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原谅我的恨
启明星还依然高挂于半空中，黎明前的黑暗渗入城市内的每一个角落。
莫天明微微张开眼睛，柔和的灯色一丝丝进入瞳孔内。
床边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他轻轻侧头，红豆侧脸压着手臂睡得很香，嘴角处流出来的口水把床单弄湿了一片。
莫天明忍不住微笑，原来睡相是这么地可爱。
莫天明从床上坐起来，全身的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酸痛。
他记得他送红豆回家，然后在她家的门口遇到了柯少尧，怎么一觉醒来，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而红豆却趴在床边流口水。
他轻轻地从床上走下来，把被子披在红豆的背上，然后走到厨房，拿起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开水。
喉咙有一种干裂的感觉，他连续倒了三杯水才感觉好一些。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莫名地晕过去，莫名地在自己家的床上醒过来，身体出现莫名的酸痛，记忆莫名的消失。
莫天明非常不喜欢这种不能把控的感觉。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在连续震动，莫天明走到餐台边，正在震动的是红豆的手机，来电人是柯少尧。
莫天明把电话接通，但是他没有说话。
电话的另一头似乎意识到什么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柯少尧先打破了沉默：“莫天明？”
莫天明嘴角微扬：“聪明。”
柯少尧顿了顿，说：“阿豆尼。”
莫天明看了一眼趴在床边休息的红豆：“这个时间当然是在床上休息，要不要我叫醒她接电话。”
电话另一头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是你哥的官司要宣判。”柯少尧的声音听不出有丝毫的变化。
莫天明脸色一紧：“关我什么事。”
“托你的福，他的后半生都要在监狱里面渡过。”
莫天明嘲讽：“这些都是他自找的。”
“你很快乐？”
莫天明瞳色加深：“我当然快乐，如果你也可以从我眼前消失，我更快乐。”
“是吗？”电话声里一声冷笑：“那我祝你永远都这么快乐。”
电话挂线。
莫天明五指紧握着电话，脸皮一阵一阵地抽动。
旭日初升，淡淡的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散落在红豆的脸上。
她张开眼睛，头慢慢抬起来，手臂一阵酸麻。红豆揉揉手臂，睡眼蒙松之间发现躺在床上的莫天明不见了。
她的睡衣立即全部消退，本能叫了一声：“天明？”
“我在厨房！”
红豆站起来，一张毛毯子从背上滑下来。红豆低头看看了毯子，把它捡起来放回床上，然后走入厨房。
“你怎么不叫醒我。”
莫天明脖子上系着围裙，身穿白色背心，运动长裤，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拿着碟子，回头冲红豆微笑。
“醒啦？你先去洗脸，早餐马上就好。”
“哦。”红豆听话地去洗脸漱口，然后回到餐厅。
莫天明已经把早餐准备好在桌面上。
半生熟的煎蛋加火腿肠、高汤通心粉、鲜奶、鲜榨橙汁。
简单而丰盛的西式早餐。
莫天明把围裙从脖子上拿下来，坐在餐椅上。
“来，吃早餐吧。”
红豆拿起叉子，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莫天明。
莫天明冲她爽朗一笑：“你这么看着我不会是想要一个早餐Kiss吧。”
红豆没有笑，关切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莫天明摇摇头：“没有啊。”
“哦。”
莫天明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红豆紧张的一颗心微微舒缓一点。
莫天明说：“我记得昨天晚上我明明是送你回家，然后在你家门口遇到了柯少尧，怎么后来我会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而你趴在我床边。”
红豆吞了两下口水，脑子里飞快地想编织语言。她昨天晚上就是在想着怎么和天明解释，谁知道想着想着居然睡着了。
“你和柯少尧打了起来，然后。然后你就晕倒了。”
莫天明眉头微蹙：“你是说我被他打晕了？”
红豆轻轻点头。
莫天明脸色一沉，自嘲说：“真惊人，我居然两次和他交手都被打晕。”
红豆连忙解释说：“主要是柯少尧他的力气比较大，所以很容易就被人打晕。”
莫天明微怒：“那他是有一拳打晕大象的力气，我在全美连续三届自由搏击的冠军。”
“哎，这天外有天，人外人有人嘛。你没必要这么介意，着打架的事谁说的准。”
莫天明注视着红豆一会，说：“其他人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的想法。我两次都在你的面前被那个男人打晕，你觉得我还有脸吗？”
这男人一说起这事就特激动，红豆柔声道：“哎，我能这么肤浅吗？谁打架厉害我就跟谁好，你以为我是黑社会。按我说，你们两个根本就不应该动不动就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而且你们两个不是世交嘛，你干嘛总是和他过不去。”
莫天明冷笑：“是啊，他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从小到大，他总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爸，阿，不对，是我哥才对，他的眼里就只有这位柯先生。”
当代社会丑闻比善举散播得更快，加上莫家聪最近陷入了贿赂案件里面，有关他的新闻已经被炒得沸沸扬扬。
本来红豆只是抱着吃瓜子的群众的心态，但现在听到莫天明喊莫家聪“哥”，看来这些新闻不都是空穴来风，
红豆伸手握住天明放在台面上的手，语重深长道：“天明，其实我们心里的恨很多时候都是来源于我们自己的主观看法，有时候我们接触到事情的一面，然后就下了判断，但其实事情往往还有另外一面，也许把事情360°全部看清楚以后，我们的想法就会有所不同。”
“我不能理解你内心的痛苦，但我相信你看到莫董事长吃官司被捉起来，你的内心是不快乐的，甚至是痛苦的。恨是不能让我们得到快乐，也不能让我们内心平静，只有学着原谅别人才可以使自己从痛苦中得到真正的释放。”
“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吗？”
红豆微微一笑：“再我看来你在这方面是最有天赋的了。”
莫天明静静地注视着红豆，过了一会，他忽然反手握住了红豆的手：“好，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
红豆一愣，随即温柔一笑：“当然，我会在你身边帮助你的。”
一个大房间里面放了八张床，四面墙，天花板和地板都是封闭白色，只有一面墙最高的地方有一个狭长的小窗户，窗户内外都有铁杆栏。
深夜时分，所有人都睡了，只有莫家聪躺在床上两眼光光的看着天花板，他明天就要移送监狱，去度过他未来的二十年，这也许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二十年了，但也许还不到二十年他就要去另一个世界。
律师白天来见过他，问他要不要继续上诉，莫家聪摇摇头，他做了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七十多岁人，还能有什么不可以承受的。
月光透过狭长窗户照射入房间内，天花板的一角被照亮。
柯少尧长身玉立地站在他的床边，轻声说：“睡不着？”
莫家聪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柯少尧他并不吃惊，浅浅一笑：“你不也是吗？”
“明天到那里后有什么需要让人通知我，监狱里还是很人性化的。”
“听你这么说，我还挺期待的。我这辈子什么酒店没住过，就差监狱的房间。”
柯少尧眼帘微垂，沉默了一会才说：“你是我最赏识的实业家，你只是输给了制度。”
莫家聪坦然一笑：“违规就是违规，没有输赢之分。”
“你不打算告诉天明关于他母亲的事吗？”
“这么多年，他就靠着对我的恨熬下来，如果一天连恨都没了，我真担心他活不下去。有时候爱与恨都可以成为最强的力量。”
莫家聪的目光转向窗外的月光：“今天晚上的月色真美，你要是睡不着不妨到外面散散步，可以帮助睡眠。”
柯少尧注视着莫家聪轻声说：“保重，我会再来看你的。”
徐徐晚风，柯少尧的身影消失在月色地下。
莫家聪从枕头底下拿出一罐啤酒，这是他花了1000块钱从狱友的手中买回来，也许是他这辈子喝过最贵的啤酒。
他拉开易拉罐的拉环，轻酌一口。
轻微的苦涩刺激舌尖。
莫家聪年轻的时候不喜欢喝啤酒，后来认识了天明的母亲周丽雅，在她的影响下学会了喝啤酒。
丽雅说，啤酒微苦但不难下咽，不像烈酒，入口香醇但后劲强烈，喝太多会闹人命。
那时候的他不明白周丽雅的意思，其实她不是再评论酒，而是在诉说着她的期盼和她的生命。
她注定无法拥有啤酒一样的人生。
他一口气把一整罐啤酒喝完，躺下床，手里还握着那个啤酒罐。
淡淡月色给莫家聪一双黯淡无色的眼神染上几分颜色，微薄的酒意把莫家聪的思绪带回到那个美好的年代。
左胸胸口微微阵痛，他眉毛微蹙，但嘴角带着幸福的、淡然的笑意。
他闭上眼睛，直到手中的易拉罐掉落在地。
莫家聪，前任莫氏集团董事长，因受贿罪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在拘留期间因心脏病发而踤死于拘留室内，享年7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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