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惊弓之鸟
山西大同。
历经几夜的精神折磨，姜襄总算是成功的挂上了两个黑眼圈，他眼下淤青，精神萎靡。
只恐在太阳底下一晒就要立刻灰飞烟灭。
一晚上没睡的姜襄刚刚小憩了一会，此刻接过仆从手里的漱口茶，一骨碌的倒进嘴里，随后胡乱鼓弄了两下，又吐了出来。然后又拿热帕子，擦了擦脑门上出的冷汗。
这是做梦时吓得。
要说什么梦能让姜襄这个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人吓出这头虚汗，那当然是梦见了自己的脑袋被砍下来了。
正在他神不思属，陷在可怕的梦境中时，忽然他的亲兵苏云生，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告诉了姜襄一个消息——“大人，清廷有好多路兵马从京师出发，好像是要往咱们这个方向过来！”
姜襄闻言，粗黑的手一抖，一时不慎，将铜水盆踢出去好远，温热的水当即撒在了脚边。
姜襄激动的拽着苏云生的颈子，再次确认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姜襄这个反应，其实还在苏云生的意料之内，他稳住自家大人颤抖的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姜襄一听，竟是踉跄了几步，猛然跌落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成真了，成真了，他们来，他们来是杀我的？”
苏云生虽不知昨夜姜襄又梦见了什么，但依据以往经验，十有八九，又是关于他自己人头落地的梦魇。
苏云生上前去，安慰说：“大人，大人莫急，这也是刚刚得知的消息，说不准就是寻常调动，事情还没搞清楚，切莫自己吓自己。”
苏云生的话并没有令姜襄有丝毫镇静，他仍是双目发抖，神色几变，但嘴里是振振有词。
“你是，你是知道的。朝廷他们看我不顺眼很久了，上次押我进京，不就是为了治我拥立枣强王之事么？更何况我与阿济格曾有争斗，他们耿耿于怀，岂能轻易放过我？”
这说的是姜襄这个蠢货早些年犯下的蠢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当日清廷入关，李自成仓惶逃窜，姜襄为了活命，便杀了于自己有恩的大顺将领张天琳，大开大同之门，以此求荣，归于阿济格麾下。
因为当时清廷是以“为君父报仇”的名号打进来的。
当时的姜襄脑子一热，想要进一步讨好清廷，又加上自己的小算盘拨弄的很欢实，就对这句“为君父报仇”信以为真了。
姜襄便找到了分封在当地的枣强王朱鼎珊，准备拥立他继承崇祯后统。
站在当时姜襄的角度上，这件事他还真没错，甚至是所有明臣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崇祯被李自成搞死了，清廷赶跑了李自成，这时候他们还没有称帝迁居京师呢，只是刚刚打着顺理成章的名号，把京师“收复”了而已。
这在姜襄看来，就是勤王保驾呀。
所以他先一步，想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紧接着立刻就近找了个朱氏子孙，要拥立他登基。
这样以来，不管是他本人，亦或是前来保驾的多尔衮，都会受到新帝的嘉赏，可谓是一步登天。
姜襄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得劲，一石二鸟，还能跟外族部落打打交情。
那时的姜襄一度认为这就是诸葛亮在世也想不出的好办法。
再加上身边围着一群溜须拍马之徒，这些人嘴巴一张一合，就令一张张美好的前景蓝图无中生有，所以，越想姜襄也越兴奋，根本听不进去苏云生的提醒。
姜襄这个蠢蛋却没有想到，多尔衮费经千辛万苦打进来，难道就是为了屈居人下的么？
那可真是低估了多尔衮的野心，也低估了整个八旗的野心。
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姜襄的想法刚准备放手一试，就被多尔衮以及其背后的朝廷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从京师传了过来，当然了，训斥的内容还是相当隐晦的，主要是从他不经过正规程序，随便拥立皇帝，玩弄政权说起的。
当时的多尔衮也不好直接说，“我不让你拥立，是因为我们要推自己人做皇帝”这种话。
所以姜襄也没明白他们最直接的意思，心想，可能是这群人不满枣强王，想自己挑选一个皇帝吧。
也不怪他，主要是谁都没有想到，大家都以为顶破天多尔衮也要立一个傀儡皇帝，只要这个皇帝还姓朱，你就是当了权臣也是你的本事。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想法，结果谁也没想到，多尔衮这群外来的异族人，竟然要称帝！
顺治在京师登基的消息一经传来，立刻把姜襄吓了一个半死。
他是这个时候，才忽然后知后觉，为啥当时多尔衮要训斥他拥立明氏子孙了，合着您自己的野心正从肚子里往外蹦呢！
姜襄叫苦连连，暗骂自己没眼色，可不是做了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么。
苏云生知道，姜襄为何如今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还是因为清廷对这事锱铢必较，抓着不放，时不时来敲打他一下。
前两年的时候，还把姜襄抓到京师去调查，就是因为拥立了枣强王的事。
多尔衮唱着红白脸，就把姜襄吓得胆战心惊的解释了来龙去脉，最后呢还是放了回来。
依照苏云生看，这群蛮子就是在用人上无以为继，杀死了姜襄，他手下的兵岂是能够马上平息的？
他把这个道理说给姜襄听，可后者被吓得够呛，根本没用。
又因为连年以来，姜襄的顶头上司阿济格对他不理不睬，多尔衮也没有说多么重用他，朝廷之中亦有人时不时的拿出这件事来说他，搞得姜襄有些神经衰弱。
苏云生每天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吾儿，看看为父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苏云生屏退了下人，关好门窗以后，为姜襄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抚摸他陷在椅子里的背脊。
“莫要忧虑！”
姜襄也不想如此草木皆兵，可是心里上的事，他也控制不住，一想起好几路的大军要来，他就不自觉的想，是不是来剿灭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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