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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蜕变


  几天之后,陈总真的去了武汉,但并非公事,当然更与秋云女儿无关。此行用他自己话说,“乃是人生当中的一次重大改变。”没错,数日之后,发生在他身上至少有三大变化。作为一个男人,或者说作为一个成功男人,他的这些变化若不是个案的话,倒很值得心理专家、伦理专家甚至哲学家去探究一把。比如戒烟这件事,他的妻子要是说她劝了他八千次,他都不敢犟嘴。再比如染发这件更细小的事,远的什么过新年开两会等等且不说,同学毕业25周年聚会之前,妻子多次劝他把头毛染一染,他理都不理,峡江投标也是,那种场面他都罔顾形象。另外,关于他身体上的小毛病,妻子无数次的提醒、劝告甚至央求,他都当耳旁风,真疼了他才买点奥咪拉唑吃一下,至于前列舒胶囊的那半瓶还不知是何年何月买的,都快发霉了,总而言之,一直以来他只相信食物对人体有益,而妻子说话不靠谱,“她是没事儿趴在电脑上,让所谓养生专家牵着鼻子走。”

  所有这一切,根深蒂固了十几年(其中吸烟已超过20年),他的情人陶秋云只花了短短十来天工夫,便完成了彻底改变!

  不是公差,他其实还真的是在工作,在路上,包括在酒店,两个人只分配很少的时间调情。除了在同济医院找专家瞧病外,他俩多半是在谈论工作,当然也包括对公司一些人的评头论足。这会儿,在这座喧嚣的国际大都市,在有四颗星的楚天大酒店16楼的一个小套间,二人再次谈论起农民街拆迁一事。

  “看来这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秋云说,“我们急,拆迁办不急,那帮官老爷悠哉乐哉,你就是一百年不拆他照样拿他的工资。可是我们拖不起啊,而且市场变化莫测,今年两千明年未必,现在有钱人都往北上广跑,次一点的也是武汉,江城还是靠那些辛苦钱儿支撑呢。”

  “是啊,咱们急,人家不急,么办?”陈总塞一颗椰子糖嘴里,顺手打了个响指,“唔樊主任是个老滑头,哎,陈总啊,你随便什么时候动手,我立刻协调人马维持秩序.....鬼腔!我听了就恼火。可是跟拆迁户面对面交锋,他回回当缩头乌龟,啊某市长要我去汇报,或是某局长找我有事......真他妈的比泥鳅还会溜。什么?你说拆迁协议?老韩说,到前天为止在拆迁协议书签字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当然,要不是晓得烫手,当时庆典我为什么要避一脚?”

  “你也蛮滑头的呀哥。”秋云起身续茶,“不到三分之一,这个样子真成问题。哎,具体都是些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规划内按一比一还建是没得问题的,这已经是通了天的。问题全都在私自搭建甚至违章建筑那部分......”

  “不在规划内?那也就是说,是非法的嘛。非法的还扯个屁扯!照砍......”

  “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大多数都有政府相关部门盖的大红框框,尽管多半走后门的,但是你有资格查吗?就算有资格查你也查不了那么多,79年到现在二十七八年,早的二十多年,新的去年建的都有!所以说要想在这里头做文章,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好,好,有手续暂且不谈。你刚才说的违章建筑是不是没有任何手续的?”

  “基本上是。”

  “多不多?”

  “不少,差不多每家都有。”

  “也纳入了申请?”

  “当然。”

  “鬼话!难道非法的也要赔?”女人拿来一只过山香香蕉,撕开自己呡一小口后送到情人嘴里,“唔别说我们,就是国家也不会当那个冤大头。”

  “唔这部分到好说,反正软的硬的都来得......”

  “你的意思......啊,我明白。说来说去又回到现话题,关键是那个数量太大了,看哈,”秋云捧着陈总的茶杯,小脚儿趿着一次性白拖鞋,在猩红的地毯上走来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对着地面呢喃自语,“最初市里规划是两层,对吧?现在大部分四层五层,翻了一番还要多,嗯,要是按一比一还建的话,除非做22、26......对,做30层,16层赚个屁赚。”她立住脚,看着他说,“要不,先派人打进拆迁户内部去探探口风。”

  “那里头我有个熟人,姓苏,人蛮爽直的,他给我透了点儿影子,说是没得个八成儿不得动脚。”

  “一比0.8?”

  “嗯。”

  “可以参考,可以参考。我看我们的底线可以定了,就定在0.5。立足0.6,争取0.5 。万一不行,杀只把鸡让猴子们瞧瞧,叫老樊他们协调去!我们无非着钱出气。”

  “嘿,行啊陶秋云。”男的起身拥过她,说,“你这家伙要是生在战争年代就好,要么是司令,要么是特务。”

  “狗屁,我只想做......”男人的厚嘴唇贴上了那两片鲜嫩的嘴唇。

  也就是陈总武汉之行这几日,老苏的心情很郁闷甚至有点儿魂不守舍。这会儿已是下午三点多,他与老唐对弈,老唐让他一个马,他还连输三盘。他的棋艺比老唐略逊一筹,是实,不过若是老唐让他一马却是很少能赢的。“老苏,这么多拆迁户,你一个人操心有啥用宽点儿心吧。”老唐开导说。“扯,我爱操那个B心喏!”老苏没好气地说,“我是担心我的生意呀伙计。妈的,往何处去啊?”“咦,不是说你看到好了老柯的破游戏厅吗?而且他是闲了好几月的。”老苏叹了一口气说:“是啊,老子就是想谋那个门面呀,可是老柯那个贼阴阳怪气的,租金?不,不是租金的事,那玩意基本上都是明的,没得说手有比手,差上不差下。我一直弄不明白,这个阳新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啊,你说这我想起来了。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十拿九稳,谁?头毛自然黄的美女呀。”

  “你说潘小慈?”

  “正是。”老唐接过烟点了,吐着烟雾说,“他外甥女跟我是牌友,有回牌桌上她说,我舅爷也住你那块,我一问,说的就是他。有么用?你不晓得,她和潘小慈结拜姊妹,二人刎颈之交。”

  “那敢情好!你怎么不早说呀伙计?”说着他便立刻给潘小慈打电话。

  小慈对老苏,当然是有求必应。她也随即打了鞠翠莲的电话,鞠子对她,也和她对老苏一样,说一不二、义不容辞。但是外甥女找舅舅当然不能一个电话通过去。鞠子连忙骑车去找她舅舅。鞠翠莲虽说伶牙俐齿,可是人一急难免偏颇,她光只说她与小慈如何如何的好,巴不得舅舅也拿小慈当亲外甥女。仅此而已。鞠子忙着去接上音乐补习班的女儿,啪啪说完就走。

  鞠子走不到半个钟头,还是穿那身橙色汗衫黑色裙子的潘小慈赶到这儿来了。她先是站在拉下卷闸门的保罗游戏室门前,察看了一下街面马路,左顾右盼之后,心想:还真是个不错的地儿,怪不得老苏咋咋呼呼的,生怕别人抢去似的。

  隔壁紧挨游戏厅的副食店里,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小个头男人,小巧精致的五官透着精明与狡黠。他,正是来自阳新兴国的柯老板。

  “你好!你就是柯老板吧?我姓潘......”

  “啊你好你好,我听说了。”他的江城话说得很地道,而且和江城人一样喜欢开门见山,“你想要那边门面是吧?”

  “不是我要,是我的亲戚要。”她朝街对面一指,“那,东坡货栈。”

  “哦,帮,亲戚要。”

  “是啊,亲戚晓得我跟翠莲结拜姊妹,也晓得我帮她销了点石头子儿......”

  “啊,你就是金丽公司陈总夫人是吧?”

  “是啊。”

  “哎哟,我那个鬼女冇说清楚就跑了——喝点水哈?”

  “别客气,别客气。”

  “我跟你说实话吧小潘,有好几个人来找过我,其中你那亲戚老苏也来过。我之所以谁都冇答应,不说你也晓得,无非是想涨两个儿。现在呢,我中你的面子,答应苏老板。”

  “你的意思,叫他本人来和你谈?”小慈笑咪咪的。

  “没错。保险不会折你的腰,请放心。跟我老柯打过交道的都晓得,不是蛮刁精的人。”

  “那就拜托了哈翠莲舅。”她说完刚要出门,忽然有人叫她“老板娘”,一看原来是公司销售部小刘。金丽公司年轻人认识潘小慈的不多,小刘之所以认识她,是因为春节前陶主任带领她们几个女伢去塘头打扫卫生。

  再说,这小刘也是专门来找老柯的。日前老柯在碧野一期看好了一套房子,也签了意向性协议,此后一直没有回音,公司最近又出台了降低首付等许多优惠条件,小刘特地来上门回访。就这一个照面,小慈却向她问起秋云女儿的病情如何?小刘感到莫名其妙:“没听说陶主任女儿病呀。”“不是说患上紫癜了吗?”“紫——癜?”小刘掩口一笑,“老板娘你可能是弄错了。建委王科长的儿子得了紫癜,还要大伙儿捐款,我也出了一百块呢。”说完小刘拿出材料便与柯老板说事儿,对方却叫住小慈:“陈夫人你等下,我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一下。这,我打算在碧野买套房,别的都不想劳烦你,就是以后装修想你出个面:我不用物业的砂。因为我亲戚是做黄砂的......”“那个绝对没有问题,到时候你跟鞠子,翠莲说一声就是。”女人的心里闹腾得厉害,说完扭头就走。

  明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跑向金碧花园。推开玻璃大门,她几乎吃了一惊:“小许!”正埋头整理文档的许鸣凤也是一惊:“哟,你?”“你不是去北京了吗?”“老爸死活不要我走。”“怎么进了金丽呢?”“鱼有鱼路,鳖有鳖路。”小许将一纸杯凉水递给她,“人生只有一条路:走自己的路。”“啊——听说招到了几个能人,原来有你呀。”“‘能人’,那叫胡扯。坐呀潘姐,站客难留。不过进来之后我发现我跟金丽还真有缘分,除了公司第一夫人你,还有陈浩的老妹和我同学,昨天才晓得。韩总也跟我家是兼绊儿亲戚,是老爸冒了一句......当然我是不会利用这些个狗屁关系。这只能说明江城实在太小!你说是不是?啊,你看,我又饶舌了。姐你好像不大舒服?你,你该不是找陶老板有什么事吧?”“啊,我胃有点儿不舒服。我,我顺路来这边,看看。”“如果我冇猜错的话,你来......”小许特意把目光投向主任办公区,“找一个人吧?”

  “也算是吧。”她刚刚还白得发青的脸上,又泛起一抹红晕。“她不在?”

  小许没有回答,她想了一会儿才说:“潘姐,我跟你虽说只游过四次泳爬过一次山,可是有些话,我还是......嗯,要不这样吧,你请我喝咖啡,行吗?”

  “没问题。”她真觉得胃不舒服了,但还是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向婆婆告假。“岂只喝咖啡,来点儿江城西餐何尝不可。”

  小许连忙说:“那好那好,一会儿小刘来了咱就走。”

  居仁街与后坝街的拐角处,有一家吉林人开的巴巴拉西点。两人在二楼的一个小包厢坐定。翻过精致的小册子,她们要了两杯蓝山咖啡,两份草莓沙拉。之后,两人又点了煎牛排和培根披萨。

  “潘姐有些话要是你今天冇来,我也会找机会跟你说的,是真的。先前看你的脸色,我想你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没错,就是她。我怕得罪她?笑话!我到哪里不是做事,又不是靠她吃饭。”

  “这点你比我强,有个性。”小慈好像不喜欢这种咖啡,蹙起眉头。

  “当然呐,你别看我才26,我可是‘过来人’呢,你别笑,是真的。哼!她以为我像小刘她们一样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太便宜她了!是,我是不会当面得罪她,但是过于看不顺眼我决不会装聋作哑,大路不平旁人踩嘛,是啵?她在上海呆五年,我还在北京混了八年呢,那些个做人的狗屁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愿意磨去棱角!平生最看不惯那些没有骨头的,尤其看不惯那种拿自己的青春去□□别人老公的女人!什么东西!”

  “小许,我非常敬佩你的正义感,现在的女伢有你这种正气的实在是为数不多。可是,陈卫平说他们去武汉说是公差呀。”

  “公差,切!要是我们办公室装了摄像头,你就甭听我啰嗦了。与其说是出差不如说......啊,过几天便见分晓,他们要是一点儿变化没有,也许......那就算我烂嘴。”

  “鸣凤,你跟我说这个,你就不怕万一传到她耳朵会给你小鞋穿?换一个人见到这种背景,只怕是讨好还来不及呢。”

  “我相信你人品,你又不傻,夫妇俩吵上天吵下地也不会把旁人扯进来呀。至于讨好,那不是我的个性。我认为人生短短几十年,要紧的是过好自己而不是讨好别人。另外我还有个怪脾气:该说的不说,我还难以释怀呢。”

  “一般来说,旁观者清,那,你以为他们已经是个什么状况了?”

  “依我最近几天的观察,嗯,也许,有点过敏,嗯,terrible.  ! ”

  “我不懂你的糟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具体一点儿。”

  “你不会不懂。具体?怎么个具体?捉奸在床吗?不是说过我是个过来人嘛,男女关系到了那一步想掩饰都掩饰不了,有时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有意无意就交代.....算了,算了,有时候装傻充愣也是个不错的选项。还是说说你打算如何面对吧姐?哎!你,你怎么啦?我是女人但我不喜欢眼泪。”

  “唉,我真没出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真的,我除了心理难受,除了自哀自怨,除了以泪洗面,别的什么都不会。我连骂人都骂不出水平......你说我该怎么弄?”

  “叫我说呀,以你的脾气性格,恐怕只能是委曲求全还要加个好自为之!什么以牙还牙,那种作践自己的法子千万别尝试;各玩儿各的,更是一句屁话!好女人经不起折腾,女人不像男人,一个女人心里只能够容下一个男人。不过我认为,如若是机缘巧合,找个把蓝颜知己也不乏是一上上之策。还有......按理我不该说哈潘姐,毕竟我小你十岁,那,我建议你离开麻将桌儿,学门自主的技能哪怕是做房地产推销也行,况且你有文化功底。你说呢?”

  “是啊,我是该找点事儿做,我也确实想做。这么多年我一直躲在屋里围着儿子转,几乎跟社会脱节了。至于抹麻将,嘿嘿玩起来是蛮开心,时间过得也快,但是过后细细想来,实在没得多大意思。大好时光全都在手指缝里漏掉了。不是不该打,只是我人还冇到那种靠消遣来打发时间的年纪。你说戒?我相信我意志力几乎用不着那个字。当然,话又说回来,它也不必要像戒毒那样戒得那么清是吧?也许我工作了偶尔还会搓它一把,但性质不同,对对,放松,放松。”

  “最好的放松是旅行,如果你去过西藏,你就会对生死有和以前不同的想法,要是你从欧洲游历了一圈儿,你就不会以为失去个把男人就失去了整个世界,至少你在北上广呆了些日子,你就会知道江城多么的微不足道。”

  小慈说它很精辟,末了小许又聊了一些北京的生活,谈了她接触到的一些“怪人”,至于那个“过来人”的事儿尽管小慈提到好几次,她都绝口不谈。小慈也闲聊了恒岗山测字等趣事,也没谈自己的“蓝颜知己”。虽然小慈对于她和小萧的测字稍稍作了加油添醋叙述,许鸣凤却不以为然,说:“我从不看相算命,也不信什么教,当然我也不反对,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我送你个二三吧姐:人有两宝:身体好,心不老。人有三苦:看不透,舍不得,放不下。”“呵呵呵!还说你不信教,倒比我这半个信佛的还虚空。那,我也送你四个字:早日成家。那样也好了却你姑的心愿。懒得要她操心?切,妈妈不在,姑姑责无旁贷。”

  公司上上下下以及密切关注陈总的友好人士,非常惊讶的发现:陈总变了,变化可大,差不多是脱胎换骨。先前一大脑壳的斑白,如今却乌发满头;不管真的假的,反正乌黑。香烟据说已经戒掉多日,这有点儿令人难以置信,整天吞云吐雾的烟囱也有停止工作的时候?不是说烧了多年的烟囱突然不烧要倒掉吗?酒,戒了一部分或者说大有节制。公司小会上达成共识:招待客户限喝二两,内部进餐不得用白酒难为他,啤酒也只饮一杯。染发,他坦言先试试,不会常染,必要时才染。何谓“必要”?解释权不明。戒烟,个人受益在先,同事也免遭二手烟侵害,这两天他自己却深受两位副总还有一位樊主任的二手烟侵害。自己刚刚戒掉又不好多说,只好在皮包上贴一字条:“过去给同志们造成空气污染,鄙人深感内疚,贴条儿致歉!”

  “我的天啊,这烟味儿好恶心。”此刻他在二楼走廊上居然闻到了烟味儿。反应如此强烈,令人匪夷所思。

  戒酒无疑会给公司外交带来一些影响,一个完全没有应酬的公司在中国内地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公司已经出台了应对措施,一是能喝又能侃的陈浩往前推半格儿,尽量替代。二是销售部那边几个女伢都能喝,临时护驾没问题,“争取再培养个把秋云出来。”陈总如是说。

  陈总其他变化当然也还有,比如销售部他去的明显多了些。又比如,热爱登高望远,“在17层能看到武山湖里的小船说明pm2.5正常。”他这样说。再比如,她对妻子的“不检点”(他是这么说的,而她没有反对)一事,他当面向她表态:“原谅夫人一回。”

  凡此种种,无法尽述。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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