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
他的目光暗沉下来,手顿在半空中,有些僵硬,稍不留神,汤药便从勺中洒出几滴,落在绣着凤羽的锦被上,浓墨似的药渍格外刺眼。
“你父君来过了。”寂静许久,他极缓地开了口:“西南沧海生变,魔尊率十万魔族大军直取沧海龙王宫,意欲夺走沧海明珠,如今已与沧海龙王对峙两天两夜,未分胜负。”微微一顿,垂眼望着碗中汤药,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司命神君要你留下来,留在梧桐山,无论发生什么,何处都不许去。”
她一时怔忡,像是没有听懂他的话,喃喃似的问道:“你说什么……”
他冷冷地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末了,又道:“魔尊如此狂妄,到底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她闭上眼,脸色有些苍白,心痛得厉害,仿佛要窒息。
沧海月明珠有泪,明珠乃沧海龙王之宝,有巩固魂魄、凝聚四方之力,可夺取沧海明珠必将惊动仙界,引发血战,更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他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
是为了往生镜……还是……
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生,她不会再重回九重天,更不会成仙。她什么都不要,只想与他浪迹天涯,陪他历尽劫难,只想在蝉鸣之夜和他共枕夏席,一盏油灯下为他缝制冬衣,平平淡淡一生一世。
她忽然觉得彷徨迷茫,一切都像是指缝间的沙,握不住,再没有什么比此时更绝望。前世她因他魂飞魄散,今生却要他为她而死吗?
天若是有情,能成全她和他相守一世便好了。可惜天地无情,她知道,纵然努力再多,天不会荒,地不会老。
凉风吹过窗棂,白衣微微拂动。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摩挲着指间的瑶草环。明媚却不温暖的日光从帷幔外透进来,落在白玉的床榻上,倒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
长翊始终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她。
她不言语,他亦沉默。
偌大的寝殿中,寂静得落针可闻,一阵微风吹起案上摊开的书卷,沙沙作响,香炉中袅袅的熏香随风飘散。
“我不会留下来,白眉在何处,我就在何处。”她低低开了口,“而且,我已经……”微微一顿,她的声音仿佛散在熏香中,再要去寻,已经没了踪影,“和他成亲了。”
“啪”的一声,药碗骤然碎裂在他手中,汤汁溅洒了一地。
她抬起眸,看见青年站在日光下,脸色铁青,紧攥在袖中的手颤抖着,唇角抿成一线冰冷,却一言不发。
周遭死寂一片,满地浓稠的汤药渐渐变凉。
过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已足够冷静,可几次想要开口,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可她没有再看他,慢慢下了榻,心口的疼痛让她不由得微微摇晃一下,扶住榻旁,声音虽轻,却含了太多执着,“我要去沧海。”
“好,很好。”他望着她,最后只说了这几个字,仿佛从牙缝中崩出,便疾速转身离去。
到了殿门口,却猛然顿住脚步,他咬着牙沉声吩咐侍从道:“把她给孤看好了,没有孤的旨意,半步也不准她离开!”
眼角余光瞥见那一袭白衣立在玉石阶上,几名侍卫挡了上去,她却什么也没说,眉眼平静得几乎让他发疯。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父皇当初将母后囚禁在宫中的心情,也不过是一种爱到了极致、求而不得的疯狂罢了。
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晓得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凤栖宫的书殿之中。
那天宫中的风很冷,明明已过了暮春,却仿佛寒冬。
小侍战战兢兢捧着茶盘,递上一杯氤氲着热气的香茶,小心翼翼地低声道:“殿下,喝杯茶吧。”
他没有接,也没有言语,目光阴郁冰凉地望着茶面上沉沉浮浮的茶叶。
殿中寂静太久,小侍手臂发颤,忍不住再唤:“殿……”
青年突然扬手将茶杯扫落,“砰”一声碎裂在地上,小侍吓得惊叫起来,紧接着,他如一阵风般走到桌案旁,将桌案上的书卷、砚台、笔筒统统被砸烂。
殿外侍立的人纷纷闯进殿来,皆被吓得面色惨白。
他仿佛疯了般,在大殿中疾走,但凡走到之处,便将能扔能砸的统统砸碎,恨不得执剑来砍,满地狼藉。
可他拿起的最后一样的东西,却是一幅丹青画。
丹青画上笔墨寥寥,勾勒出她极浅极朦胧的轮廓,远山眉黛,玲珑无暇。画中,是她伏在桌案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遮掩下来,却不知做了什么梦,眼角眉梢有一抹浅笑,温柔了时光。
他沉沉喘着气,面色变了又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眼看便要将丹青画撕碎,可下一瞬,他却骤然松了手,那幅画似薄云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殿中霎时寂静。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晃了晃身体,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靠在檀木椅上。
极端愤怒与痛苦的情绪在胸腔涌动,如同锋利的刀,生生将心绞得血肉模糊。
那夜将她带回梧桐山后,他察觉她体内寒花千毒的余毒未消,灵力也薄弱得很,便取了自己的心头血为药引。凤凰心头血是珍稀之药,火过了没有药效,火小了也不足以疗伤,因此他守着炉子熬了一整夜,直到天边破晓。
他觉得自己此时已临近崩溃,那种痛,比多少年前亲眼看着妹妹死在怀中时,还要痛上一百倍。
前世她恨过他,因为他不择手段、千方百计地让她失去了一切,甚至最后逼迫她心甘情愿嫁给他。可今生她却风轻云淡,连那一份恨都不复存在。
她将所有的心都给了那个人,倾其所有,如烛泪兰烬般,燃到尽头,自己也成了灰。
他至今仍记得几百年前,天帝下旨昭告仙界,将她许配给他的时候,他是多么欢喜,却又那样不安,因为他知道她和那个人走得很近,他们曾朝夕相伴、一起云游四海、踏遍九州,可他心底仍情愿相信她和那个人不过是师兄妹罢了。
那天,他携了一件用凤凰羽织就而成的云裳,去半纱宫找她,却没有见到人影。
婢女说,姬鹿上仙约莫是又下凡贪玩去了,她很喜欢和师兄一起下凡,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有时甚至一夜不归。
他没有言语,亲自将凤凰羽织挂在檀木架子上,燃上熏香。
午后三刻,婢女来报,说姬鹿上仙回来了,但司命神君召她去了一趟神宫,出来时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又一个人去了瑶池。
后来,他等到入夜点上宫灯,都没有见她回来,终究不放心,出去找她。
他在月坠桥边寻到了她的一只鞋子,鞋尖上缀着婆罗花。他俯身拾起来,再往前走,过了湖畔,便看见了坐在垂柳下发怔的她。
她喝了酒,空空的酒壶倒在一旁。他没有言语,蹲下身,给她穿好鞋子,抬起眸的那一瞬,与她的目光相撞,四下里寂静无风。
她的眸中有些朦胧。
仿佛等了一世岁月那么久,她恍恍惚惚地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沉默一瞬,“我来找你。”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眼眶微微泛红。
他皱眉,“我为什么不会来?”
可她却并未回答,垂下头去,半晌,才低声道:“是我错了……下回我不和你吵了。”
他的心慢慢沉下去,可还是没有说什么。片刻安静后,他伸出手,撩开她额前的一缕散发,替她挽到耳后:“这里风凉,回去吧。”
她怔了怔,许久,方将手交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柔软的。而她刚扶额起身,下一瞬便踉跄了几步,跌入他怀中。他毫无意识地搂住她,心跳几乎停止。
这是连梦中都不会有的场景。
哪怕晓得她此刻并不清醒,哪怕她可能将他错认成了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扶住她的肩,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喃喃道:“我头晕……”
他背过身去,蹲下,“上来。”
身后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伏在他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背着她,一言不发,缓缓走在春天没有月亮的夜里。
她的呼吸清浅绵长,酒香似缠绵。
他以为她睡着了,微微侧过头去想要看她一眼,可她却忽然轻声呢喃一句:“师兄……”
他的身影蓦然一僵,脚步顿在了原地。
“你带我走吧。”她梦呓似的轻喃道:“去哪里都好,天涯海角,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微微一顿,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感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侧过头去,见她的眉眼安静极了,睫毛长长掩下来,却是睡着了。
这条路走了那么久,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回到半纱宫,他轻缓地将她放在床榻上,掖好被角,吩咐婢女为她熬一碗醒酒汤,便匆匆离去。
可他却在半路上,遇见了白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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