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经通剑 1
日月国校帝六年六月。崆峒山。
泾水河波光粼粼,迈着款款的步伐从容地向东流去。
李褓之走下沙坡来到河边,弯腰鞠起一把水泼到脸上,一丝清凉驱走了些许暑热。正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白衫照到身上,肩头与后背有一种火辣辣的疼。他索性脱下白衫浸在水里,再拧干后穿上,顿觉清凉了许多。
在无定河边与哥哥和孙望分手后,李褓之来到西夏城。西夏城不大。他到几处较大的干果货栈里仔细寻找,又在几条主街上寻找过,始终没有找到福生叔。盘桓几日后,他便一路南下,想到崆峒山找一找月初偶遇的那位老僧,他的师伯文印法师。
他抬头眺望泾水河北岸那两座巍峨的山峰,心里猜测崆峒禅寺的位置。
两座山峰几乎一般高。西面那座山头上飘着一块白云,与山头若即若离,山上翠绿一片,看不到任何房舍。东面那座山头上有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式建筑,在阳光的直射下发出耀眼的白光,让人不敢长久凝视。
夏日正午的胡铁镇,街上行人稀少,人们大都躲在家里纳凉。除了知了的叫声,街上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增加了小镇的宁静。
李褓之在一个茶棚里坐下,正在打盹的茶水娘子睁开困顿的眼睛,“客官想喝点什么?”
“来一碗杏干汤。”
茶水娘子从浸在凉水桶里的瓦盆里舀了一碗汤,端了过来。
金huáng sè的果汤飘着浓郁的香气,酸、甜、香齐备。一口下去,暑气顿消。李褓之一边品汤,一边看街对面两个打铁师傅的忙碌。两个师傅都**着上身,腰间系着生皮围裙。年纪大一些的师傅左手拿着长长的铁钳,铁钳上夹着通红的锻铁,右手持握一把小锤。年轻的徒弟双手挥舞着一把大锤。师徒二人你一下我一下,击点精确,节奏自然,像是踏着鼓点对舞的萨满。
李褓之喝完茶汤,站起身,摸出两枚铜钱,“请问大嫂,禅寺怎么走?”
茶水娘子接过铜钱,走到棚子外边的开阔处,用手一指,“你看,东面叫马鬃峰,‘九宫八台十二院’,那是道院;西边叫翠屏峰,禅寺在山腰处,在这儿看不到。”
“多谢大嫂。”李褓之拱手道谢。
李褓之走出去两步,茶水娘子还在叮嘱:“西禅东道,可别弄混了啊。”
李褓之点头再谢,大步向西边走去。
山路蜿蜒崎岖,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下面。油松、华山松、胡桃楸、栎树、椴树、榆树、山杨、白桦等乔木,他在西岭山都见过,但似乎都没有这里的高大、挺拔。
李褓之越往上走,山风越清凉,心境也越超然。他天生喜欢山,喜欢大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翠屏峰的峰顶已经完全隐没在云雾之中。早已干透了的白衫似乎已经抵挡不住山风的清凉。他加快了脚步。
拐过山腰,一座山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山门旁长着一棵高大的枥树,冠盖如云,遮住了整座山门。与常见的“三门殿”式寺院山门不同,它不过是一小段低矮的石墙。石头上凹刻有‘崆峒禅寺’四个大字。墙和字都是石头的本色,雨痕和苔藓附着其上,不靠近看,还以为没有刻字。
进得山门又走了挺长的一段路,才见到三排殿房。
最前面的殿堂里已经掌灯。中间是弥勒,两侧是四大天王。这就是天王殿了。
李褓之进来时,一位满脸稚气的小沙弥正在垫着脚尖添注灯油。他微微一怔,随即冲李褓之浅浅一笑,“施主是要投宿么?”
“小师傅,我想找文印法师。”李褓之点头施礼。
小沙弥停下手里的活,“施主是法师的……?”
“我是法师的……朋友,”李褓之一时间没有想好该怎样介绍自己,“哦,也是弟子。”
“哦,”小沙弥有些疑惑,但还是放下手中的油**,“请跟我来。”
李褓之随他来到第二排殿堂。中间是佛祖的成道像,左右是迦叶与阿难。殿堂两侧各自分立着九尊罗汉。这里自然是大殿了。
小沙弥向站在幡门下正在擦拭琉璃灯的一位中年僧人介绍说:“师父,这位施主说他要找法师。”说完向李褓之微微点一下头,转身离去。
中年僧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褓之,“施主找法师有何事?”
“哦,没有什么事。只是路过,想看望一下法师。”李褓之笑着回应。
“若是没有急事,施主不妨先到客房里住下,明日再去见法师。天黑也不便下山了。”中年僧人做了一个客让的手势,准备带李褓之去客房,“法师偶染湿热,最近七天一直在闭关静修,明日刚好结束。”
“也好。那就打扰师傅了。”
客房一溜三间,位于天王殿的西侧,门朝北开,正对着祖师殿的南面山墙。
李褓之跟着他走出大殿,绕过右侧一棵高大的松树就到了。院内无风,却可以听到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沙弥送来一卷铺盖,冲李褓之友善地一笑,“夜间山上寒冷。施主若是还需要什么就到天王殿找我。我叫空海。”
“多谢小师傅!”
******
昨日疲惫,李褓之一夜酣睡。客房朝北开门,加之东面天王殿的遮挡,早上很难见到阳光,人更是不容易醒来。
早上起床后他才细细地打量客房。他住的是靠东的一间,再往东就是天王殿。室内仅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门边墙角处有一个三层木架,底下一层放瓦盆,中间一层放铜盆,最上面一层放着他的包袱,煅奴剑压在包袱上。
昨晚,他用那铜盆和瓦盆洗了脸和脚。
粉白的墙壁上空无一物,却也一尘不染。能看得出,虽然客房长久无人居住,但却经常通风,因而空气清新、干净整洁。
幽幽的诵经声从大殿后面的禅堂里传来,韵律悠扬,袅袅如烟。僧人们在做早课。
强烈的日光掠过东边伽蓝殿的屋脊,正好照到客房的门前。天王殿与大殿之间的院场金光一片。
李褓之走出客房,来到祖师殿门前,仔细看一看昨晚经过的那棵古松。它胸围丈余,须两人合抱;高过十丈,超过了大殿的屋顶。树皮皲裂,沟槽可以填没手指。黢黑的枝条虬髯有力,墨绿色的针叶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它已经快八百岁了。”
苍老而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褓之回头一看,原来是文印法师。老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李褓之毫无觉察。
跟随罗显子学武五年,他坚持每天登爬西岭山主峰,风雨无阻,《血诀功》已经深深融入了他的双腿,不仅练就了非凡的轻功,也练出了极佳的听力。但他没有捕捉到一丝老人的响动。
“师伯,”李褓之躬身施礼,“您身体康复了么?”
“已无大碍。”文印法师一身灰布单衣,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完全没有上个月在长城病倒时的样子,“多谢你呀,孩子。”
“师伯,那日分手,你去宁塞堡一路上还顺利么?”
“顺利。你那天淋雨了吧?”文印很是关切,“我们俩分手后,就见北边乌云滚滚,我想你怕是躲不过了。我倒好,风倒是扫到了南边,但雨却未下来。”
“师伯,进屋说话吧。”
李褓之侧身让路,然后跟着文印进了客房。
文印在椅子上落座,“夜里睡得好么?”
“很好!师伯,”李褓之坐到床沿上,“客房安静,也没有光扰,我睡得很香。”
文印看看李褓之,又看一看床,“你师父当年就睡这张床。”
一股暖流袭上全身,李褓之恍惚间感觉到像是回到了西岭山的窑洞,师父罗显子就睡在自己的隔壁。出师三年来,今天他又感觉到自己离师父是这么近。
“那把剑,他喜欢搁在床头边。”文印的眼睛又移到了门边的煅奴仿剑上。
“师伯,那是什么时候?”李褓之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师伯所说的有关师父的往事,原本是那么久远,可又感觉到离自己很近。
“从二师弟来禅寺那一年算起,有六十四年了。那一年他十三岁。”文印回忆了一会儿,又掐指计算了一番,“从下山那一年算起,有五十六年了。他下山时二十一岁。”
“我师父在这间客房里住了整整八年。”李褓之默默说道。
文印的眼光停留在柜子的一角,右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右腿,在思绪中搜寻,“我已经有五十六年没有见到二师弟了。五十六年。他今年有七十七了,也该老了。”
“我和二师弟有缘,没想到还和他的弟子有缘哩。”文印的情绪又高涨起来,把眼光转到了李褓之的身上,“孩子,既然有缘,你就留下来吧。这里的景致可比边墙耐看呀。”
李褓之点点头,轻松地笑了起来。他很喜欢文印的趣谈。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一股股热气开始往客房里窜。
昨晚安排他住宿的那位中年僧人走了进来,先向李褓之点头致意,再躬身对文印说道:“师父,过斋时间到了。”
“慧静,他就是在长城下搭救我的恩人。”文印指一指李褓之,转身对那中年僧人说道,“快来见过。”
慧静今年四十岁,是文印法师的大弟子。他朝李褓之深鞠一躬,“多谢施主!”
李褓之赶紧站起来还礼。
“慧静,你该叫他师弟。”文印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是你二师叔罗显子的弟子。”
“师弟好!”慧静很是惊讶,又是一躬,“这可真是巧了。”
“师兄好!”李褓之也是深深一躬,“我叫李褓之。”
“二师叔还好吧?”慧静热情地问道。
“师父挺好的。”李褓之答道,“不过我也有三年没有见到师父了。”
文印站起身来,李褓之便跟着师伯和师兄朝大殿后面的斋堂走去。
再次经过古松时,文印停下脚步,对李褓之说道:“这棵油松,是开山祖师静净上人重建禅寺时亲手所植。那是唐朝宣宗大中四年。距今快八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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