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行且顾

　　屋中虽然黑暗，但对在场的两名修士却并无阻碍。珑姬将那沾着灰土的白线看过，又自袖里取出那块白绸比对，点头说道：“像是同一种料子。”

　　尤安礼走近看过，见两者确然质地相似，心中更加警觉。不知为何，他对那冷冰冰的小鬼是百般的看不顺眼，只觉其言行举止，无一不是可疑之状。此刻见他手持白线，立刻质问道：“小鬼，你和此物主人是什么关系？”

　　孩童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道：“不识。”

　　尤安礼含笑道：“你不认识它的主人，却知道来此屋中寻线，难不成是死人跟你讲的不成？”

　　他本意是冷嘲热讽，谁知孩童却道：“是。”

　　尤安礼哈哈两声说：“有趣，这么说来，你可是懂得招魂之术了？你小小年纪，想不到又这等真仙手段，佩服佩服。”

　　孩童似是听不出他言外之意，仍旧板着脸道：“不懂。”

　　尤安礼险些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噎死。他深吸了口气，正欲再加刺探，旁边珑姬已懒得再听，直接插嘴道：“小郎，这白绸的原主，多半便是屠村的真凶。你若见过那人，便请讲清道明，也可为你村人报得血仇。”

　　孩童看了看她，倒是脸上微动，虽仍是极僵硬的神态，却依稀有一份笑的意思。他沉默数息后道：“你们可看到这院子里头的东西？”

　　珑姬微微一怔：“外头？除了些薯谷柴木，没见有其他东西。”

　　孩童道：“除了这户院子，你看其他人家，可还有在夜里晾晒薯谷的？”

　　听他此问，珑姬便侧头回忆起来。她自幼修道，连五谷都吃得极少，更未有务农之事，自不会去留意这些小节。此刻再加追想，只觉大抵都是破瓦竹篱，哪还记得各家院里究竟是个什么景象？她正欲出门再看一看，尤安礼却道：“此地靠近南岐，夜冷露重，自然会将薯谷及时收起。这户屋主老迈昏昧，偶尔忘事何足为奇。”

　　孩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她不昏昧。”

　　尤安礼回道：“你是她家的小孩？怎知她脑子清醒？”

　　孩童却不搭理他，只自顾自地说道：“她夜间不收薯谷，其中必有缘故。我想这丝线的主人，当时就在她屋中。”

　　珑姬啊了一声道：“那白日里……”却是想起白天她与尤安礼路过此屋，还向那老妪打听村中异事。假如这孩童所言不差，那当时屠村之人恐怕便与她一墙之隔，可谓是近在咫尺。她虽不惧外道，心却也砰砰跳了两下，改口说道：“原来你拿着蜡烛，是想在这屋里找凶手的遗迹吗？”

　　尤安礼又在旁不阴不阳道：“偏偏那凶手真就落了东西在此，听来也未免牵强凑巧。不过薯谷收得晚些，你倒想得恁多。”

　　孩童冷淡应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尤安礼反诘道：“这里可有比你更反常的东西么？”

　　“有，”孩童说，“你们两个。”

　　尤安礼顿时又觉气塞，冷冷道：“照你的话，可是怀疑我们灭了这村子？”

　　孩童并不害怕，仍道：“不是你们，但必与你们有关。”

　　他此言一出，倒也切中要害，让尤安礼反击不得。珑姬旁听他二人对答，虽与凡间小孩接触无多，也终归觉出这小孩的异样来。起初还道这孩童反应迟缓，待人木讷，略有些头脑不灵，然而此刻见他谈吐清晰，神情镇定，便是成人都未必能及，心中不禁暗暗称奇。她看尤安礼跟这孩童犯冲，便开口道：“不必再多说了，此事确与我有关，那凶手我也必要严惩。小郎，你可还有其他去处？”

　　孩童闻言，默默地看了看周围道，不多时说道：“没有，养父已辞故多年。”

　　珑姬奇道：“辞故多年？那你这些年来，竟是独居吗？你这么小，怎么养得活自己？”

　　孩童面无表情道：“受这家主人照料。”

　　他说得极是平淡，珑姬听完想了一想，才明白这孩童指的是住在此屋的老妪。她原本亦觉这孩子遭逢灭村惨变，未免太过冷静，而此刻听他说起养父遇害，抚养自己的恩人又遭横死，竟仍旧是如此无动于衷，真真是一丝伤心的模样都看不出，心中不免感到有些怪异。可但凡修道之士不分正邪，均讲究道心清静、尘缘断绝，她自幼时入红浥岛地火神宫，记事前便已远离父母，不识亲情，故而虽觉这孩童表现得奇怪，却又说不出有何不对。

　　她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孩童。尤安礼看她面露难色，便眼珠微转道：“阁下，这小鬼既然无依无靠，何不如将他送去岛上抚养？仙岛有神宫坐镇，可谓世外桃源，便多养一个小鬼，也没什么为难。”

　　珑姬蹙眉道：“岛上寡居之人不少，领养一个孩子自然不难。只是……只是他是内陆之人，依例不该入岛，恐怕也适应不了我红浥的规矩。此事不妥，还是在内陆替他觅户可靠的人家吧。”

　　尤安礼笑道：“那也容易。此地去往国香城，途经三郡，都算是内陆繁华之地。再找户养过子女的人家领养便是。”

　　珑姬嗯了一声，虽仍觉有些不妥，却也实在不知一个凡人小孩该如何生活，更无良策可出。她想了想又问道：“凡人对非己所出的孩子，也会悉心照料么？”

　　尤安礼仍旧笑眯眯地说：“人皆有向利之心，只需给足了银两，又怎会为难他这么一个小鬼？阁下若担心凡人不会照料，那便挑一户子女多的人家，自然经验丰富，知道要怎生教养孩子了。”

　　珑姬似懂非懂，觉得他这番话倒像有几分道理，便欲点头允可。谁知那孩童却道：“不必，我要去找那凶手。”

　　尤安礼嘿嘿道；“小鬼头就爱胡说八道。那人要对付你，连一个手指都用不着。”

　　珑姬也道：“小郎，那凶手不是凡人，你还是莫去为好。你若想为村人雪恨，待我将凶手抓住，自然会回来与你交代。”

　　孩童只是摇头：“你们未必找得到对人，我要亲眼所见。”

　　尤安礼怒色斥道：“小东西不知好歹，当你在和谁说话？我们身为修士，难道还会成心诓骗你不成？”

　　孩童看了他一眼道：“依你们所说，灭此村者也是修士。”

　　他虽无疾言厉色，说话的语调也极是平淡，便仿佛学生在回答先生的考校般老实恳切，偏偏一字一句都煞是刺耳，听得尤安礼浑身发痒，只恨不得能挥手毙了这小怪胎。他在珑姬面前俯首帖耳，那是碍于道行差距，可往日现身于凡人面前，纵使不暴露修士身份，也必要华服美冠，香车宝马，扮作是翩翩公子模样，自然处处受人逢迎讨好，如何能忍得一个凡间小孩如此顶撞？心底早已打定了主意，待回头觅得机会，最好是能找几个人牙子，先装模作样应付过珑姬，转头便将这小鬼发卖到富人府邸里去做仆役，以这小鬼的脾性，早晚便被主人家打个半死，却于自己的功德无甚损失。

　　他想定这套主意，心底总算怒气稍平，正要再假模假样地劝说几句，却听珑姬道：“你说的也有理。那好，此去国香城，便带你同往。等抓获真凶，再来安排你的去处。你跟我们一同乘云去吧。”

　　尤安礼顿时愕然，忙劝阻道：“阁下，国香城毕竟是王都，你亲身降临，怎可带一凡人孩子同往？”

　　珑姬道：“怎么不可？他不过一个孩童，又没什么嫌碍。神宫中亦有修道的童子，便说是我徒儿好了。”言罢便往屋外走去。尤安礼见她决心已定，也无可奈何，只不动声色地剐了那孩童一眼，也跟着踱步走出。孩童将手中半截红烛放在桌上，又将找到的白线缠拢，收入怀中，默默地跟在他二人身后。

　　三人走到院中空旷处，珑姬又唤出团团红云，将他们托入空中。因着前趟尤安礼的表现，此次她也格外留心，升起时比往日慢了三成不止。待飞到轻云之间，再看另两人的模样，那凡人孩童神色如常，只四下张望，似是有些惊奇，尤安礼却脸色铁青，一副险些昏厥的模样。她见状不由恼道：“你怎还不如个八岁小孩？”

　　尤安礼自己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觉一踩上这软绵绵不着力的红云，受云霄上的烈烈罡风一吹，再看足底的绵延山川，就忍不住觉得头晕目眩，直欲呕吐。可如此一来，倒显得珑姬这腾云之法不如御剑御符，岂不是要惹得这凶神发怒？因此还得强颜欢笑道：“略有不适，略有不适，去国香城应往那处，阁下还是飞慢些……”

　　话音未落，珑姬已然轻叱一声，红云如奔涛飞浪，霍然间跃泻百里，在天际留下赤练流火似的一线红芒。尤安礼话未说完，已灌了满嘴的寒风，本能地惊声惨叫，俯身趴在了云头。珑姬气得又是一顿足，再看那孩童，却见他站在云中，正回首后望，不见脸上神情，便传音问道：“小郎，你可还好？”

　　孩童转过脸来，奇怪地伸手按了按自己两耳，大抵是初次体会传音之术。云急风烈，他无传音之能，又不便开口说话，唯有点头以示无碍。

　　珑姬察言观色，知他确实无恙，也佩服这孩童定力过人，突然想起一事：“既要国香城，便不能一直唤你小郎了，你可有名姓？”

　　孩童微微皱眉，忽从怀中取出一根极为小巧的竹管笔。那笔身色泽青翠，长粗近似尾指，一头封以黑底红纹的笔盖。他将那黑红笔盖旋下，在掌心写了数笔，再抬手向珑姬示意。珑姬凝目望去，正是“荆石”二字。

　　尤安礼在旁缓过劲来，也瞥见孩童手上字迹，嘿了一声道：“木人石心，倒是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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