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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同事之谊


  315过后,天气回暖。暖和的春风扑面而来,偶尔还能听到知更鸟啼鸣,花坛又添新绿,门前的天竹却于青翠之上散布一片嫣红,早晨出门买菜的小慈总想轻抚它们一下,太娇嫩了!赏心悦目的时节,也是俊男俏女好打扮的时光。潘小慈一直以来依的她先天条件不错,从不讲究穿扮,哪怕是春暖花开的日子。

  可是自从玩儿上麻将,她人变了,变俏、变精神了,衣服也比以前“时尚”,连一向自称眼拙的婆婆也看出来了,说她“妖死了”。其实衣裳基本还是原先那些衣裳,只不过是搭配比以前得当许多甚至还产生出艺术效果,比如那件灰色披风,土里土气,可是配上一条红丝巾,一下子就变得摩登起来。这都得益于“师傅”许亚娟。

  买菜回来,她甚至还冇来得及跟婆婆说句话儿,就挎起小包直奔战场。婆婆不高兴,说那麻将有邪气,能够摄人魂魄。

  这些天她快活是快活,不过在大头老公面前她从没显出洋洋得意,并且还一直是绷着的,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除开必不可少的短语。这种局面是中国夫妻常有的尴尬。其实她的怨怼早已经让麻将消磨光了,但是她认为:“矜持也是一种尊严,死皮赖脸那才叫贱!还有,自己已然喜欢上麻将,这可不能让他晓得,这是另一个尊严。‘你不是喜欢劳动嘛?’他晓得了肯定会这样损人家的。”

  他们二人,与其说是自由恋爱,其实外在因素作用更大些。当年两位模范团支书联姻,可是受到团县委和县妇联大会表扬的,“鼓舞”的作用不可小觑,当然,前提是两个热血青年迫切要求进步起到了支撑作用。可是,婚姻毕竟是两个人自己的终身大事,一个简单而又复杂的事,说到底两人还是有基础的。她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陈卫平除了劳模,除了模范团干部,他的国营单位也是硬邦邦的,他那一米七三的个头在那个年代的江城也算是玉树临风,脑袋大点儿除了得个讨厌的绰号也没什么,没见他高空上面失衡嘛。对他来说,能够高攀这等美人,连做梦都没想到。潘小慈呢,且不说要求上进的热情,她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她对母亲的严苛早就心存不满,“没完没了的唠叨让人受够了。”于是她认为早点把自己嫁出去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她出生在一个传统而又保守的家庭,由于家庭成分不够好(差点成了资本家),父亲一辈子谨小慎微,树叶落下都怕打了头。母亲更是保守得离奇,在她读小学时母亲就让她的老师“长见识”了:那时学生家长跟老师不像现在这样亲近,直到她读小学三年级母亲还不认得老师,而“求情”的原因竟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儿与男生同桌!

  今天上午的麻将打得平和,她只输了几块钱。散场也很准点儿,到家后她还帮婆婆炒了一个菜。午餐她一直保持缄默,原因是老公就在对面。晚上陈总有应酬,婆媳两人共进晚餐,二人高声说笑,无所不谈。不料当她末了与婆婆分享麻将花絮时,情况一下子变了。她说她最后一盘胡乱打,竟打了一个将一色金顶。说完却遭到婆婆的白眼,热面贴上冷屁股她竟浑然不觉,她一个人在那傻笑。没错,她缺乏揣度能力,又不善察言观色,不晓得如今老太太对麻将有多恼火。

  事情的发展正如天气一样变化无常。翌日中午,又是一家人团聚的午餐,潘小慈竟然主动地跟老公寒暄,甚至问他口臭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吃什么好?大头有点儿受宠若惊,心想:“她不生气了?还关心我呢,也许还隐含着示爱。”他虽然没有口臭毛病,但早已自知其口气很难闻的,这都是拜烟酒所赐。

  之所以峰回路转,原因竟在昨夜。

  昨天深夜,她与闺蜜QQ聊天,她先打出心得,明月清风(她的昵称):“打了一周麻将,像是过了几百年,那种惊险、刺激你无法消受,也无法理解,因为你是局外人(接连五个偷笑表情)”墨兰(闺蜜的昵称):“呵!终于兑现了哈。”“什么意思?”“你应该谢谢你老公才是。”“不懂(一个囧的表情)”对方转为语音:“喂,是这样,正月初六下午我去城东办事顺路去了你家,是,你不在,你老公和你婆婆在大声争吵,见到我来你老公说,正好,请法官裁决。原来是关于你打麻将的事儿,娘儿俩一个赞成一个反对,当然是陈总赞成,他说要照顾你的神经,笑死我了,这点我印象特深。我怎么不说?你也没问呐。”

  原来如此。

  从此吃饭闲聊,又成了全家人参与的活动。其实在这个家里历来秉承“吃不言睡不语”,规矩废在去年九月,原因大家心知肚明。话说回来,如今全家人也就是吃饭这会儿聚集一下,再提“不语”有何意义?

  下午,小慈刚拎包走出门就接到老苏的电话,对方叫她过去一下,问什么事,老苏说“来了就知道”。她以为理货有什么问题,便骑上电瓶车出门,她人出了中巷北边又往回拐到西头,觉得与牌友打招呼是必须的。其实她真的是多此一举。

  东坡货栈位于农民街北端,座东朝西两间大铺面,经营日用杂货兼副食。老苏当年办的“停薪留职”离厂,比小慈下岗早一年,他是由一爿“小卖部”做到“日杂商店”,再到前年改造升级,增加货品,改为“东坡贸易货栈”。

  此时的门店显得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意。看到她来,又白又胖的老苏大老远亮起嗓门儿:“小潘你猜谁来了?”

  “总不会是李连杰吧。”说完她只顾锁车。

  “李连杰他哥!不是一样的么?”老苏说话时右挪半步,试图遮挡他身边一个人。她的视线越过老苏看到了半边脸,差不多试探性的口吻:“是,三哥吧?”

  “三哥”只是横着移出身子,面朝她憨笑。小慈看着那张清癯的脸,惊呼道:“哎哟,李师傅,你瘦好多!我都不敢认了。是么样搞的,是不是……”

  “你应该晓得撒。”老苏胖手指比个V字到嘴边,“好这个呀伙计。”

  三哥的正名叫李三妥,在酒厂时年轻人都叫他三哥,是一个吃香喝辣的酒厂采购员,常跑河南河北调玉米小麦。后来不知怎么竟染上了毒品,进过劳教所,出来又复吸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小慈问他什么时候回的?还等他开口,老苏连忙说:“出来都快一个月了。”

  “嫂子还好吧?”

  “好鬼好。”老苏今日老抢话头,而且口无遮拦,“他老婆带女儿跑了。跑哪儿?听说是跑回四川了。”说完他又吩咐里间一个黑皮肤女孩倒茶,并将小慈他们让到里间坐。

  小慈见三妥怪可怜的,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如何说好,便问:“你恨她吗?”

  “恨鬼恨。”老苏再次抢了话头,“他根本没得资格恨:他把窠都吸脱了!现在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光卵一条神。”

  “是啊,我只恨我自己……我,自作自受。”李三妥说。

  “世上没得后悔药,李师傅你也不消过于自责了。”小慈说,“重新再来吧,人,只要不倒下,总会有希望的。”

  小慈呷一口茶,看着老苏一笑。老苏连忙会意道:“打算叫你来,肯定是有事的,啊不,不是有事。而是有求于你。你别笑,我也不需拐弯抹角,”他朝三妥一指,“就是为了这个怨鬼,给他找事。本来他可以在我这做,老先生说他坐不住,先前在望江渔具做了半个月,就因为坐不住差点重蹈覆辙。么办呢,想开推土机。说老实话,开个机子工资也高些。”说着他再次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小慈,“你看金丽那边能不能……行个方便?”

  小慈未置可否,却问三妥:“你会开?”

  “会,会,我在沙洲(劳改农场)就是开推土机。”三妥回答说。

  “那,应该没问题,我明天……”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老苏急不可耐地。

  话音刚落,店外边来了四五个老太婆还带了几个孩子,看样子是来选购副食。老苏又把他们请到日杂那边。一摞塑料桶旁摆了张折叠桌,墙角堆码好些小圆凳,三人各自拿个小凳围桌而坐。老苏屁股还没搁下又起身去那边拿来一袋干果,边走边示向三妥说:“冇吃过吧伙计?年前第一次在江城出现。”三妥接过一看,说:“碧根果是个什么东西?”随手撕开,拿出一颗塞到嘴里,一口下去,壳破了仁儿也碎了,好些果仁落到地上,“噗!噗!呸!操,还冇开始,狗吃了一半。”老苏笑他土老帽,转身对黑妹子喊:“吕燕,拿个撬子。”说话时举手做一个开锁动作,随即女孩将一块铁片扔到桌上。小慈已从身边的货架上拿了把猪毛镊子,很灵巧地操作。她将果仁递向三妥,对方摆摆手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很快掌握了要领,连撬连吃,动作之快像是跟人比赛。老苏边吃边咵:“你莫看乡下人,好有钱呢伙计,年前我斗胆进了五件,妈的个B,几天就走完了!”赚了钱,他还骂人。

  “好吃,真香。”三妥留下一小堆壳子,终于歇口气。

  “当然。这可是贡品呀伙计,当年老广专门孝敬乾隆爷的。”

  本想纠错的小慈没好意思开口,却问三妥:“听说你在河南吸毒,河南有这?我印象好像只有云南才有。”见她一问,三妥突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咵起他的故事:说他第一次吸食□□是在安徽省临泉县的一个小镇上,该镇三面与河南搭界,所以人们都说他在河南吸毒,其实不是。接着他又讲解如何烧烟盒取锡箔,怎样做卷筒等等,连说带比划,好像是一个养生专家在骗人家的钱。末了又讲他上瘾后如何难受,“鼻涕眼泪大把的流,全身骨节像被蚂蚁咬,巴不得一头钻进地底下去,唉,不吃也不喝,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说到伤心处,居然出了眼泪,一滴泪水落到桌面上。

  三妥咵的起劲,脸色也红润了。老苏听得入神,尽管有的细节他早听过。小慈却想起了金丽公司进人把关问题。由于这是一个绕不开的现实问题,她便把它说了出来。“规定?规定我到不晓得,我只晓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有个叫飞儿的,说是爱打架又进去过,就被韩总拒之门外,他说:这样人进来不得了,弄不好会带坏一片。我们家老陈当然是随他呀。后来派出所人出面做工作,陈浩也说公司招个把会打架的不是坏事,这才勉强进了。”

  “也是哈,妈的一个吸毒的那个单位敢随便接收。”老苏也给她吃泻药。

  “晦气!他娘的,早上一出门就撞到个神经病女人。”三妥一下子蔫了半截,还怨天尤人起来。

  小慈不停搓着她那双纤手,忽然十指环扣、蹙起眉头问三妥:“你认得我家陈卫平不?”

  “不认得。从来没打过交道。”三妥为此有点沮丧。

  “那就好办!”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你把你吸毒还有坐牢的事儿统统瞒住,另外万一要简历的话,也把它抹去,反正不会调查的。你看行不?”

  “行是行,就怕......”三妥心有余悸。

  “怕么事怕,又不是选举又不是提干,找事做怕个卵子。”老苏也帮起腔来,“那叫什么?叫做善意谎言,懂吗。”

  小慈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李师傅,莫怪我们对你有偏见哈,这是没得办法,毕竟不是我说了算。”

  “哪里话,我谢你都来不及,还说偏见。不满你说,好多朋友见到我就像躲瘟神一样。”

  “那好,那就这么说定。”说完她掏出三张红票子塞给三妥。三妥说什么也不肯收,两个人在那推来让去,一旁的老苏指示他:“接了吧伙计,下个月领到工资,你再表示一下。”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三妥还是顺从。

  回家的路上,小慈就打定主意:争取婆婆相助。老人家一向慈悲为怀,这件事她一定会帮着美言几句。人多力量大不是。

  于是,吃晚饭时,她坦陈了这件事,当然,该省略的地方她不会冒失。说完的效果,却是一片沉默。大头丈夫专心致志吃他的饭,完全置之不理;老太太假装没听见(她说的声音并不算小)连问都没问,这很让她失望。陈卫平直到放落饭碗,点上一支烟时才问她:“那个叫李什么的,他有手艺啵?我们金丽可不缺做酒的哈”

  “他呀,会开推土机。”她也不计较他的揶揄。

  “真的?”

  “那还扯得了白。”

  小慈等他表态,他却不声不响地走出门去散步。真气人!

  晚上,妻子小慈正在上网,大头丈夫走了进来,突然问她那位同事叫什么名字?说过之后,她睇视着他期待下文。

  “妈的,这个名字太接地气了。这样吧,你叫李三妥明天上午,啊不,明天下午去公司找我。”

  “yes!”她喜出望外,“谢谢你哈老公!不,我替李师傅谢谢陈总!”

  “不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着她打了个响指,“嗯?”

  女人笑盈盈地努起小嘴儿:“知道啦,下,不,为,例。行了吧?”

  “嘿嘿嘿......”他只晓得揉他的大脑壳,好像要把它揉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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