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国破城落家何在
我,柒雪,大垣国最尊贵无上的公主。
美丽嚣张但不跋扈,聪颖骄傲但不任性;可以鄙夷众生,可以趾高气昂,这是疼爱我的父王赋予我的权利,作为帝国唯一公主的权利。
然而别人给予的终有收回的一天,覆藤的缠草也定有干枯萎灭的一日。世道轮回,无人可免,只是一身荣华富贵骨,金堆玉锁孽作缘,魂来魄去过眼烟,终而沧海作桑田。
七月初七是夜,我被寝殿外喧天的叫嚣声惊醒。朦胧间睁开双眼,面前却是一片狼藉。窗外火光四射,沸反盈天,而贴身的侍女噙着泪水跪在地上,颤抖地向我诉说着:皇都已经被楚国的大王子破了,此刻正带着十万精兵,气势汹汹地向未央宫杀来;我同父同母的哥哥在守城时被流矢所伤,不慎掉下城楼摔死了;而那自以为最爱护最疼惜我的父王,携着一干皇子和妃子,抱着价值连城的各式珍宝,带走了皇城中所有的军卫侍从,弃城逃亡了。
绝望的侍女匍匐在地,脊背微微起伏着,却再也不发出一点声响,整个人都仿佛连根扎进了这地面上,凝成了亘古不变的一尊磐石。
我无力叹息,只是轻轻推开寝宫的大门。满目皆是些被遗弃的老弱病残,一个个奔走逃窜的身影,一双双绝望迷惘的眼睛。此时此刻,这里再也没有身份悬殊,尊卑之别,我们一样都只是些被天子遗弃的废物而已。
是的,一帮无用的废物。
我无心去理会那些趁乱砸抢烧略的贼子,只是赤着脚披着轻薄的睡袍,在夏夜微凉的风中无声地穿行,无神地游荡在这个生我养我十五年的宫殿中。举目而望,这泱泱殿墙楼宇中充满了我肆意而圆满人生的点点滴滴,而终点应该就是在今夜吧。
时至今日,我并不惧怕什么,毕竟我所得到的,同许多人终其一生,忙忙碌碌却仍求而不得相比,都已经多了太多太多。只是内心的空落如悬日夕落般沉沉坠下,硬生生撕裂出一个巨大的黑洞,且再也没有可以填满的一日了。
逆流而上,浮游辗转。最终,我的脚步停在了哥哥的寝宫之前,忽而一颗心如刀割一般摧剖崩裂,瞬时就被绞杀的血肉淋漓,哀鸿中,泣下沾襟,再悼离人此生无路寻。
回忆作祟,前几日才同哥哥一起赴宴,意气风发如厮,谈笑间还不忘戏笑我,等他这次凯旋归来就赶紧寻户好人家,把我这个小祸害嫁出未央宫。可转眼间,天人永隔,再难相见。而泪水,却如枯竭的河流般滞在了眼间,倔强如此不愿服输落下,空留一面绝然,不灭不休。
我推开殿门,厚重腻滑的檀木发出“吱呀”一下嘶哑的声响,月光趁机泄入殿内洋洋洒落一室,照亮眼前一片荼靡。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俱女子的尸体,一眼望去,血流成河,触目惊心。但血污四溅下,每个人面上都异常平静。我想,她们应该是死忠哥哥的那几个暗卫吧,得知哥哥的死讯后自刎而尽。我不记得她们每个人的名字,也不太分的清她们的面容,但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是抚合她们睁开的双眼,为她们的尸身披上一匹锦缎而已。
穿过这片疮痍,我径直走到哥哥的内械库。在哥哥成堆的铠甲中,我选了哥哥第一次出征时父王赐他的明月盔。那时哥哥才十一二岁,在宴会群臣的盛会上,父王笑得格外开心,向着全朝百官炫耀着吾家有子初长成的自豪。那时我还小,记忆也是朦朦胧胧的,但那种父王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却好似还历历在目,但转眼回神已恍若隔世。
再后来,随着战功的累积,哥哥有了更多各式各样的,更加名贵坚固的盔甲。但我知道,哥哥最珍视的还是这套。它所承载的是,是父王与他之间最朴质纯真的父子之情。我摸索着铠甲冰冷的甲片,一片片已被婆娑岁月打磨地流光溢彩,闪闪发光。而此刻透如明镜的护心甲上,幽幽映射出女子一张清冷无念的脸庞,无喜无忧,无怨无恨。
我褪尽衣衫,□□着干净洁白的身体,如初生婴儿般纯净无暇,犹如褪去这高贵又可悲的淳馨公主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丝挂念。不用侍女伺候,我竟然可以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将繁复沉重的甲胄一件件穿上,我想我骨子里到底还是流着母亲的血的,一个生而就是为了战到最后一口气的女人的血。
是的,我说的是母亲而不是母后,因为至死她也没有入宫成后。她的名号永远都是叱诧战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追月将军,而绝不是父王身边那些胭粉脂浓,繁花似锦的妖娆女子。以往我总以为父王还是爱着母亲的,至少可以为了她悬空后位;对母亲的孩子,尤其是我,也甚是宠爱,无限纵容;而母亲也是爱着父王的,不然也不会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为他守卫这方土地。可是现在我却看不明白了,或许我所认为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不过,如今的我,也不会再在意了。
远方的呼啸声,厮杀声越发清晰,随着忽洌的风吹散在我耳边。金缕靴上沾满了越过的尸体的血液,一步一顿,留下一连串猩红的脚印,在微凉的暗暮中妖冶的触目惊心。所有的人都在往与我相反的方向奔跑逃窜着。他们看不清护目盔下的我的面容,但我却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眼神,或是火红炽热的狂暴,或是灰白惨败的绝望,但也只不过是垂死前延口残喘的枯骨之余罢了。
我无言地直视着各种诧异探究的鬼祟眼神,一群我从来没留意过的,跪在我面前的低贱的人们,只是坚定地向着未央宫最外的宫门走去,只留给他们一个铿锵不倒的背影。天色在那堵宫墙后显得越发阴沉,而纷飞的烟火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光影闪灭一明一暗间如山河动摇,无端让人心惊胆战。而天幕后投石如雨,流箭似林,门外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呈地裂天崩之态,更是令人难以直视。
越来越大的呼喊声几乎把耳膜冲破,我几乎可以想象一墙之隔外,楚国的军队在狰狞地嘶吼着,不知疲倦地进攻着。如今的未央皇宫已如他们的探囊之物,颓败的枯城气息已绝,毫无一丝还手余地。攻门木柱的撞击声震耳欲馈,炸雷般轰隆轰隆的叫嚣着。守门的太监侍卫早就落荒而逃,只留下孤零零的朱砂红门,好似巨大的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狰狞着狂叫着要把这宫门内的一切都吞噬尽。
我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静谧微风,暗暗叹道,这天亮后必定是个好天气。而这打了三年多的仗,终于迎来了最后浓墨重彩的激烈尾声。
突然,一声滔天巨响,那野兽的巨口终于被更为凶悍的猎人所撬动,巨大的冲击将我的眼睛震得虚晃一下。随后就看到鱼贯入内的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压城般迅速袭来,不一瞬就把宫门口包围的满满当当。我挺直了身板直视前方,抬起我高贵的帝国公主的头颅,静静地等待着该来的一切。
最后缓缓进入宫门的,是个身披祥龙腾云符金甲的高大男子。盔甲上缀着的火红的翎子鲜艳的灼灼然然,烈焰燃烧般的如火似荼,和他的人一样灿灿发光让人无法移眼。身边的军士态度极恭敬,而勘望此人周身逼人的气势,我断定他就是那楚国的大王子,楚子珞。这三年来他的名字,激怒了无数垣国儿郎的一腔热血,更成了垣国无数百姓最惧怕的梦靥,各种各样充斥着他名字的传说散布在四海八荒。直到今天,我才能真真感受到这个名字之后,地狱修罗般的真人所带来的种种强大威慑。
隔着数丈的距离,我仍能辨出他挺拔的身姿和卓然的气度。即便只是定定立在马身上,也看的出其巍然挺立如绝壁,青山做脊,绿地做骨,游水而为血脉,傲世无物,霸气无双。我还能感觉到他对不明身份的我孤身一人站在这里很是疑惑,转过头去和身边的副将在低声耳语,大军压前却是沉静的鸦雀无声,都好似能听见男人刻意压低的深沉嗓音。
此时夜色已如落幕般慢慢散去,天边依稀开始光亮起来,孤寂难耐的夜终于要过去了吗?我竟有些神游在外,心中和自己打着赌,我,还能不能看到今天的太阳呢?
楚子珞似是和下属讨论完毕,一干人的注意力齐齐又投在我的身上。只听见对面一人中气十足地朗声报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速速投降,如若不从,挡我楚军者死!”
对方的声音在乌压压的一堆人马中却是显得格外响亮,回荡在空旷的廊道之间来回碰撞,震得人耳都微微发馈。我微微笑了笑,算是客气回应,随后大声答道:“垣国叶柒雪在此护卫宫门,国在吾在,国破吾亡!”
不等对面人反应过来,我就以雷腾云奔之速从身后宽大的披风里抽出一张精巧的镂金雕花小弓。这是我及笈礼时父王特地找大荒内最出色的铸器师傅为我打造的,凤凰花雕,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如有花瓣随风微颤,似有凝香拂面,格外的精巧别致。可此刻看来却是嘲讽无比,一朵朵娇蕊冷傲地嗤笑着我的无知愚蠢和自以为是。
我清了清脑子,无暇再去思考其他。屏气凝神迅速搭箭拉弓,潮鸣电掣间一连三支连珠而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楚子珞射去。对面的阵型立马慌乱起来,只闻见无数人在呼喊着“保护殿下”!而那人眼中似乎也有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但身形依然岿然不动,如北地归汝峰般稳稳立立,毫不遁瑟。倒是他身边惊慌的副官大喊着:“射杀射杀!有刺客!”瞬间,无数箭矢如流星般向我扫射过来,乌压压地射中我的身体,发出声声沉闷的铁器刺入血肉的嘶声。我的喉头一阵腥甜涌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脑袋却还没有停止思考,心想此时我的样子必定狼狈至极。强大的冲力将我的身子推送起来,好似失翼的残鸟直直往后飞去。但我已感觉不到一丝痛,耳畔各色呼啸的声音如罩在浓雾中般听不清楚,眼前的事物也慢慢模糊起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微翘,脑海里浮现的是小时候父王母亲带着我和哥哥一起习箭的场景。母亲噙笑的脸庞,哥哥奕奕的眼神,还有父王温柔的笑容,都好似走马戏般幕幕滑过眼前,脑袋里给自己的念白是但愿岁月静安,可叹世事无常。
我可以确信我的箭定会射中目标,毕竟叶家的箭法从无虚发。我慢慢闭上眼睛,心里再也没有一丝遗憾。至死,我用的是母亲的姓,叶柒雪,不是垣国尊贵无双的公主,只是母亲最舍不得的女儿。
慢慢地,我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灵魂像被抽离了一般,一寸寸慢慢漂浮起来。我可以透过护甲看到自己的脸,在满身狰狞血污中却显得格外干净,如在妖艳的赤焰中绽放的一朵白莲。我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面前的女子即陌生又熟悉,平静的面容上似是浮起一丝笑意,诡异而妖娆,半空中的我愣愣呆住,这就是我吗?
似是听到一大队人马向我涌来,我微微皱了皱眉,却看到领头的高大身影。此时他已取下护头盔,露出一张冷清妖孽的容颜,颈上有一处狰狞的伤口,正窜窜不断地往外冒着血珠,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径直向我走去。
我心中大惊,想必这就是我的杰作,可是另两箭呢?我急忙往他身上望去。身上的铠甲虽有污损,但并无大伤。我正不可置信,下一眼却看到他两手各抓着一支箭矢,虎口食指处有严重的擦伤,一大片血肉模糊,箭尾正是我所惯用的金丝孔雀尾。
一瞬间,我呆立在半空中,只觉着满身的热血蹭蹭往心口涌去。不,我已经死了,我的血已经流尽了,我自嘲地对自己说。
那两支箭居然被他徒手抓住了,这难道是天意吗?本以为死前还可以搭上楚子珞一命,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弱太自大了,一股强烈的沮丧之感向我袭来,今夜的我简直就是来见证自己到底可以蠢到什么地步,我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岂止一个失败而已!
就在我百般惆怅之时,我身体上的头盔已经被他揭开,冷艳如生般面容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本来乱哄哄的一群人突然安静下来,不知是哪个人轻呼了声:“是个女子!”
忽然我就浑身紧张起来,即便我死时也没这么恐惧过。我害怕这些异国的敌人会怎样对待我的身体,不想死后还受人折辱。我想发出声大声嘶叫吓怕他们,虽然我已不能,只能绝望无奈地眼睁睁地看着来人靠近,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为首的楚子珞。他那双妖娆的桃花眼微微颤动了几下,眸里的意味我读不明白。虽然没有了心跳,但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紧张颤抖。
过了半晌,他轻启薄唇,郑重地说道:“好好厚葬了她。”
声音虽不大,但掷却地有声,威严无比。
我暗暗放下了心,却见那人缓缓俯下身子,带着一种悲悯的神色凝视着我的面容,忽然伸出手缓缓抚过我的脸。空中的我瞪大了双眼,无法理解楚子珞的所作所为。突然,他转过脸望向我的方向,眼里带着璀璨的光彩直直对着空中,我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就好像他可以看到半空中咫尺处,已化为灵魂的我似的。
正在此时,太阳从地平线挣脱最后一丝阻力缓缓升入天空,天边最后一抹阴霾也消散尽去,朝阳的第一缕光芒撒向了人间,我虚浮的身体突然开始消散。楚子珞拂过的脸庞上,原本睁大的双眼已经缓缓合上,眼角边似乎还含着一滴泪水,也不知是何时滴落的,如同这世间最宝贵的玉珠,在朝阳如火的一个清晨,同我一起随着热度升腾而消失,不留一丝踪影。
我的眼望向天空,这是我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眼了吧,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我轻叹着这如烟火霓虹般绚烂的朝霞,真的是很美很美。只是,从这一刻起,这世上再无垣国,再无慕容柒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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