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兄弟姐妹 7
日月国钧帝四十五年七月。
贫病交加的李守忠最终摆脱了无尽的苦难。他是空着肚子走的,死前五天家里就断了粮。他在无限牵挂之中抛下枣儿,只留下一孔快要倒掉的土窑。行将离世前一个多月,他做了最后一项安排,让枣儿辍学,到前村艾老爷家放羊。
李鸿儒出钱购置了一副单薄的棺木,在邻居的帮助下草草地安葬了这位远房族叔。
枣儿回来参加了父亲的出殡仪式。他没有哭。四年前母亲去世时他也是这样没有哭。为此还遭到了邻居们的指说。
自出生以来,除了苦难,他没有尝过别的生活滋味。他认为自己所遭受的这些苦难,就像野草野树所遭到的风雨霜冻一样,是原本就安排好的,是规避不了的东西。既然细若苦蒜苗的野枣树能够长成参天的大枣树,傲然挺立,果实累累。他枣儿也会长成大枣树,也有那么一天过上像艾老爷家一样的肥美生活。他相信命运之神始终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向他伸出援手。
念书以后,他更加认定了这位命运之神就是祖神李跹。
空落落的窑洞在父亲走后显得更加空寂,他独自坐在窑洞门口,静静地等待天明。明天一早他还要回到艾老爷家继续放羊。
最后一个离开他家破窑洞的是盼儿,他最要好的朋友。盼儿对他父亲的死,和他自己对待这件事似乎一样,清淡,无趣。盼儿对他这几十天放羊的生活极感兴趣。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更好玩的去处,遇没遇到有趣的事情。他的回答平平淡淡。盼儿觉得这个分别才一个多月的老朋友似乎变了,话也少了,对他们过去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似乎提不起精神,便颇为失望地离去。
在盼儿追问他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情时,他一度张开了嘴巴,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那是属于自己的秘密,他越来越这样认为。
山卯古堡上的那个月夜,他和巨人第一次神秘相会,此后四年来再也没有发生,令他非常失落,一度怀疑那天晚上的际遇是否真实。但这样的怀疑却在前天夜里,也就是他回来送别父亲的那天夜晚,被彻底打消了。
那是一个月夜。羊圈里蚊蝇翻飞。吃得过饱的羊儿们,比赛似地往地上排泄。黑中透青的羊粪蛋,因消化不完全还散发出青草的香气。枣儿用手扫一扫地上的羊粪蛋,大致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面,疲惫地躺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羊儿不断地摇耳甩尾以驱赶蚊蝇,抬起的羊蹄有几次都踢到了他的腿。
枣儿今天赶着羊群,缘着木头川一路上行,在很远的河滩地里找到了一处茂盛的草场。羊儿们吃得很饱,两只后腰窝填得平平地,驮着滚圆的肚子,很晚才回到圈舍。管家艾清河露出难得的笑容,晚上破例赏了枣儿一块白馍。一个多月来,枣儿终于吃到了一顿饱饭。
蚊蝇跟枣儿捉着迷藏。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蚊蝇从左臂飞到右臂,再从右臂飞回左臂,发出嗡嗡的争吵声。
后半夜,下弦月生发出明亮的清芒,扫过圈舍的棚檐,投射到枣儿的脸上。他坐起身,紧抓几把被蚊蝇长久叮咬的大腿,又揉揉眼,拉开圈门再轻轻地掩上,走了出去。
蝉儿发出七月天最响亮的振鸣,压制住旷野中一切生灵的声音,渲染出一年之中最热烈的气氛。他抬眼看看天,眼光越过油亮的枣树叶与月光相会,枣叶边缘的毛刺显得异常清晰。他有些口渴,也有些燥热,便朝木头川的河滩走去。
他赤条条地坐在河里,往头、肩、背上撩起几把水。浅浅的河水刚刚没过他的大腿。他躺下来,头枕在一块稍大的鹅卵石上,像沙蟹一样尽量地把身子往水里埋,一股轻柔、细腻、舒麻的润凉掠过全身。
云朵缓缓地飘来,又飘去;月光渐渐地忽暗,又忽明。
那久违了的龙头云突然间出现,云头上站立一人。金盔,黑袍,皮甲,钢铠,重剑,枣红驹,非常熟悉的装束;深深的眼窝,暴突的眼球,幽蓝的光芒,十分熟悉的眼睛。
他不由自主地坐起身来,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一丝不挂。他身往后仰,双腿分开,两手后撑,仰头向天,直视那双上一次令他胆寒的眼神。
“好赤诚的孩子,敢于袒对你的祖先,”巨人的声音不再像上次那样钢冷,威严间透出一丝慈祥,“这才是党项人原始的血脉。”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恐惧了,“祖神,你是祖神?”
“一个人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宰命运。”巨人左手按着重剑,右手轻轻拂过钢髯,“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人,想叫什么就可以叫什么。能够主宰他人命运的人,想让别人叫他什么就可以命令别人那么做。”
他坚信巨人就是祖神,“祖神,我叫枣儿。”
“真是不可教也。”巨人有些失望,但没有生气,“告诉你叫什么并不重要。”
“对不起祖神,让你失望了。”他飞速地抽出右手抹了一把脸,带起一串哗哗声,人也清醒了许多,“枣儿有很多话想问你,因为先生不知道。我都憋了好几年了。”
还没等巨人说话,他又急切地说道:“那天晚上看见你之后,我就经常到山卯上找你,在古堡里整夜整夜地等你,可是再也不见……”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却是惊喜。
“于是你怀疑了、动摇了,是么?”说完,巨人发出一阵呵呵的笑声。这笑声像是从远处滚滚而来但却长时间不爆发出来的闷雷,低沉,雄浑,撼人心魄。
他脸露赧色,委屈地说道:“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哩。”
“说一说,你为何想见我?”巨rén miàn带慈祥。
“我……我想知道……”枣儿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事。
“你想知道怎样成为帝王,是么?”巨人简捷地问道。
虽然被巨人揭穿了心思,也注意到了对方的不快,但他还是想说出憋闷已久的心里话:“是的,是的。”
“好心高的孩子,”巨人缓和了一下语气,露出赞赏的神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其实我已经告诉给你了。”
巨人用右手弹出两根指头,向下指着枣儿,“一切取决于命运的主宰。”
“谁是命运的主宰?”
“可以是自己也有可能是他人。”巨人说道,“当命运的主宰是你自己的时候,你有可能成为帝王;当别人命运的主宰也是你的时候,你就能够成为帝王。”
“我愿意主宰别人的命运。”枣儿急切地说道。
巨人突然又变得肃杀起来,“不过,我更要告诉你,即便是你主宰别人的命运侥幸成为了帝王。而你若是忘记了天训,再次把命运的主宰权交给了别人,那么你仍然做不成帝王。”
枣儿被巨人的回答绕得有些头晕,也无法短时间之内弄明白其中的深意。他最想得到简单明了的回答,于是问道:“祖神,你是多大年纪做成帝王的?”
“好心急的孩子,”巨人轻轻地摇摇头,“天意眷顾,刚刚出生你就是帝王;天意缠绵,终其一生你也做不成帝王。天意跟随天训。牢记天训,则天意不变;忘记天训,则天意就会更变。”
“那天意于枣儿如何?”他在村塾里多次听过先生诠释天意。
“好执拗的孩子,”巨人显得有些不太高兴,“这要先问问你自己于天训如何。”
还没等他回话,那巨人又恢复了跟上次一样钢冷的声音:“平夏部的子孙,可否记得四年前的天训?”
“夺回党项人的荣耀……”枣儿从水中一跃而起,使出平生最大的气力,对天发出嘶吼般的呐喊。尾音拖得老长老长。
一块巨大的乌云飘来,吞没掉那块龙头云。乌云散去,月朗星稀。艾家堡子里传来几声犬吠。蝉鸣声急,天已大亮。夜凉退去,空气里开始泛起燥热的成分。枣儿穿起衣服,懵懵懂懂地回到了羊圈。
第二天清晨他尚未醒来时,管家艾清河便过来告诉他说,李跹寨来人说他的父亲病死了,让他今天不用再放羊,回家葬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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