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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坚强


  *

  邓医生的家就在卫生院后面。

  他回到家里,见爱人已经做好了饭菜,四个孩子正围坐在饭桌前,等着他。他赶紧放下挎包,就着脸盆洗了洗手。

  肖玉华摘下围裙,一边盛饭,一边问道,“老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邓医生擦干了手,随口说道:“今天门诊上收了一个落水的小姑娘,看着和虹虹一般大小,身旁也没个家长照应,我就给她打一份病号饭,耽搁了一会儿……”

  “哦,这家大人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照看孩子的?真是不负责任……这样的家长就得开会时点名批评一下……”肖玉华嘀咕了几句,也并未在意。

  一家六口围坐在饭桌前,闷着头吃饭。

  食不语。

  这是邓家吃饭的规矩。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得遵守,即便是小女儿邓虹也乖乖地坐着,捧着小碗,埋头扒饭。

  邓医生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家人,感觉心满意足。

  他和肖玉华都是场部卫生院的医生。

  昔日,他们是大学同学,一起在京城读了五年医科。

  毕业后,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边疆来到这里。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二人早已成家立业,还接二连三地生了四个孩子。

  老大邓铭,今年十三岁。

  这孩子学习成绩好,小学连跳了两级,原打算初中毕业后,让他接着读高中。暑假前,正好赶上部队来学校里特招选人,一眼就相中了邓铭。见儿子自己也想去部队里锻炼,他和爱人商量了一下,就点头答应了。

  现在招工入伍,都讲究家庭出生。审核推荐对象时,恨不能把祖宗三代都扒拉个遍,稍有瑕疵就会被刷下来。

  他和肖玉华都是大家族出生,成分不大好,组织上能信任他们,让邓铭顺利通过政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知道,建国后军人地位很高,只有像工人、贫下中农这种家庭成分好的孩子才有资格参军。

  现在部队相中了邓铭,一是邓铭在学校里表现好,思想进步;二是身体素质好,有特长,是一棵好苗子。

  说起邓铭,他的心里就满是骄傲。

  这孩子,从小就比同龄人个子高,还特别喜欢打篮球。小学时,就进了校篮球队,打中锋兼后卫。现在不过十三岁,就长到了一米七五,看这架势还能再长长。

  只是孩子体力消耗得大,这饭量也大得惊人。

  家里六口人,口粮被他和老二消耗了一半。好在农场里的定量宽裕,才勉强够吃,如果放在口里,可就难办了。

  看看老大这么能吃,去部队里也好,这样还能省一份口粮。

  老二邓萧,刚满十一岁。

  暑期一过,就读初一了。

  这孩子脑袋瓜聪明,学习也很好,一定得读高中。以他的经验来看,上面的政策早晚会松动,很有可能会恢复高考,没准这孩子就赶上了。

  按照他和肖玉华的家庭出生,指望工农兵推荐上大学基本上不可能。唯有孩子自己努力,才能闯出一条路子。

  虽然现在知识分子的地位不高,可骨子里,他还是希望儿子能像他那样,多读点书,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老三邓原,今年九岁,马上就读小学三年级了。这孩子顽皮得很,得好好管教一下,实在不行就收拾一顿,否则一点都不长记性。

  老四邓虹,今年才五岁,还在托儿所里读大班,等过一年就要上学了。这个女儿倒是乖巧可爱,和门诊部的那个小姑娘有点像。

  邓医生心里颇有些感慨。

  离开大城市多年,他和肖玉华早已习惯了农场生活。

  现在,有吃有穿有工资,感觉还不错。

  就政治气氛而言,农场可就宽松多了。

  场部对他们这些知识分子,也很看重。在适当的时候,还会加以保护,以免受到运动冲击。

  他也曾暗自庆幸过,当年选择支边算是走对了路。否则这会儿,就会像他的同学徐徽、张鸣那样,在五七干校里呆着。

  那个地方,可不是那么好呆的。

  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不把人搞得脱层皮,哪里会轻易过关?

  而农场这边,只要不是臭流氓、坏分子,日子还算好过。

  团场职工们对他这样的知识分子都是客客气气的,十分尊重。他在门诊上,接触得人很多,有些甚至叫不出名字来。可走在路上,只要碰见了,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称呼他一声“同志”或者“医生”。

  这种精神层面上的平等,令他感到十分欣慰。

  他想,当初选择学医,就是为了实现治病救人的理想,而农场医院,正好给了他一个施展空间。

  也许,这里的医疗条件还十分简陋,可这里的职工却很朴实。

  况且,这几年条件也在逐步改善。

  记得初来时,门诊上还点着煤油灯,连电都没有。也就是这几年,才买了发电机供起电来了。

  一到晚上,场部里亮堂堂的,看着格外舒心。

  这么一比,除了气候条件差点,和大城市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在吃的方面还更好一些。

  *

  晚饭后,邓医生换了一双凉拖鞋,搬出一把摇椅对着纱窗门,半躺着纳凉。

  他手里摇着蒲扇,听到耳边有蚊子的嗡嗡声,就赶紧往身上抹驱蚊水。

  团场周围种植着大片水稻,一到傍晚蚊子成群,嗡嗡直叫。这驱蚊水,是家家户户必备的良药,否则就等着夜间喂蚊子吧。

  小邓虹穿着一条碎花布裙子,趿拉着一双呱哒板,也跑了过来。她两手抱着爸爸的小腿,坐在爸爸的大脚上,兴高采烈地说着今天的文艺演出。

  邓萧也搬了一只小板凳,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听着。

  见爸爸板着脸问了他几句之后,再也没有提到门诊里的事情,就悄悄回了里间。

  家里住的是医院分配的套房,一共两间半。他和哥哥弟弟住一间,三张床紧挨着,连插脚的空地都没有。

  这会儿房间里没人。

  不知弟弟又跑到哪里疯玩去了?

  哥哥刚才换上军装,挂上红袖章,去联防队报到去了。

  邓萧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默默地想着心思。

  中午,他偷偷戴着哥哥的红袖章出门逛了逛。本想去林带里找弟弟,却看见一个小姑娘挂在树上下不来,想上前帮忙,结果把人给弄到水里去了。

  因为心虚,回家后也没敢给大人说。

  下午,还悄悄溜到门诊上晃了两圈,想探探情况。

  见观察室里一直有人,也没敢进去。就趴在后窗户上扫了两眼,见小姑娘醒了,就是不开口说话,无论是谁来问,都装作小哑巴。

  他倒是放了心。

  心说,自己爬树落水的事情要是被老爹知道了,没准就是一顿尅。

  虽然,老爹从来不会真打,可用粉笔在地上画个圈,让他站在圈里,对着墙壁罚站的滋味却更难受,还不如打两下屁股来得简单。

  而这个小姑娘的表现很不错。

  不哭不闹,还挺坚强?

  面对大人的轮番逼问,也没招供?

  这个小娃娃,和一般的小丫头片子大大不同。

  瞧瞧,都是五岁,邓虹简直就是个哭泣包,动不动就抹眼泪。再瞅瞅这个小不点,掉进水里都没听见她嚎嚎,打针吃药也没见她皱一皱眉头。

  像她这样的,如果放在革命年代去做地下工作,被敌人逮住了铁定是个烈士,哪像邓虹那样的,一看就是个叛徒。

  邓萧记得自己把人家的布袋子给扯断了,下午又专门跑到水渠边去找了找,在那截柳树枝子上,找到了那个花布袋子。

  他想,明天过去还给人家。

  看在她这么坚强的份上,就和她说句话吧?

  在班里,他可是从来不和女孩子说话的,这次算是破例了。

  *

  门诊观察室里。

  晚上刚一熄灯,就有两只蚊子在耳边哼哼。

  黎元元挥舞着小手,左扑右打,就是捉不住。小护士听到响动,赶紧爬起来,找了瓶驱蚊水,给她浑身上下抹了抹。

  这驱蚊水的味道闻着臭臭的,舔了舔嘴唇,很苦。

  不过效果却很好。

  估计蚊子一闻,就被熏跑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光影。

  黎元元从床上爬起来,看看值班护士查房去了,就光着小脚丫,趿拉着一双大拖鞋,偷偷溜出了观察室。

  她进了水房,对着墙上的大镜子使劲照了照。

  现在的她,果然是个五岁的小娃娃,一头齐耳短发,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看着十分乖巧,和她小时候的面相简直一模一样。

  她皱了皱鼻子,摆出一副怪模样。

  哼,人小心不小。

  等出院后,她就能当个小神童。

  黎元元沿着走廊,一路直走,来到了挂号室。

  她悄悄趴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一瞅。

  只一眼,就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赠:边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二团场部卫生院,为人民服务……一九七零年十一月”等字样。

  黎元元心说,这里果然是七十年代的边疆农场,也就是著名的军垦兵团。

  她飞快地回想了一下,按照兵团建制这里应该是边疆南部,在一片绿洲之上,也是著名的产粮之乡。不过,这里与爷爷奶奶所在的农八师相距一千多公里,也就是说距离北疆的“魔鬼城”十分遥远。

  她暗自惋惜。

  想不到自己一下子跑了这么远?

  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年代,这给回家之路又增添了几分难度。

  黎元元继续打量着室内,见桌子上摆着一只马蹄闹钟,时针指向了上午十点半。边疆这边有时差,比内地晚两个小时,这会儿就相当于内地的八点半,正好是上班时间。

  看到这只马蹄表,她忍不住又瞅了瞅。

  这种机械闹钟,在二十一世纪已很少见到。不过,爷爷奶奶家里还保留着这么一只古董,她手痒痒时,还摆弄过。

  在马蹄闹钟的背面,有两个带耳朵的旋动钮,是管上劲用的,还有一个圆形钮,是管定时的。只要调好时间,给闹钟上足劲,它就会定时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那个铃声响亮刺耳,任何想睡懒觉的家伙都会被它吵醒,可是实用得很。

  黎元元见值班人员背对着门,正忙着给病人挂号。

  就一闪身,溜进了挂号室。

  现在的她,小胳膊小腿的,就是一小不点,毫不引人注意。她在屋子里晃悠了一圈,一仰头,发现墙上挂着一台手撕日历。

  她踮着脚尖,一行黑字顿时印入了眼帘。

  “一九七五年八月十四日,星期一”

  也就是说,她穿到了四十二年前,来到了一九七五年。

  这是一个相对平和的年月,那场轰轰烈烈的全国运动已接近尾声,国内物质生活水平已有所好转,身在农场的她,至少不会挨饿受冻。

  黎元元心里一阵狂喜。

  她想,就在这个富裕的产粮农场安顿下来吧?现在正值暑期,瓜果飘香,蔬菜满地,难怪病号饭会那么丰盛。

  记得爷爷奶奶曾经说过,农场里的粮食、瓜果、蔬菜都是自给自足,就连鸡、鸭、牛、羊、生猪、骡子都是连队自己喂养的,与内地相比,生活条件不要太好。

  这种说法是不是有夸大的成分?

  这会儿,她倒希望那一切都是真的。

  *

  邓萧吃了早饭,就溜出了家门。

  他沿着小路,穿过门诊后院的那片枸杞子林,从后门蹑手蹑脚地进了门诊部。

  沿着走廊,很快就找到了观察室。

  他趴在木门上,踮着脚尖透过玻璃窗,往里一瞅。

  咦,里面空荡荡的,没人?

  他推开门,一闪身进了屋子。

  立马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花布袋子,挂在床头上,和那条小方格“裙子”摆在了一起。这样,小不点回来后,一眼就能看到了。

  他满意地扫了两眼。

  刚转身想走,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位小姑娘。她穿着一身宽宽松松的蓝条纹病号服,一双大眼睛正盯着他,眉头微蹙,一副抓坏蛋的模样。

  邓萧一愣。

  心说,这是被人当做小坏蛋了?

  他可是好心好意来送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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