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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经通剑 4 贵妃晋升


  日月国校帝七年八月。北京。

  金秋八月是帝都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酷暑已经远去,而来自蒙古高原的风沙还要等上一个月才会抵达。整日里艳阳高照,却又凉风习习。翠槐尚绿,瓜果熟透,羊膘已肥,蟹膏已满。

  一大早,东便门外的花鸟集市便挤满了商摊与顾客。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赏鸟观花者多,真正的买家其实并不多。

  摊主们乐意闲人围观,那是吸引真正买主的最好的幌子。相邻的摊主们通常会悠闲地聊天,看都不会看一眼那些白话连篇的围观者。只等到人群自动闪开一条缝时,他们才会去照看自己的生意,那是真正的买家或至少是可能的买家出现的标志。他们通常衣着光鲜,步子大气,身后跟着小厮或老妈子。

  鹦鹉摊主熟练地用木杆将罩在大笼子上的蓝色布帘掀开了一角,一只红嘴白羽金冠的凤头鹦鹉露出摄人的英姿,围观的人群指指戳戳地兴奋起来。他转过头很随意地对邻摊的摊主问道:“新皇登基,昨儿个封了大臣,知道今儿个干嘛么?”

  周边的声音有点吵,邻摊把矮凳往他这边挪一挪,“还接着封呗。大臣们多了去了,封一天哪儿成啊!”

  鹦鹉摊主眉毛上挑,眼皮朝邻摊翻了一下,“不知道吧?”

  邻摊笑一笑,转移了话题,“听说新皇是个少年天子,英姿勃发,很像当年的成祖。”

  “少年天子想干什么,您知道吗?”鹦鹉摊主又把话题给拽了回来。

  “老-胡说他见过检王,哎,呸,”邻摊朝自己的脸上甩了一巴掌,“是检帝、新皇。老-胡说他的天子像一眼就能瞅出来。那时候新皇的哥哥校帝刚刚登基,新皇才十岁,到老-胡的摊儿上买糖葫芦吃。”

  “老-胡那是吹牛。他那糖葫芦都拿老掉牙的山里红乱糊,酸掉牙,谁稀罕?”鹦鹉摊主脸上现出不屑的神情,“我倒真是见过新皇。那一年我进了一只犀鸟,云南木司府育的种,嘴巴跟身子一样长,盔突得有棒槌大。半个北京城都来看。新帝那时才两岁,老妈子抱着也来瞧,吵着闹着要。我一看这不是凡人儿,就半卖半送给了他。”

  “新皇今年十七岁,那鸟儿他都买去十五年了,不知还健在不。要是还在,你今儿个进宫里去说说,没准儿也封你个官儿做……”邻摊知道他的脾气。你要是顺着他的话说,他就老是卖关子,希望你求他说;你要是把话岔开,他一会儿急了,自个儿主动说。

  “新皇今儿个干什么,我知道。”鹦鹉摊主拿木杆敲了敲挤得太近的一个人的脚,“边儿去,边儿去。新皇今天办家务事儿,封皇后、皇娘。”

  一通锣响,人群自西向东哗地散出一条通道,两排内卫护着內监总管的大轿,浩浩荡荡地朝东便门开来,前头是一匹清道的枣红马,上面端坐威武的军士。到了东便门,队伍向南拐进窄窄的花市胡同。

  “怎么样?说着话儿可就来了,”鹦鹉摊主一脸的神气,“指定是去田家。”

  ******

  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乎看不见对面人。伏姐一边用湿毛巾去填塞蒸笼上漏气的缝隙,一边还要翻动铁锅里烙的饼。旁边簸箕里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子烙饼。

  年轻的、胖胖的张姐在灶下添火,同时照应蒸锅和烙饼两个灶,“伏姐,当年从扬州搬过来,你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

  “那可想不到。在扬州住了将近三年,那真是霉运连连呀。我都想回老家了。”伏姐热得满头大汗,“跟着老爷从延安府搬到扬州的第一年,香香……哦……贵妃娘娘就生病,六岁的孩子天天哭啊,想家呀。夫人就不停地去大明寺烧香。可好,菩萨显灵,娘娘的病竟然好了。”

  “娘娘一看就是有福的人。”张姐往蒸锅灶塘里扔进去两根劈柴,又拿火钳拨弄一下烙饼灶塘里的火头,“前年我来府上做烧火丫头的时候,娘娘还没有定亲呢。我就说她是个福相。去年果真就跟王府定了亲。今年五月与检王成亲,做了王妃。阖府上下都说想不到,我说还不止哩。哪知三个月后,检王继了皇位,王妃就成了皇娘了。”

  “是啊,这种事儿俺可真不敢想。”伏姐拿过来一只空簸箕,将锅里的烙饼掀上来抛进簸箕,再往锅里抛下一张生面饼,“第二年还是倒霉。夫人病倒,老爷的玉铺生意又不太顺当,我一边照看娘娘和少爷,一边还要熬药侍候夫人,那个忙啊!”

  “府上真是多亏有你,难怪老爷好多事儿都由着你定。”张姐拿胳膊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珠。

  “怎么办哩,我们都是安塞县的人,又是亲戚。老爷还做媒将我的一个堂妹许给了娘娘的二哥,现在也该完婚了。自从搬来北京,两家断了联系都有**年了。”伏姐用左手掀开最上一层的笼屉,飞快地用右手食指试一试馒头的软硬,又迅速合上笼盖,“第三年就更惨了,我都不想说。少爷出痘,扬州城和南直隶的名医都请了个遍,怎么也治不好。大明寺烧香不管用,老爷就过江上茅山请道院的真人来打醮,还是不行。可怜少爷才十三岁,就没了。老爷和夫人在家哭了一个多月。”

  “是啊,少爷是独生子,搁在谁家都受不了。”张姐叹了一口气,又朝冒烟的劈柴上连吹几口,火苗旺了起来,映得她脸色彤红。

  “娘娘是少爷指腹婚婆姨。少爷没了,娘娘咋办?她当时不满九岁,还是个孩子。”伏姐挥手扇一扇雾气,低头看看锅里的烙饼,“原本说由我将娘娘送回她米脂县老家,但我担心老爷和夫人,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就建议他们收养娘娘,做不成儿媳就做女儿吧。老爷就将她改名田袖香……馒头该好了,张姐,把蒸锅的火熄了。”

  张姐把蒸锅灶塘里未燃尽的柴火钳到烙饼灶塘里,“就我到府上两年多来的眼见,老爷和夫人对待娘娘就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

  “娘娘对待老爷和夫人那也是没得说。”伏姐赞同地点点头,“娘娘自幼聪明伶俐,两个眼睛会说话。少爷刚走的时候,夫人在家里哭,娘娘就趴在她的怀里,拿小手巾给她擦泪。老爷从外面办事回来,娘娘就跑出去接他。真是跟亲生女儿一样。没有娘娘,老爷和夫人那一阵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凡是见过娘娘的人都说,娘娘的笑能疗伤、能治病、让人醉……”

  说到这儿,伏姐咯咯地掩嘴笑了起来。

  “从外地迁来才六七年,就能够这样发达,真是不容易啊。”张姐一脸的艳羡。

  “来北京可真是来对了。”伏姐往面板上洒上两把底面,再飞快地抹平,“少爷走后,夫人看到家里的什么物件都伤心,开始自言自语,嘴里不停地说这是少爷用的那是少爷玩的。老爷就决定离开扬州搬家来北京。”

  ******

  伴随着几下震耳的锣响,两队卫兵跑进院子里列队站好,內监总管摆身在当间站定。

  院内人声喧哗,响亮的“接旨……”二字拖着长长的尾音传入厨房。伏姐赶忙搓一搓手上的面粉,在案板边跪下,“张姐,快出来跪下!”

  张姐扔掉手里的火钳,跑到伏姐身边跪下,右膀子不小心蹭到了一旁的水缸,疼得她咧咧嘴。她不敢拿手去揉,只好忍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二人跪下好一会儿,那內监还在宣旨,听不太真切。锅里的烙饼发出了焦糊味,伏姐开始有些着急,但却不敢起身。

  又过了一会儿,伏姐听到田鸿瑜也是拖着长长的尾音高喊“谢主隆恩……”,便站起来飞快地捞起锅里的饼,已经黑得像焦炭一般。伏姐一边拿嘴吹烫疼了的手,一边朝还跪在地上的张姐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快把火熄了。”

  张姐像刚睡醒似的从地上一骨碌爬起,跑到灶塘前,拿火钳一个劲地扑打柴火。火星与烟尘从炉膛里冲出来,刮到了伏姐的脸上,呛得她连咳两声。

  正想骂张姐,田琨跑进厨房,兴奋地大声说道:“娘娘进为贵妃了,老爷和夫人这几天就要进宫谢恩,皇上恩准穿五品顶戴。內监总管刚才把官服都送来了。”

  田琨是田家搬来北京那一年雇的车夫,北直隶人氏,本名王昆,是个孤儿,很小就在北京帮人家牵骆驼、拉车。恰逢两年后田鸿瑜的玉铺生意扩大,田鸿瑜见他为人朴实、办事机敏,便将他改做自己的生意助手,另雇车夫。又过了三年,在延安府时就在田家当丫头的伏姐已经二十一岁了,田鸿瑜便将伏姐配给他,并将他改名田琨。田鸿瑜有将他收为养子的想法,但又觉得他不识字,以后接手玉铺的生意有难度。因而就没有摆宴正式收养。但田琨却把田鸿瑜两口子当作父母对待,爹呀娘呀叫的亲切。

  伏姐比田琨大三岁,凡事都是伏姐做主。女大三抱金砖。两口子结婚三年来,倒是美满和睦,去年底生下一子,将满一岁,喊田鸿瑜和夫人爷爷奶奶,给田府增添了久未有过的生机。

  ******

  田琨从簸箕里捻起一张烙饼咬了一口,“你们可要快点烙啊,我在‘香宜坊’订的菜过一会儿可就要送来了。客人们也快到齐了。”

  “烙你娘个腿。”伏姐一把从田琨嘴边扯下烙饼,朝他劈脸甩去。

  田琨闪身接住,咧着嘴一边嚼一边乐。张姐笑得弯下了腰。

  只听得院内又是一阵儿喧哗,田琨赶紧放下半张饼,跑了出去。

  香宜坊的伙计们抬着桌椅和食盒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院子。

  田琨指挥着众人摆放餐桌、椅凳和食盒。第一批食盒里装的是十几个凉菜。热菜要等客人们都到齐了再上。

  田鸿瑜忙着接待来宾,不停地拱手寒暄,拱得两个胳膊发酸,嘴皮子发干,顾不上喝口茶水。院子里到处都是“国丈爷好”“国丈爷万福”“国丈爷万安”的问候声。

  听到来客都喊田鸿瑜“国丈爷”,伏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贴近张姐的耳边小声说道:“娘娘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说是田家的养女,传出去总归不好。你可要嘴巴严实些。”

  张姐会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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