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另有新欢
庆典过后,公司很快在陈卫平的安排下,各方面工作稳步推进。相比陈浩的闯劲儿,他的沉稳似乎更符合下属胃口,人缘儿不错。事业上的顺风顺水,更让他春风得意。除了在家,他几乎天天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同行对他又要高看一等,有的简直就是巴结,昨天就一位,一面向他祝贺,一面本末倒置地说要给他“派点”——请他吃喝玩乐。未免有点摇尾乞怜。
一家人共进午餐过后,夫妇俩上楼午休。天气实在太热,池塘边的蝉声都显得懒散,于是大多数人饭后往空调房里钻。当然,也有些老头妈儿赖在超市休息区咵天。
“陈卫平,我们谈谈吧。”手持遥控器的妻子说,“免得明天儿子回来吵吵闹闹的,不好。”
“谈什么谈?”做丈夫的没好气地说,“谈你的毛?”
“你不要这种态度!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问题?我跟你有问题吗?至于态度吗……切,自己做龌蹉事,还有资格计较人家态度?好意思!”
“天地良心,我潘小慈从冇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晓得你善辩,善辩的人往往会编故事。我可不欢喜听故事。”
“没有谁编故事,”她放下遥控器,坐到床上,眼盯着坐在转椅上的他说,“咱们好好说行吗?我郑重向你起誓:我潘小慈若是做了一件对不起自己丈夫的事,就不是人,不是人生父母的,天打雷劈……”
“够了!□□一样的下流!”他转过身去打开了电脑,又都囊,“耶稣都不着兴这个,还起誓。”
“我,我没有□□,保证没有,绝对没有!”她痛苦地蹙起眉头,这多年了,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我潘某人哪一天、哪一时、哪一步不是行得正……”
“你拉倒吧!还行得正,行得正人家怎么看到你屄?”
“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没有走光的之类事儿嘛?”
“走光?嘿,走光,这还是个问题哈。”这句话倒让他沉默了一会,随后他瞅着电脑屏幕说,“这倒新鲜哈,咱不妨让公众评论评论,有没有这样走光的,走光过后还分享?什么玩意儿!”
“陈卫平,无凭无据你可不要血……瞎乱说。”
“无凭?无据?哼哼,”此刻他的冷血有点儿狰狞,面部肌肉也有些夸张,“亲爱的,我怎么没说你投怀送抱呢,嗯?”
“你!你!”她脸蛋儿通红了,“难怪你,冷暴力......对我。”
“我那是让你长点儿记性:一个女人,别动不动就把□□献给外人看!咱是中国而不是美国,你丢得起人我丢不起!”
脑袋有点发晕但她极力控制自己。她斜瞄了一眼插在主机上的U盘,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抢它。她再一次低估了他。没想到他早有防备,她刚一靠近电脑,他就伸出大手用力一推,推的着力点在她背膀一侧,由于力度过猛使得她被动地做了180度侧转,一头撞到一边的梳妆台上。此刻撞疼的感觉倒不如惊讶来得快——他从未对她动过手,惊讶之际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若是就此作罢,他肯定认为自己做贼心虚。
于是她站起身来,冲上去对他抡起空心拳头,一气乱打。做丈夫的此刻并没意思到自己失手,他认定她那样是虚张声势,也就连挡带搡,混乱中男人不晓得他的劲儿有多大,况且又是气头上,一把搡重了点,妻子跌了个仰八叉。
出了塘头小区,一溜小跑的小慈,尽量踩着正午时分少量的街阴和树阴,一路向江边奔去。翻过城东的堤坝,她一头扎进杨树林中。在一棵大树下面,她拨打了杨建国的手机,她本来只是泪流满面,可是一听到对方的声音,竟然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手机里建国问她在哪?“江,江边。”她说不了长点的句子。“江边哪?”“东边......杨树林。”“你等等哈。”过了好一会,建国骑着摩托车由西边下坝,在林中沿着被路人踩踏的小路疾驰而来。
她扑进他怀抱的一瞬间,他意识到问题要比他一路想象的严重。果然,当她稍稍抬起头,他抚着额上那片青说:“打架啦?为什么呀?”她慢慢儿缓了过来,转身面向着一棵柳树。建国的抚摸与问话,她已然知道自己额上有伤痕,而且哭相也难看,所以再也不敢面对他。
建国想:“既然她不愿回答“为什么”,自有难言之隐,夫妻之间的事儿毕竟不是判案,不适合猜测与推理。”便说:“好了好了,冷静点儿,消消气儿,夫妻之间打打闹闹都是很正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广宁老话儿说,好顺夫妻常拌嘴。打......也不过,小孩儿过家家似的。”他收回了那句“打是亲”的名句,觉得它不合适。
听声儿这里完全是蝉的天地,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不过几乎全是黑色蝉。小慈打小喜欢那种小个儿浅灰色的蝉,江城人管前者叫糠知了,后者叫米知了;也不知什么原因,如今米知了极其罕见。两人缓慢往东南走时,她忽然在一棵杨树枝上看到一只米知了,居然指给建国看,细看时二人几乎同时惊叫:“蛇!”树枝下面缠着一条黄黑相间的蛇,她又一次扑到他的怀里。“不怕,只是条菜花蛇,无毒的。”他拍她背膀说。
东南角长了十来棵古老的大叶杨,这里的地面被踩得光溜溜的。好长时间,两个人都靠在一棵歪脖树上,眼盯着江面一声不吭,一个满腹狐疑,一个不悱不发。建国不免又问她一次,她还是闪烁其词。如此一来,兄长般的安慰也仅仅是水面上打棍。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慰藉,这种慰藉会让女人慢慢儿地敞开心扉。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说:
“建国,在这个世上没人相信我了,十几年的大头不相信我,连我发誓他都不信。建国你是相信我的,对吧?嗯,我就知道你相信我。那,我就对你实说了吧,不过关键地方还是请你见谅,实在是不便说,因为这关系到另外一个人的名声,你懂我的意思吧?事情是前几天,大头看了我的QQ聊天,也是个该字,那人酒后失控,把自己的错儿放在QQ上向我道歉,而我不但没有删除记录还敞着电脑让大头看到了。但是整个这件事情,建国你听好了:我没有任何过错!然而关键是,先前说的那人的错,指向了我的隐私。这 ,这就让我有口难辩。他大头是我丈夫,你查看我QQ不为过,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无论如何你也得听我解释一下呀,对吧!我是谁,伴你十几年走过来的妻子呀;就算我有错,你也该问问清楚吧?我现在甚至有点怀疑,他是想借题发挥。不会?你也未必了解他,他可不是当年那个大头宝,鬼着呢!我是好难过呀建国,我难过的并不是他打我——其实并没打,那里可能推搡的时候碰的,也不是他自己......不那个,我难过是他不相信我,不但不相信,还不愿听我说个三言两语,他出差回来......呜呜呜......这些日子呜呜呜......他,理都不理人家......这还不说,关键是他还没有沟通的打算,把人凉得远远的......我是有苦难言呐建国!”
事已至此,建国的开导、安慰就有着手了。悉心开导、安慰了一番过后,他又想:无疑是个偷窥者。蹊跷的是这家伙偷窥了一个善心的女人,女人不仅原谅他还替他背黑锅——一个多么沉重的黑锅!
小慈坐在摩托车后面,当她的脸贴向建国的后背时,不禁又想起当年给大头做小工的艰难岁月,心里不免百感交集。车到怡民小区门前,她一个人下车,下来后她给建国比了个电话手势:“有事联系。拜拜!”
在娘家,一见面,母亲免不了问七问八,小慈的回答是她一路编的第二套“故事”,说是买菜出来被一辆三轮车碰的,她还强调“开车是个穿绿汗衫的男人”。于是,做娘的宁愿相信,随后还是唠唠叨叨,“出了交通事故也不及时告诉家里”,“脚杆子硬了,哪还把爷娘放在心上”,“年纪也不细了,做事情总是毛手毛脚,走路也不小心”,如此等等,没完没了。于是小慈很快便打消了多住几日等丈夫来接的念头。况且儿子明天就要回了。
翌日早上,小慈买菜到家一会儿,彭红旗把陈刚从火车站接回了。刚伢很快发现了妈妈额头上的伤,问她:“妈你这是怎么啦?”妈妈回答是下楼时不小心跌了一跤。“哦。”做儿子的把他的关怀和安抚,全都浓缩在这一个字里,然后一心玩儿他的,再也没有提起过它。这已经是够孝顺的了,如今谁还奢望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把爷娘放在心上?不过幸好老太太此刻正在外面跟外孙说话,否则可能有穿帮的尴尬。因为婆婆问她额头,她说是电梯上碰的(临时撒谎)。
陈卫平把上午的工作安排得有条不紊。他先是到碧野二期,和罗经理谈了一下事,然后到市政府城市拆迁协调办公室跟樊主任几位咵天。不错,形式是咵天,内容也基本上是咵天,但实质是工作,当然。往小里说是投石问路,往大里说是纵横捭阖;因为农民街拆迁没有他们真心实意的合作,恐怕连启动都很难。一直咵到十点多,他才回办公室办公、吸烟。抽烟是必须的,开了空调又怎样?“空调机难道是香烟的敌人?”他昨天就这样噎过老韩表叔。十一点,也就是即将赴约的时间,他给妻子(他算死了她一早就会回来)发了条短信:中午公司有应酬。
这个“应酬”就是昨日要给他“派点”的,也算是他的一位同学。他之所以倒过来请陈总,其用意乃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是想分一杯羹,用那人自己话:“陈总你吃肉我喝汤,我逐你搭福。”
陈总与家里打招呼多半是打电话,今日用短信是因为他要尽量避免妻子甚至儿子的声音传进他的大脑袋,不然的话,将会对同学的款待带来负面影响,换句话就是:“扫兴”。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个人兴致经不起打扰。
位于团山脚下的武山湖度假村,是个景色怡人、环境优雅的好地方。陈总的座驾抵达时,同学已在大厅沙发上等候多时。此人身边还立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陈总进来瞥向那女人的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此女的长相和模样都像潘小慈,只是比她年轻点儿,桂总介绍她“是公司的董秘书”。这位身材比他略高略胖的桂总其貌不扬,左脸有块疤,下巴兜着嘴却有点扁,这些像是从小带到大的就跟“大头”一样没什么变化,读书时人家都叫他“老扁”。
桂炳泉和陈卫平只同过一年初中,由于桂父有“历史问题”全家下放农村,他的那一年初中还是寄居在亲戚家“赖”读的。他们家下放到鸡公岭公社一个平原大队,他后来就在那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本人烧过土窑,养过鸡。他有一个大学生哥哥,早年升任县农业银行副行长,信用联社从农行撇开时,此君便是新独立的信用联社一把手。于是,鸡公岭镇建安公司一举成为行业中的佼佼者,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因为公司老板是半路出家的桂炳泉。
炫丽大厅的一角辟有一隅小歌厅,他们在那里溜了一会儿嗓子,其中陈总和董秘书对唱了天仙配中秀恩爱那段儿。餐厅设在二楼,就餐时,除开他们仨,还有桂总的两个客户,一白一黑两个胖子,还有一个镇长(副的),再就是桂总的司机。桂炳泉本人受杜□□困扰一直不愿意摸车,最近全国各地呼吁酒驾入刑,他差不多庆幸自己“明智”。此处进餐上菜上得好快,呼啦一气上了红烧鱼嘴,铁板鳝丝,油焖大虾,干煸泥鳅,香辣蟹等清一色水货。喝酒很随意,那位白胖子喝小瓶苦荞酒,其余人都喝的啤酒。
喝酒随意,交谈也很轻松。紧挨陈总左边的桂总与他谈的老话题:女人。桂嗔怪他没带玩伴儿,说他“不讲究”,“玩归玩,安全第一。几十年一个人,可不是邪得好玩的。你知道江城艾滋病有多少例吗?”他给他耳语了一个数字,陈卫平当即脸色刷白。那两位胖客户操北方口音,桂总还有镇长给他们敬酒,他们一再夸赞武山湖景色秀美,桂总于是吹上了:“楚汉时代,九江王英布就是在此湖操练水军,没准儿这儿还是中国最早的海军基地呢。”白胖子说:“桂总你说的那个英布,大号应该是叫黥布吧?他是淮南王啊,而且是俺河南人,怎么跑到九江去了?”他端起酒杯,“桂总你弄错了,得罚你一杯,我用白酒陪你。”桂总酒是喝了,但不肯认输,于是双方起了争执。虽是客气相争,但嗓门儿一点儿也不小,小房吵得嗡嗡的。此时董秘书不卑不亢地漱了一下嗓子,清脆而又温婉地道出一段史实:“哎大家请听我说哈,此人名是叫英布,因在秦时他犯过法,脸被刺了所以也叫黥布,他是项羽的五大将之一,项羽封他为九江王,后来归了刘邦,被封为淮南王,所以你们俩都没有错,只是我们楚人历来称他九江王。还有,他可是安徽人呢。”桂总听了摸起他的脸疤,陈总却目瞪口呆:活脱脱又一个潘小慈!
饭后,桂总叫司机送走客户与镇长,董秘书开房午休。陈卫平为了“安全”起见,给陶秋云打电话,他给自己开脱是:“不得而为之。”当然是“不得已”,因为酒桌上,他筒着老桂耳朵说“安全套”时,对方差点笑了,问他:“穿袜子洗脚好过吗?”
他跟随桂炳泉下到舞厅。舞厅优雅而别致,一方鲜花且有流泉。客人不多,只有几对男女在舞,却有好几个女孩坐在沙发上玩儿手机游戏,贪食蛇或者俄罗斯方块,一个肤色较黑的姑娘在一旁看书。陈总直接跨到黑妹跟前,稍稍把左手托起,姑娘连忙放下她的《汤姆叔叔的小屋》。他的舞初学于全民热舞那年,师从于妻子小慈,一路走来,师傅小慈多年没跳了,而他从未间断,因此与黑妹这几出跳的蛮默契,除了探戈有点不着点。这会儿他有些鄙视桂炳泉:“乡巴佬!只晓得把人家姑娘搂的死紧。”空气清新,鲜花赏目,清泉流淌,美女相伴。陈总意犹未尽,桂总却叫他“换个节目”,去游泳池玩儿。
于是,二人各自领着刚才的舞伴儿,来到位于小山凹宕的一洼泳池。更衣处为客人们备好了游泳装备,当陈总他俩穿着游泳裤头出来时,先前的舞伴早已比基尼了。如果不是看肤色,带了泳帽的黑妹他差点没认出来。清澈池水和那一爿青山绿树相映成趣,陈总还在陶醉美景时,桂总早已跟那位丰乳肥臀的红衣姑娘玩儿得热火朝天,女人一边吊带脱落,露出一只大白奶。“老板,老板。”直到黑妹拿手掌把水柱击到他脸上,陈总才恍然若失地朝对方咧嘴一笑。“老板你耳朵弄啦,人家叫你也不理人家。”“你会游泳吗?”她摇了摇头,又说:“你教我好吗?”于是他上前托住她的腰部,矜持了一小会儿,也许调情不够专业,那黑妹竟以一蛙泳动作加速,一下划出五米开外,而后又以轻盈的自由泳游到他身边,看上去几近专业水准。随即二人戏水玩撒,正当他找到点儿感觉,跟黑妹玩得正欢时,桂总又喊:“艾老总,换个节目。”
此时正好秋云打车赶来,桂总亲自上楼把他的秘书请了下来。四人一路沿着绿荫小道走了七八分钟,陈总一路上打了十几个榧子,却没有吸一支烟。他们来到湖边,放眼望去,水天一色,凌凌波光直抵远处青山。一排柳树下停着十几只乌篷船。蓬乃篾制但没上过桐油,虽未达到“乌篷”标准,可只用于遮光无须避雨却也合用。桂总与其秘书的船离岸十米开外,他和秋云才别别扭扭地上了船,也是一人手持一只木浆靠蓬后坐定。好在他与秋云都识水性也不晕船,于是很快便掌握了动作要领。依照景区规定,游船只能在标准线之内活动。但是桂总之前与保安会过面,于是他们两条船别说越线,随便划到哪个角落都可以,只要你有力气。保安与桂总熟人是一方面,主要他们不能跟钱过不去。
两条船都没有划到哪个角落,而是直奔西南面的一大片芦苇荡。小船进到了青纱帐,青翠盎然的苇林里一派生机。这片湿地早已是水鸟的天堂,一对唧唧叫的鸳鸯被惊扰,瞬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行不得也哥哥”,鹧鸪凄厉的叫声却令人惆怅。偶尔可见“白加黑”的红嘴鹳钻入苇林或者白鸽一般的鸥从头上掠过。
“哥,这儿好好优雅啊。”着紫色圆领衫的秋云,侧过身来对他甜甜一笑说。
他也笑看着她,目光焦点落在圆领口下高耸的部位,放下小桨,打了一个响指,说:“浪漫啵?”
“嗯。”秋云起劲地点头。
他喜欢的直摸脑壳,她却早已含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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