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屋中静悄悄的，青年独坐在矮几旁，单手支着额，目光平静地望着身前的一面铜镜，映出自己慵懒的模样。忽然眼角瞥到一抹红色悄然入了镜，他的身影一顿，回过身来。

　　日光勾勒出一道娉婷的影子，她垂着眸立在那儿，长发如瀑，一袭醉红海棠的红衣曳在地上，明媚又绚烂，仿佛嫁衣如火。

　　那样艳丽的嫣红几乎灼痛他的心，袖中紧握着的指节捏得苍白。她抬起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眸去，微微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眉眼间露出温柔，“果然很美。”微微一顿，向她伸出手，“过来。”

　　她依言走过来，被他轻轻按在铜镜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庞，眉眼如黛，而身后的青年眉目俊美，漆黑的眸中只有她的影子。

　　镜中两人宛如画成。

　　“你今日是怎么了？”寂静良久，她抬起眸，轻轻问镜中的他道：“怎么忽然有这样的兴致？”

　　他没有言语，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脖颈，修长的手指从容地在她的青丝间穿梭，替她将长发绾起，最后以一支凤簪子固定。他俯下身，端详着镜中的她，隔了半晌，终于弯唇一笑：“这才是我的新娘子。”

　　她扬起眉：“谁说要嫁给你了？”窗外的日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明媚，连声音都含了不曾有的笑意，“一件衣裳便想要收买我？你也太……”话音未落，忽然感觉腰间一紧，被圈进一个怀抱中，紧贴上青年的胸膛，一瞬的寂静中，听见强有力的心跳，还有他低沉的声音。

　　“嫁给我，好不好？”

　　她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心跳几乎停止，却仍故作镇静地道：“成亲……是件大事儿，要天时地利人和。”顿了顿，垂下眸掩住思绪，声音低了低：“再说了，哪有你这样着急……”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还未惊呼出声，便已被他稳稳放倒在了地上，仓皇地抬起眸，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漆黑深幽的瞳孔中，仿佛要将她整个儿淹没。

　　“我昨夜夜观星象，”他弯起唇角，笑得温柔而不羁，“今日便是成亲的大吉之日，而且往后几百年都不会再有这样吉利的日子了。”言罢，还挑了挑眉，“我说真的。”

　　她觉得好笑，明明是一派胡言，却说得头头是道。可就在那一瞬，他突然吻上来，将她所有的呼吸尽数封住。

　　这个吻，不同以往，有些疯狂，有些迷乱。碎金的日光晃过，听见他有些低低的呼吸声，她紧闭着眼，在他的吻中几乎窒息，仿佛化成了一滩水，渐渐从他的指缝间流落。

　　青年的手揽过她的肩，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她终于忍不住微疼一声，他的身体蓦地一僵，终于缓缓松了手。

　　周遭寂静下来，唯有彼此的呼吸可闻，她感觉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却看不见他苍白的脸色。

　　“阿烟，嫁给我。”他将头埋在她肩窝，听不太分明，“我怕来不及。”

　　“那你要对我好。”她轻声道，“一辈子都要对我好。”

　　“好。”他缓缓抬起眸，凝视着她，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无论一千年一万年。”

　　她清浅一笑，回拥住他。

　　眼角却滑落一滴泪，悄然没入鬓中。

　　屋中寂静良久，他牵住她的手，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

　　巫山之巅，云雾缭绕，远远望去是一片迷茫的山峦与湖泊，低垂的天空与云海相接，仿佛伸手便可触到苍穹。风中携着湿气，吹不散遮天蔽日的浩瀚云海，却吹散了青年的声音。

　　“此处上有天，下有地，”他凝望着她，“让天地神明替我们作证。”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低：“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白眉的妻子，无论风雨，无论生死，你我永不分离。”

　　周遭寂静良久，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漆黑的眸中漾起一丝笑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她抬起眸，唇角也有微微的笑意，“你也是。”

　　“这样最好不过。”他凝视着她，轻轻替她将鬓边散发挽到耳后，声音渐低：“我今生所求的，只是一个你罢了。”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来，伸手从地上摘下两根双生叶的草。

　　她亦蹲下身，才发觉脚下是一片细嫩的草地，浸透了雾水的草仿佛吸收了日月灵力，草尖凝聚着淡淡光芒，在风中飘摇。

　　青年垂着眸，将两根瑶草结成两只指环。

　　“巫山遍地是瑶草，”他握住她的手，缓缓替她戴上，“但偏偏这种草有灵性，会认人，若是你戴上了，往后便是想取也取不下来了。”

　　她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枚瑶草环，声音很轻，“我听说瑶草是巫山神女瑶姬羽化仙逝后的魂魄所化……”顿了顿，将瑶草环戴在他修长的指节上，复又轻轻一叹：“那亦是她对心爱之人至死不渝的情。”

　　“这世上为情所困之人太多，何必在乎？”他顺势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两只瑶草环泛着淡淡的光芒。

　　她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们不也是吗？”

　　“我不会再为情所困。”他静静望着她，漆黑的眼眸深幽不可透，“从这一刻起，从你成为我妻子的这一刻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死而无憾了。”

　　那一瞬，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却说不出为什么。可来不及多想，他忽然倾身凑近，抵住她的鼻尖，低声道：

　　“你听。”

　　她闭上眼，却有些恍惚，“风？”

　　“不是风，”他漆黑的眸中似有缱绻温柔，唇角微微扬起，“是……”

　　最后的低语只在她耳畔。

　　她听见了，却浅笑不语。

　　细嫩的瑶草在风中连片起伏，仿佛永无尽头的浩瀚澜海，云雾深处，山峦若隐若现，柔和日光透过云层落下来，细碎洒满了草地。

　　不知不觉间，两人静静躺在瑶草之上，青年一手将她搂在怀中，一手张开伸向朦胧的天，指间的瑶草环泛起淡淡的光芒，他眯起眼看了许久，慢慢收拢了手，只握住一片虚无的雾气。

　　“之后做什么？”她忽然轻声问他。

　　他侧头望着她，“什么做什么？”

　　“成亲之后……”她迟疑片刻，“要做什么？”

　　“哦？”他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道：“那自然是洞房夜了。”

　　她的脸庞微烫，“可这……这还是白天呢。”

　　“怕什么？”他眸中的笑意更深，“白天就不能变成黑夜？”

　　她的脸庞更烫，“你……”

　　“别忘了，”他忽然侧过身来，修长手臂撑在她如瀑散开的长发旁，“如今天地时序都在本尊的掌控之中。”微微一顿，低了低声音：“想不想试试？”

　　她还来不及言语，刹那间，只见阴云蔽日，渐渐隐没在云头后的日光黯淡了下去，乌黑的夜色在天幕中蔓延开来，将周遭的云雾都浸染成浓墨似的黑。一点点星子在天边摇摇欲坠，闪着微弱的光芒。

　　青年凝神望着她，漆黑的眼眸深沉似水，“以星光为花烛，你觉得如何？”

　　她愣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声音很轻：“我很喜欢。”微微一顿，却怅然若失道：“妄改天地时序，可是大罪……”

　　“大罪与否，又何妨？”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庞，看见她眸中那一点星光，“我要让世间之人都晓得……纵使为你天翻地覆，我也在所不惜。”

　　“不要这样说，”她的眼角有些酸涩，“神明会动怒的。”

　　他微微笑了，“你就是我的神明。”

　　“……”

　　她的呼吸一顿，微微开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唇已被封住。

　　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风悄然而过。

　　漆黑的夜幕低垂，云雾缭绕，似梦似幻，浑身都仿佛蒸腾起来，变得灼热而情动，心口有些疼，她恍惚地想起前世，想起她和他的那些过往，泪水无声无息地没入鬓中。

　　“别哭，”他抵着她的额，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很低，“新婚之夜，哭了多不好。”

　　她忍着哽咽，声音低似喃喃，“我有些怕……”

　　他凉薄的唇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温柔的，不羁的，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不怕，我在这里。”

　　风那么凉，可这一夜却如此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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