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热闹
行宫内院里，今日却是难得的热闹。
皇帝朱聿键面色如常，手上捧着一方小书，眯着眼细细看去，近来他的眼睛越发的不行了，看起来有点费劲，本来想让身边的小太监念一念，忽然想起来，这小太监不认字。
宦官之祸尚未褪去，惊醒南明的洪钟还在震响。
朱聿键便读得极慢，眼睛刚看了两三行字，忽听得外面传来了动静，朱聿键一方书微微一落，看向来人。
却看这些人，正是方才与九族争执的曾樱，当然了，一同而来的还有黄维生陈本源等人。
按理说，他们对除夕夜宴的皇帝行事耿耿于怀，生怕皇帝会再次效仿，所以是怎么也不肯来的，但来请他们的，却是次辅丁魁楚。
他们之中除了陈黄两家，前者因为曾于曾樱来往过于亲密，后者他们攀上的就是曾樱，其他门户对于巴结有权有人的丁魁楚，那是相当卖力。
是以丁魁楚根本不会倒戈，就算抄了他们的家，这些满屋的黄金白金，能落到他自己手里么？还都是尽数归于朝廷了。
这样一笔好卖买在，丁魁楚应当是能拎得清的。
所以这些人也算是相当有魄力的再次进宫了。
朱聿键放下书，面上自然而然的浮现了一抹笑容，此时丁魁楚在下首矜然道：“皇上，人都请来了。”
“好好好，有劳中翘了。”朱聿键笑意吟吟的说完，复又扫向堂下曾樱与其他九人，目光最终落在了曾樱身上，他道：“是什么样的大事，要弄得城内惶恐不安？这不，许多大臣都来向朕问责了。仲含啊，你来说说。”
曾樱略一沉默，时至今日，他是越发的对皇帝所作所为不能理解了。
他不相信，朱聿键当真不知道他是去干嘛的？
他是为家国社稷去的，若皇帝真心有社稷，便应该关起门来，装聋作哑，等他把粮钱筹备好，征兵入晋才是！
莫不是丁魁楚从中作梗？曾樱暗自思忖着。
他垂首道：“皇上，只是臣与诸位乡绅的打了个赌，一时玩笑却弄得满城风雨，是臣的错。”
朱聿键对此话真假心知肚明，如今阿来在他身边，城中大小事务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再也不用同以往一般，事事都要依仗宵小的口舌。
朱聿键轻轻一笑，不辨喜怒，只是问：“哦？看来，这个赌却是不小，能让仲含这样稳妥之人都心生恻隐，生出了必赢之心来。”
皇帝这样莫测的一句话，令堂下九族都深感不安。就算他们再奴仆千名，富可敌国，朝中上下也都向着他们。
可这里比较是在行宫里，他们对宫里的情况不了解，认为皇帝一声令下，便还有如同黄道周一般的人物出来杀人。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丁魁楚身上，这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和期望。
谁知后者竟是看都没看他们。
难道皇帝许诺了丁魁楚什么样的好处？让他改变主意了？
众人不免失望紧张起来。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皇帝忽然轻轻一笑，笑声爽朗低沉。
“仲含之忧，朕已知道，不过师出无名，行事无度，法理不容，则名不正言不顺。”朱聿键诚恳道：“仲含心急了。”
“此事的解决方法并非只有一个。”朱聿键声音平和，但是字字珠玑，因众人皆知他打的是什么机锋。
这皇帝，分明就是知道曾樱的行事啊！
九族之人垂首之间纷纷一对视，眼中相继浮现了一丝狠厉。
若皇帝真要旧事重演，他们素来训练组织的家奴府兵也不是吃素的。
除夕夜宴后，他们各自便花重金训练了一批悍奴，装备精良，也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各家来之前，都已经传信给家中，想必此时正蓄势待发！
黄维生亦是暗暗心想，他们对上朝廷，就算不可能全胜，那也不会让他们讨到便宜，上一回是大意所致，这一次，未必没有鱼死网破的本钱。
众人各有所思，一时间殿中气氛陷入了某种诡异之中，朱聿键却想是丝毫没有感受到似的。
他又向众人客套了两句，顺便隐晦的点了点曾樱，言语之间毫无责怪、愤慨，有的只是一个作壁上观之人的从容不迫。
曾樱顺着皇帝的话说了几句，顺道也把自己方才撒谎的事坦诚的讲了出来，又重新跪下，祈求皇帝治罪。
朱聿键却是笑了笑，一手太极惟妙惟肖。
“这九家亦是咱们大明的子民，说来说去就是一些阿堵物的烦心事。”
这话便是说，这些人有义务要扶持朝廷了，众人心思慌乱，此时黄维生却是站了出来，道：“皇上，草民黄维生有话要说。”
“哦？快请讲。”
“皇上久居宫中，不知民间诸事，咱们几家虽说是衡州府内数一数二的人家，但家中上下上千张嘴，吃穿用度，耗费极大，维持艰难。这些人也不乏穷困潦倒，九死一生之徒，如今在草民这里谋得一口饭吃。”
“然而草民若不给这一饭，却是不知道这些人又要干出什么为祸乡里的勾当来了。”
“朝廷用钱用粮，按理说我等理应以身作则，就算饥暖不论，也要捐出钱来，这也不是我等心意不诚，几岁您初入宫中时，这上下修缮，朝廷头一年的耗费之用，我等也出过力，朝廷说要钱要粮，便是一句话下来，我等也是拼命凑集。”
“我等与朝廷之心，日月可鉴。”
黄维生一叹道：“只是曾大人所要费用巨多，岂是一家可以承担？若实在无法，只好遣散奴仆，放野归山，便是纾家毁难也要襄助大人，只是尚需要些许时日。”
这话说的含沙射影，令朱聿键不得不高看了对方一眼。
“放野归山”当真用的妙极了，这话是在提醒朱聿键，若是真的如此，这些无业游民，最好的情况是饿死，最坏的情况则是四处劫掠，也有些受过挑唆，能做出什么事来都说不定。
这是变相的威胁朕呐，朱聿键在心底淡笑，面上仍是一副善于倾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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