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北国 6 佟佳?松月

　　日月国检帝三年。/p>

　　青水国极帝四年。/p>

　　四月，布苏泡。/p>

　　春天为辽阔的科尔沁草原重新披上绿装。朝阳从草原东边的天际线处升起，霞光平贴着鲜嫩的草尖一路延伸到布苏泡的湖面，将一汪湛蓝的湖水染成青红色。/p>

　　羊群像无数只棉团散布在湖边，悠闲地啃食青草。/p>

　　大青马不屑于跟羊群为伍，它孤傲地在高坡上独自进食，阳光将他的身影拖成老长，直达闲坐在湖边的李盼的背上。/p>

　　针茅是羊儿和马儿的最爱。它长不高，水分少，但耐嚼，有极为浓烈的清香和甜味。李盼掐了一根放到嘴里，一边慢慢地咀嚼，一边看着如镜的水面。/p>

　　来到布苏泡的头一个月，他养了半个月伤。伤好之后，每日的活计就是铡草喂羊、清理羊圈、遛遛大青马。/p>

　　在这里喝白米粥的机会很少。他已经习惯了喝奶茶、吃羊肉。身体因营养丰富而快地恢复。/p>

　　他现女主人给他吃的饭食与她们自己完全一样，没有在骡马集市上战俘们传言的那样做奴隶之可怕。前半个月养伤时，女主人每天都是盛好饭送到他的小屋。盛什么就吃什么，盛多少就吃多少。他独自在屋里吃。伤好之后，女主人让他自己盛饭，他愿意盛多少就盛多少，他愿意盛什么就盛什么。他也不再到小屋里吃。屋里实在太黑。/p>

　　他喜欢拿最大的盆一次性装满饭菜，然后端到栅栏外面，坐在胡杨树下，一边吃一边看大雁在布苏泡的水面上飞起落下。/p>

　　这里的景致与陕北的差异实在太大。他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p>

　　有时候女主人会斜靠在栅栏上，冷不丁地在他身后喊：“喂，还要么？”/p>

　　他便一边回答“不要了”，一边将空盆送回来。/p>

　　女主人晚上也不再给他的小屋上锁。李盼将马桶提到了羊圈的西侧，白天一直开着门换气，小屋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p>

　　第二个月，羊群开始吃青。早上他将羊群赶到湖边吃草。待挤过早奶之后，他就骑着大青马，带着干粮，赶上羊群，到草原的深处放牧，直到日落归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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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的主人叫佟佳?松月，今年二十三岁，比李盼小一岁。/p>

　　她的丈夫叫佟?福尔萨，十五年前与家族一起从东边千里之外的浑江佟佳地迁到了这里，继续过着放牧的生活。只是放牧的土地由东边的山林换成了西边的草原。/p>

　　赤帝打下来的这片辽阔无垠的草原，为这个家族提供了广阔的繁衍空间。/p>

　　与佟?福尔萨结婚五年，她生下了一子一女。儿子叫佟?科多，今年四岁；女儿叫佟佳?溪玉，今年两岁。/p>

　　去年四月，佟?福尔萨不幸病故。佟佳?松月独自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放牧，很是辛苦。羊群也丢失、冻饿、病死了大半。/p>

　　去年九月，她也曾经到盛京骡马集市上买来一个奴隶。一个比她还要小三岁断了一条胳膊的日月国战俘。这名年轻甚至还颇为英俊的奴隶在她家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被领主强行夺走了。听说他已经被鞭打致死。/p>

　　过完年，趁羊群吃青之前，她又赶着马车来到了盛京城骡马集市。/p>

　　她一身男式装束，静静地站在骡马集市的外围，看到了剃风波的整个血腥过程。她深深地同情这些奴隶的悲惨命运，但也很难理解他们为何如此抗拒剃。/p>

　　剃之后，庄主们、领主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挑选品级高的奴隶。她没有动。/p>

　　人群散后，地上躺着一人。他躺在两滩血迹的旁边，看起来似乎已经死去。/p>

　　她一直没敢靠近。在她犹豫的时候，他忽然醒来，于是她便走了过去。她看到了他那丑陋不堪的刀疤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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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岁的佟?科多，长得壮实，看起来像是五六岁的孩子。自他见到李盼的第一天起，他就深深地厌恶这个丑八怪。他先是往李盼的身上吐口水，然后是扔石子，扔羊粪蛋。李盼总是朝他微笑。李盼越是微笑，他就越是反感，越是起劲地朝他身上扔东西。他有时还会操起树枝抽打李盼，而且专门打他脸上的刀疤。李盼始终朝他微笑，但却躲避不开。/p>

　　只要佟佳?松月看见这一幕，她就会去阻止孩子。如果佟?科多不听话，她甚至会打他的小屁股。这时候，李盼就会劝止她，说他毕竟是个孩子。/p>

　　李盼每次看到佟?科多那虎头虎脑的模样，都会想起李慭。他的儿子与小科多同年。他非常思念伏氏和慭儿，不知道他们娘儿俩现在怎么样。自从去年八月在隰州城被俘后，他就时不时有一种孤叶飘零的感觉，因而更加思念妻子和儿子，想念父亲和妹妹，想念弟弟李补之一家。院子里的老柿树和老枣树无数次在他梦境里出现，常常令他泪湿枕巾。/p>

　　两岁的佟佳?溪玉，生得像极了她的母亲，也是肤若凝脂。只是脸颊和下颌圆嘟嘟的，闪着羊奶的乳光。她第一次看见丑陋的李盼，甚至被吓哭了。李盼为此很是觉得惭愧。溪玉一开始总是离李盼远远的，后来虽然离他近了一些，但绝不让李盼抱她。/p>

　　在一种情况下，她会离李盼最近。每当李盼在胡杨树下练习刀法时，她和哥哥都会靠在栅栏上观看。两个小家伙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明亮的双眸追随着闪亮的大刀，小脑袋左右转个不停。当大刀落地、李盼收势后，佟?科多就会快地跑开，躲得远远地，生怕他厌恶的这个人会揍他。而佟佳?溪玉则正好相反，她会一直跟着李盼回到小屋。然后靠在小屋的门框上，一边吸吮着手指头一边看李盼擦拭大刀。李盼擦完刀，朝她点点头，她便走过去用小手在刀身上小心地摸一下，咯咯地笑起来。/p>

　　在李盼开始练习刀法后不久，佟?科多就不再朝他身上扔东西，但始终保持与李盼的距离，眼睛里半是厌恶半是害怕。/p>

　　佟佳?松月有时候也会看李盼练习刀法。她通常靠在门前远远地观看，从来没有走近栅栏。李盼在研习刀法时虽然没有拿眼睛看她，但他非常明确地感受到来自房门前的女主人那专注的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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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挤完早奶后，李盼喝了一碗奶茶，灌满水囊，接过女主人递给他的午餐干粮袋，骑上大青马，赶着羊群上了路。/p>

　　草原人每日只吃两顿，午餐和晚餐。李盼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节奏，只是早上出前他通常要喝上小半盆奶茶，不仅是为了充饥，更是为了晚一点消耗随身带的水囊。/p>

　　在赶着羊群一路走时，他会在大青马上边赶羊边吃午餐。/p>

　　今天他打开干粮袋，现多了一大块风干牛肉。这种食品在布苏泡一带很稀罕。是西边喀尔喀蒙古人做的一种美食。两个孩子平时都很少能够吃到。/p>

　　在李盼出后，佟佳?松月便开始喊还赖在炕上不起床的两个小家伙起来。佟?科多已经会自己穿衣服。而佟佳?溪玉还是得她一件件地帮她穿。穿好衣服，再照应兄妹俩吃午饭。收拾完孩子，她再去清理羊圈，只等晚上羊群再次归来。/p>

　　吃过午饭，兄妹俩喜欢到草地上去捉鼠兔。/p>

　　鼠兔短短的四肢、圆圆的耳朵、黑亮的眼睛、褐色的毛，是草原孩子们最喜爱的玩具。这个季节正是鼠兔繁殖的旺季，孩子们通常会把小鼠兔从地洞里赶出来，捉回家里养。多的时候一窝可以捉到十只小兔。但十几天来，兄妹俩一无所获，只得天天努力。/p>

　　四月末的草原，开始渐渐显露出夏日的热度。/p>

　　正午时分，羊群来到了霍林河畔，再往西就是喀尔喀人的牧场了。李盼在霍林河边给大青马和羊儿饮水，然后让羊群掉头往东吃草，等太阳落山时会刚好回到布苏泡。/p>

　　回到布苏泡，李盼将羊群赶进圈舍，让大青马在栅栏外边补食草料。自己则坐在胡杨树下歇息，看着艳红的落日在布苏泡的西边水面上缓缓下落。/p>

　　佟?科多和佟佳?溪玉还在草地上忙着捉鼠兔。他们开始学着用大人的办法来对付这些狡猾的鼠兔。妹妹拿一只网兜在一个洞口处张网等候，哥哥趴在另一个洞口处，撅着屁股往洞口里面吹烟。由于吹进去的烟量不够，那鼠兔就是不出来。/p>

　　佟佳?松月在栅栏边挤奶。她一边挤，一边看着一双儿女在草地上忙活，满满的幸福挂在她瘦削的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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