再没醒来。/p>
“这才是我的剑道，我贺连城的地仙一剑！”/p>
重阳真人呆呆的看着眼前溘然逝去的老人，半晌才躬身作揖道：“是我小瞧了天下剑士，是我当年小看了你贺连城。”/p>
“你贺连城生前出此一剑，便无负剑仙之名！”/p>
江山社稷四剑尽毁，只剩一空空剑匣托在老人手心，剑不归鞘人已死，贺连城仿佛听到了此生夙敌的话，也化为飞灰，自行消散在天地之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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