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经通剑 12 查抄
李跹寨。/p>
正午的阳光直落落地照下来，金黄的糜子地像炕锅一样热辣。今年的雨水比去年稍好一些，糜子秆长有半人高，粗壮结实，被长长的穗头压弯了腰。/p>
李补之放下镰刀，直起腰来。糜子叶那尖锐的刺毛扎满了他的双手，刺痛、麻痒。他搓搓手，从一支穗头上撸下半把糜子粒，两手用力地搓揉。吹去壳皮，小小的圆圆的颗粒在阳光的照射下放出金黄色诱人的光泽。/p>
他一扬手将黄米粒倒进嘴里，细细地咀嚼。一丝淀粉的甜味慢慢浮上舌尖。/p>
全家仅有的五亩地今年全都种上了糯糜子。中秋节前原本要全部收割完的，但李家请不起工，只能靠自家四个成人自己动手。但四个人都是收种庄稼的外行，干起来颇为吃力、缓慢。剩余这一亩糜子，李补之不让父亲和二嫂再参加，自己和妻子闵氏慢慢收割。/p>
闵氏刚才回家去吃午饭，然后再把他的饭食给捎过来。/p>
李补之拿起镰刀，走到地头的老榆树下歇阴。/p>
不一会儿闵氏就来了。/p>
四野里寂静无声，只有李补之咀嚼糜子饭的“吧嗒”声响。软糯香甜的糜子饭嚼在嘴里，他感到疲乏尽失，四周的景致变得柔美、可爱起来。/p>
“吃慢点，没有人跟你抢。”闵氏坐在丈夫的身边，满足地看他吃饭的样子。/p>
李补之腾不开嘴回答。他一边嚼饭，一边在妻子的大腿上捏了一把。/p>
闵氏拨开他的手，咯咯地笑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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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糜子地那头传来。二人吓了一跳。/p>
李补之慌忙起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和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站在了他的面前。/p>
李补之弯腰拾起镰刀，冲二人扬一扬，“你们想干啥？”/p>
闵氏躲在丈夫的身后，后背抵住了老榆树。/p>
“大哥、大嫂，给……给我儿子一口水吧？”那男子恳求道。/p>
“你……你是什么人？”李补之见来人讨水喝，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p>
闵氏从丈夫背后转过身，弯腰倒了一碗水递给那个男孩。/p>
“我们是从窦家墕跑过来的……”男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地喘气。/p>
“窦家墕？”李补之想起来那是大嫂窦氏的娘家，“怎么了？闹流贼？”/p>
闵氏又给男子倒了一碗水。/p>
“不是流贼，是日月军。日月军前些日子在河东剿贼。听说流贼全部被杀了，隰州城内外尸横遍野，来取食的秃鹫都压断了松枝。”男子朝四周张望了一下，“随后他们就到河西来查抄流贼的老家，说流贼主要是延绥一带的人。我们米脂县是重点。”/p>
“日月军何时查抄你们窦家墕的？”/p>
“今天早上。”男子说道，“十岁以上男的都被抓走了。我跟儿子碰巧在地里捆糜子秆，才算躲过这一劫。一路向南跑，就到了你这儿。孩子跑不动了。”/p>
看到男孩盯着糜子饭，闵氏就团起一个饭团递给他。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p>
“谢谢大哥大嫂，我们爷儿俩还得跑，估计官军傍晚就能到你这儿。”男子一骨碌站起，拉着男孩就走。/p>
闵氏又给了他们父子一人一个糜子团。/p>
那男子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道：“赶快躲啊！”/p>
李补之已经无心吃饭，他知道李跹寨一定会是日月军查抄的重点。寨子里有四十几个后生做了流贼，都是投到九叔李鸿霸和二哥李袢之的营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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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官军查抄窦家墕的消息，李鸿儒大吃一惊。他已经被李袢之前年在驿站杀人的事儿给整怕了。这才过了两年，李袢之竟然又在山西闯下这么大的乱子。不仅他自己死在了隰州城，还连累上一家老小。/p>
“隰州大战的贼是谁？”李鸿儒问道。/p>
“听说叫闯王，是安塞县人氏，本名叫高闯。”李补之答道。/p>
“枣儿和盼儿在那里做什么职位？”/p>
“听说九叔号称‘闯将’，和那个‘闯王’齐名，位次仅次于高闯王。”李补之答道，“我二哥倒是没有多大的名气，听说他在闯王的帐下坐第四把交椅。闯王的堂弟高杰坐第三把交椅。”/p>
“不管是坐第几把交椅，那枣儿和盼儿也都属于贼之列。我们家的罪责不会小！”李鸿儒的声音有些颤抖，“寨子里的后生都是被他俩招去的。我们李跹寨怕是要遭大劫难。”/p>
伏氏搂着慭儿已经哭成了泪人。/p>
“爸，先不说多大难、多大罪了，您就说怎么办吧。”李补之急得直跺脚。/p>
“是啊，爹，咱们赶紧想办法躲吧。”闵氏搂着李懋，也是一个劲地催。/p>
“哭有什么用？”李鸿儒看了一眼伏氏，“别哭了，你赶紧带上慭儿回娘家躲避。”/p>
“安塞可是离这儿有三百多里，二嫂自己带慭儿去，路上不太安全呀。”李补之担忧地望着父亲，又看看二嫂和慭儿。/p>
“安全？在家里就安全？”李鸿儒有些烦躁，“慭儿可是盼儿的亲生骨肉，日月军对贼头的亲生骨肉最狠毒，一向是要灭门的。”/p>
听到“灭门”二字，伏氏立即止住了哭声。她感到灭门的风险正在临近，便迅抱起慭儿向西厢房走去。/p>
“爹，那我带上懋儿也去娘家。我娘家离这儿近，两个时辰就能走到。”闵氏说完，站起身，拉着懋儿的手向东厢房走去。/p>
“你赶紧找地方躲起来，日月军抓的主要是后生。”李鸿儒一边对李补之说话，一边起身向主卧室走去。/p>
“爸，那你和妹妹咋办？”/p>
“你就别管我们了。我留下来看家。一老一小，他们抓我有何用？”/p>
李鸿儒从主卧室里取出一只布口袋，把散碎的银子全部倒在桌子上，分作三份。/p>
“这两份各是二十两，你媳妇和你二嫂各带上一份。快给她们送去！”/p>
李补之抓起两份银子走了出去。李鸿儒把剩下的十几两银子重新收起。/p>
此时，伏氏和闵氏都已经收拾妥当，各自拉着孩子站在院子里。/p>
李补之将银子塞进两个女人的包袱深处，嘱咐她们小心看护，再把她们送到寨子的西口，返身回到家里来看望父亲和妹妹。/p>
李鸿儒见儿子还没有走，不禁动了怒，“你咋还不走？”/p>
李补之刚想解释，就听到院子外面的主街上人喊马嘶。/p>
“边帅奉命查抄李跹寨，不得走动，一律在家里等候……”/p>
李鸿儒几步冲到门楼，迅关上大门，再严严实实地插紧门栓。他一言不，拉起李补之，跑进主卧室，打开后窗。/p>
李补之从后窗跳入废弃的园子，再悄悄地穿过园子，向东边崖下坟地里跑去。/p>
五岁的李襟香靠在院子里的老柿树上，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眼前生的一切。她抿着嘴，没有哭。双臂收紧贴在瘦小的身子两侧，不住地颤抖。/p>
大门被擂得咚咚响，门楼上的脊泥扑簌簌地往下掉。李鸿儒从堂屋里跑出来，擦过香香的身边跑去开门。他边跑边喊：“来了，来了！”/p>
在他撤下门栓的一刹那，一队手拿刀枪的日月军士兵冲了进来。/p>
大门重重地撞上他的额头。他眼前一黑，仰面摔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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